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茜在边陲镇住了一些日子,对这里的情况有些了解,才发现这里的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不太爱说话。
不是哑巴,是懒得说。干活的手比说话的嘴忙,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闲聊。
巴顿带着人在西墙砌砖,一砌就是一整天,中间除了递灰,放线之类的短句,基本不吭声。
铁匠铺里的老巴特更绝,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往左点”“再往左点”“过了,回来点”。
洛茜被分到杂务队,跟着一个叫诺拉的女人干杂活。
诺拉倒是话多,但说的全是干货:把这一筐土豆搬到那边去,这桶水别洒了,洒了没晚饭,火盆里的炭不够了,去仓库领。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没有你从哪里来,家里还有谁之类的盘问。
洛茜喜欢这种氛围。她这辈子应付了太多盘问,渔村的邻居、路上的猎户、镇门口的守卫,每个人都想从她嘴里掏出点什么。
但边陲镇的人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一件事:你干活了吗?
干了,就有饭吃。没干,就没有。简单得近乎粗暴,但也粗暴得令人安心。
记得昨天晚上,洛茜在井边打水。
听见亚兰先生再说什么梦话,说什么我终于不再是废物了,可以学魔法之类的。
不过,洛茜只认为那是领主先生为难民操心过多,再加上曾经被赶出王都的一些压力梦话而已。
真是善良又可怜的领主,洛茜才不像那些不知好歹的刁民会给他压力,只是在后面心疼领主哥哥的遭遇。
井是镇子中央那口老井,木头井架,铁制辘轳,绳子是麻编的,磨得发亮。
洛茜摇着辘轳把水桶放下去,桶底触到水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再往上摇,水桶在井壁上来回碰撞,溅出来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洛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珠沾在她的皮肤上,没有滑落,而是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霜花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在生长。她盯看了两秒钟,然后飞快地用手把霜擦掉。
旁边没有人,谢天谢地。
她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旁边的大木盆里,然后拎着空桶往回走。诺拉在厨房门口等着,见她过来,接过水桶。
“怎么这么慢?”
“井绳卡了一下。”洛茜说。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个谎。
诺拉没追问,只是把水桶往肩上一扛,转身进了厨房。
洛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握过井绳的手。掌心有一层淡淡的白痕,不是冻伤的痕迹,是那种冰花融化后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她怕被人看见。被人当成女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盐洼的渔村里,每隔几年就会传出这种消息,某某村的某某女人被发现是女巫,然后被教会的人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洛茜不想被烧死。她只想活着,带着妹妹,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找个角落蹲下来。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朝窝棚走去。
妹妹还在睡。这几天吃了正经饭,烧退了不少,脸色从通红变成了粉红,呼吸也平稳了。洛茜蹲在床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妹妹额前的头发。
妹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姐。”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亮了一些。
“醒了?”洛茜露出一个笑,“饿不饿?”
“饿。”
“等着,我去拿吃的。”
洛茜起身,正准备出门,窝棚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地挡在妹妹前面,门口站着亚兰。
只见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口系着绳子。
“打扰了,有人在吗”,“来看看孩子。”
洛茜没动。她挡在门口,像只护崽的母狼。
亚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床上的妹妹。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洛茜意料的动作,他把布袋放在门口地上,退后了一步。
“里面有几块糖。”他说,“诺拉给的。孩子烧退了,吃两块没关系。”
洛茜还是没有动。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彷佛已经知晓了彼此间的秘密。
“领主大人,有什么事直说吧,洛茜很乖,只要不是什么非常私密的事,都会告诉您的。”
亚兰嘴角动了一下,好,那我就直说了,你在触碰水的时候,手上会突然结冰。
洛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十五岁在渔村长大,她早就学会了把表情藏在泥和汗后面。
“什么冰?”她反问。
“井边的。”亚兰说,“刚才你打水的时候,水桶边上的水瞬间结冰了。我看了一眼,没声张。”
洛茜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你想怎样?”她问。
“不想怎样。”亚兰说,“我只是来提醒你,在这地方,有种的人不止你一个。
他抬起右手,把袖口往上拉了一截。
洛茜看到了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白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天生的胎记。
痕迹在皮肤下微微发光,一明一灭,像呼吸。
“这是……”洛茜没说完。
“一个朋友送的。”亚兰把袖口拉回去,“那个朋友和你手上的东西,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洛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尖还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找到同类之后的还是发现秘密藏不住的绝望,她自己都分不清。
“我不记得怎么有的。”她说。这是真话,“在矿洞里,我喝了一口发光的水,然后就这样了。”
“矿洞里的水是地下水脉的分支。”
亚兰说,“那条水脉连通着很远的地方,远到你可能想象不到。你的冰种,不是喝了水才有的,是本来就埋在你身体里,只是那口水只是把它浇醒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猜的。”亚兰坦然地说,“加上那个朋友告诉我的一些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洛茜。洛茜接住,是一枚深蓝色的鳞片。
“这个,”亚兰说,“和你的冰种有共鸣。你攥着它,如果它变温,就说明我猜对了。”
洛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鳞片。鳞片很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当她把它按在掌心,过了大约十秒钟,鳞片开始变温。
她抬头看亚兰。
亚兰点了点头。“看来我猜对了。”
“这是什么?”洛茜问。
“龙鳞。”亚兰说,“来自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家伙。他和你一样,都被某种力量选中了,或者说,都被某种力量困住了。”
“我会被烧死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会。”亚兰说,“在我这儿,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人手。”亚兰的语气很直接,没有温情,也没有虚假的承诺,“兽潮要来了。狡电狼只是前菜,后面还有更硬的东西。你会用冰,这就是你的价值。价值意味着安全,在我这儿,有用的人不会被烧死。”
洛茜看着他。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但没有找到。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近乎冷漠,但冷漠下面是某种更真实的东西:疲惫,和一种”不管发生什么先扛过去再说”的硬。
“我不会用。”她说,“那个冰,它自己出来的,我控制不了。”
“那就学。”亚兰说,“明天下午,你来西墙。我教你。”
他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安慰,没有威胁。就像他来时候一样,平平淡淡,把一个袋子放在门口,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洛茜站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鳞片,很久没动。
妹妹在床上喊她:“姐,糖呢?”
洛茜回过神,走过去,从袋子里掏出一块糖。糖是褐色的,方块状,表面粗糙,是用甜菜熬的粗糖。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妹妹嘴里。
妹妹嚼了两下,眼睛弯成月牙。“甜。”
“嗯。”洛茜摸了摸妹妹的头,“睡吧。”
她重新坐回火盆边,把鳞片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鳞片上的蓝色很淡,在火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当她把火盆移开,让鳞片暴露在冷空气里,蓝色就会变深,像深海的颜色。
她想起亚兰说的话“有用的人不会被烧死”。
这话很糙,但糙得有道理。
在这个年月,漂亮话救不了命,但一技之长可以。如果她真能学会控制手上的冰,那她就不只是一个带着妹妹逃难的难民了,她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有价值,就能活下去。
洛茜知道,那群狡电狼还在某处。它们可能就在森林边缘,可能在沼泽深处,也可能正顺着矿洞往南迁。
它们的爪子会放电,眼睛会发光,而且比普通的狼聪明得多。
洛茜想起那条领头狼焦躁的样子。它在窄道口转圈,抓挠石壁,发出那种暴躁的嚎叫。
如果连三阶的狡电狼都在逃,那边陲镇这堵两米高的墙,真的能挡住后面的东西吗?
洛茜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下午,她要去西墙。她要学怎么控制手上的冰。不是为了拯救镇子,是为了拯救自己和妹妹。
至于那堵墙能不能挡住兽潮,那是亚兰的事。她只负责让自己变得有用。
有用的人不会被烧死。同样,有用的人也不会被狼吃掉。
洛茜抓住了未来,只有抓住未来,才能在这个苦难的世界生存下去。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
火盆里的炭还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