溅开的水珠没有坠向地面,漂浮在四周缓缓打转。
摩卡莫莉盯着悬浮的水珠,一动没动。从第一层一路打到第四层,怪异景象她见得不少。对此来说早已习惯
掌心里的鳞片开始发烫。
“他收到讯号了。” 龙的声音从鳞片里渗出来,贴在她耳边,比梦里清晰得多,这副灵魂比我预估的要好。”
没有本能的抗拒。绝大多数凡人直面九阶存在,灵魂会本能蜷缩,就像徒手去抓烧红的铁块,但他不一样,有一种奇特的释然:像是我已经死过一次,往后活着的每一刻,都算是赚来的。
泉水开始旋转。流转得十分规整,仿佛有根看不见的手指,在水体底部搅动。
水面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涡坑,坑底透出淡淡的白光。那道白痕自深处浮起,如同游鱼向着水面而来。
“把手伸进去。” 龙吩咐道。
摩卡莫莉扫了一眼水面,古老符文接连亮起,像一根根被点燃的引信。把手探进这口正在发生异变的泉眼,算不算鲁莽,她无从判断,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缓缓将手探入水中。
寒意涌上来。指尖刺破表层水膜,如同触到一层柔韧隔膜,下一瞬,她握住了一只手的轮廓。
没有实体,是隔着水之折射传来的虚幻触感。
“…… 摩卡?”
声音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是亚兰,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还有一丝警惕。
亚兰心里微微一怔,精神直连,这手段倒是新奇。
“是我。不用出声,念头交流就好。”
“我已经在脑子里说话了。这算是托梦吗?”
“差不多。”
“倒是省事,比送信快多了。”
亚兰随口应着,念头一闪而过:九阶巨龙、封印在石柱,还有这世界流传的四大龙王传说,很难不让他想起从前看过的那本小说,可千万别复刻书里那套灭世剧本。但愿只是巧合。
摩卡莫莉没有接话,时间很紧。
“听我说。第四层的主宰是九阶巨龙利维坦・伊维莱特,被封印在石柱之上。
需要集齐三枚魔核,才能凝聚一具实体分身。你手腕上的白痕,就是它连通现世的通道。
你的力量越强,通道越宽,它能渡给你的力量也就越多。”
“三枚魔核。” 亚兰在意识里复述,“还有别的信息?”
“依托白痕,你对水元素的亲和会持续提升。简单来讲,你可以修习水系咒法了。”
“…… 现在才开始,来得及吗?”
“别想着学咒术,优先加固屏障。”
“屏障我已经在修补了。”
“筑得再高一点。”
亚兰的意识里飘来一声轻笑,隔着水镜传过来。
“那你呢,在高塔里面怎么样?”
“活着。刚刚打完一场硬仗,赢得相当勉强。”
“听你的语气,可不像是刚死战一场的人。”
“那像什么?”
“像是家里遭了变故,忙足一整天,夜里坐下来,才发现灶火早就冷透了。”
摩卡莫莉微微一怔。这个比喻粗糙,却意外贴切。
“你说的水元素亲和,最高能到什么程度?”
“因人而异,看自身底子。” 龙介入这场精神对话,“普通人感知水元素的范围,大概身周三尺;合格的咒法师,可达十丈到百丈。你目前大约一丈,还在上涨。”
“一丈算强还是弱?”
“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很异常。一个从未接触过咒法的人能到一丈,代表魔力回路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你去找水元素,是水元素主动向你靠拢。”
“主动靠近我?”
“没错。最近喝水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味道不一样?”
亚兰停顿片刻。“井水好像比以前甜了。” 他暗自感受了一下,这改造身体的效果比想象里明显。
“不是井水变了,是你的感知发生变化。亲和度提升之后,水分子会在你的味蕾前有序排布,才会产生甘甜的错觉,只是表层现象。”
“还有别的变化?”
“另外还有什么?”
“会做关于水的幻梦。神泉、长河、暴雨,大海,那些都不是普通睡梦,是水元素尝试和你建立联系。”
听到这里,摩卡莫莉想起自己苏醒之初。记忆一片空白,每夜沉沦梦境,深蓝大海,海底沉落的古城,蛰伏其中的巨龙。原来那不是单纯的梦。
“还有一件事。” 龙的意识转向亚兰,“借着白痕,我能窥见你的灵魂结构。你的魔力回路处于闭合状态,但并非天生锁死,只是从来没有被开启过。”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本就拥有咒法天赋,只是从未尝试唤醒。大多数生灵的回路,生来就决定能否开启。而你特殊,像一扇立在原地的门,没有锁,也没有钥匙孔。”
“要怎么打开?”
“依靠水。白痕正在改造你的躯体。每当我的力量顺着这道印记涌入体内,就冲刷一遍你的魔力回路。冲刷足够多次,门就会松动。到时候不需要钥匙,轻轻一推就能敞开。”
“轻轻一推?”
“找一位懂水系咒法的人,教你最基础的水球咒。回路松了,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型;若是不行,就继续等待。”
“边陲镇没人懂水系咒法。”
“那就自学。原理并不复杂:感知水元素,引导流转,塑造成形,最后释放。难点在于控制力,而控制力的根基是感知。”
“我已经能感知到了。” 亚兰的念头突然传来,带着惊讶,我有时能捕捉周围水体,空气中的水汽,泥土里潜藏的水分,”
他顿住了。光是想到能探查到生物体内的体液,就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生物体内的体液。” 龙替他补完,“这就是开端。持续感知。如果这场灾祸结束,你还活着,我会借白痕亲自教你咒法。”
摩卡莫莉皱起眉,“不会好好说话就别说。”
“巨龙不说虚话,只陈述可能性。”
井水温度急剧下降。摩卡莫莉浸在水里的手指冻得僵硬,甲盖泛出青紫。精神连接正在衰减,如同被过度拉伸的皮筋,随时会崩断。
我必须断开联系。记住我的尊名:
不属于此世的潮声,沉在万流之下的古老血脉。
众水永溺之梦的守门人,执掌沧黑潮汐的王。
所有深渊之门的开门者,利维坦·伊维莱特。
诵念这个名字,封印就会出现裂隙。
亚兰心头一跳。深蓝之渊,潮汐之主。这尊名搭配四大龙王的传闻,重合度实在太高。
他压下杂念,先记下这个名字。
“诵念尊名,会有什么代价?”
“大概率会被噩梦纠缠。但有些噩梦,也好过眼下的现实。”
“还有一点,” 龙补充道,“诵念尊名务必寻僻静之处,附近不要有人。尊名引动的波动会让周遭水元素失控。井边诵念,井水沸腾;河畔诵念,河水暴涨;若是站在海岸边 。”
“海岸边会发生什么?”
“不要在海岸诵念。”
海岸,果然是它的主场。亚兰默默把这条警告记牢。
摩卡莫莉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依旧被龙捕捉到。它竖瞳微微收缩,仿佛在分辨这一缕情绪。
“你笑了。” 龙说。
“不行吗?”
“当然可以。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摩卡莫莉松开手。
水面轰然合拢。悬浮的水珠一齐坠落,敲打在井沿,噼啪作响。
井壁符文逐个熄灭。月光重新平铺水面,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所有异象从未发生。
她抽出湿漉漉的手,将鳞片重新放回衣袋,站起身回头看向古井。水面映着月色,深井底部,一缕淡白痕迹缓缓游动,如同沉眠的鱼。
她转身走向石柱。脚步声在空旷的第四层回荡。石柱矗立,锁链紧绷,七丈长的巨龙被缚其上,双目紧闭,仿佛永久沉睡。
但摩卡莫莉清楚,它一直醒着。
“联络完成。”
“我知道。” 龙回应,“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