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训练营的号角便划破了晨雾。训练场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露，碎石地面被踩得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铁锈混杂的气味。四周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几排石屋的屋顶还笼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新兵们从宿舍区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而急促，在带队教官的口令下列成一个个方阵。训练场中央的高台是用整块灰岩垒成的，台面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发亮，台角还残留着昨日训练的泥痕和汗渍。
“各位小伙子早上好。”一名身高接近两米三的魁梧男人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大声说道。他的声音像一面巨鼓从胸腔里震出来，在训练场上空炸开，连远处的矮柏都被震得微微摇晃。他肩宽如门板，手臂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晨光中泛着粗粝的光泽。一头灰白色的短发贴着头皮，方脸阔额，浓眉下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潭幽深的井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斯坦，是你们的总教官和武器教官。”
高台下是排列整齐的一个个方阵，一个方阵二十五人，共有四个方阵。新兵们穿着统一的灰白色训练服，站得笔直，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吴奇在队伍中看着总教官，感受到如山一般的压迫感，那感觉就像半年前面对那只尖角老虎时一样——对方甚至没有释放任何敌意，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喘不过气来。晨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卷起一阵细碎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随后，众人在带队教官的带领下前往不同的区域进行训练。吴奇所在的1号方队来到一处巨大的圆坑旁。那圆坑直径足有三十步，坑壁用青石砌成，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湿滑而阴凉。坑中有一种深棕色的液体，表面泛着黏稠的光泽，偶尔冒起一两个沉闷的气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和某种矿物混杂的气味，不刺鼻，却让人本能地不想靠近。坑边的石阶上还残留着上一批学员踩出的泥脚印。
随后，教官让众人跳到坑中两两组队练习徒手格斗技巧。这时众人才发现这种液体粘稠且有较大的密度，虽然具有缓冲的效果但是在这齐腰深的液体中会急速消耗体力。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和一只看不见的手较劲，脚下踩着黏滑的坑底，稍不留神就会失去平衡。
“霍尔出列。”教官站在坑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训练场，“你和我对练。”
霍尔点点头，脱下外套，露出紧实的肌肉。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教官。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布满了训练的痕迹——旧疤叠着新痕，线条分明的肌束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教官，走到教官面前，深棕色的液体没过了他的腰际，溅起几团黏稠的浪花。
“我准备好了。”霍尔沉声回应，双手在液面下微微握拳，调整重心。
话音刚落，教官闪电般轰出一个直拳，拳头破开空气，带着低沉的破风声。霍尔双臂交叉全力抵挡，但还是被轰得连退几步，脚下的液体被蹬出两道翻涌的泥浪。汗水从霍尔的额头滑落，滴入深棕色的液面，瞬间消失不见。他稳住脚步，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上前，然后一个右勾拳直冲教官面门，拳头带起一串飞溅的液滴。教官侧身一闪，避开了这一击，随即反手一记鞭腿扫向霍尔腰间——那腿影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液面上方划过，带起一阵风。霍尔迅速矮身躲过，液体一下没到了他的胸口，紧接着一脚踹向教官的小腹。教官收腹后撤，左手顺势下压，格开了霍尔的脚踝。
就这样两人在坑中的空间里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深棕色的液体被他们的动作搅得翻涌不已，黏稠的浪花拍打着坑壁，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教官一边应对一边指出不足。
“左肩太紧。”
“出拳时重心偏了。”
“脚下站稳。”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课，而霍尔的呼吸已经越来越重，每一次从液体中拔腿都要多花上三分力气。周围众人聚精会神，每个人都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目光紧紧追随着坑中两道翻腾的身影。
当众人开始对练时，发现动作远没有之前灵活有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吴奇的对手是一个比他高一点的男子，肩膀宽厚，手臂粗壮，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和压迫力，但是体力也消耗的极快，每一次出拳后都要多喘一口气。吴奇想凭借速度进行消耗，但是粘稠的液体极大的限制了他的移动，双腿像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细线缠住，只能勉强避开对方的攻击。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后撤都要花上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液体黏着在衣服和皮肤上，沉甸甸地往下坠。而且对手似乎也在寻找机会突破这环境的束缚，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吴奇的脚步，试图预判他的移动方向。
突然，对手趁着吴奇分神的时机一个熊抱将他紧紧抱住——那两只粗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吴奇的腰背，让他瞬间喘不过气。然后对手一个铁板桥向后砸去，两人的身体在液体的阻力中缓慢而沉重地倒下，轰的一声砸入深棕色的液面，激起大片黏稠的浪花。顿时，吴奇被摔得晕头转向，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口中还呛进了一口那黏涩的液体，腥中带苦。纵使液体有缓冲的效果，也是好一会儿才从坑底爬起来，头发和脸上糊满了深棕色的浆液，顺着下巴往下滴。对手也是体力不支地瘫坐在坑里，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手臂搭在坑沿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坑边的教官低头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一天的训练结束后，夕阳已经沉到了营地西侧的石墙后面，把最后几缕橘红色的光洒在训练场上。圆坑边的青石被染成暗红色，坑中深棕色的液面反射着天边残存的霞光，黏稠的波纹缓慢地晃动着，像一锅被搅浑后渐渐静止的浓汤。远处的号角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暮色中回荡。
霍尔拉着吴奇从坑中爬了出来。两人浑身湿透，深棕色的黏液混着汗水和泥泞，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脚下的碎石地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两人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手臂和大腿上布满了训练中磕碰出的青紫和擦伤，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被黏液一浸，泛着隐隐的刺痛。
“第一次这样训练不好受吧。”霍尔喘着粗气说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
吴奇没有回话，只是一个劲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双腿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晃。夕阳照在他满是泥浆的脸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污痕映得格外分明。
霍尔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他蹲下身，把吴奇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然后一使劲将他背在了背上。尽管霍尔也经历了一天的高强度对练，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同样在微微发抖，但脚步依然比大多数人稳健。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尽量减轻吴奇的负担。暮色中，他金色的短发上沾着深棕色的黏液，训练服的后背被吴奇身上的湿气洇透了一大片，但他没有抱怨一句，只是喘着气一步步朝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后，众人都匆匆洗了澡就沉沉睡去了。宿舍里是一排排靠墙的木架床，粗布被褥被随意地掀开，床头歪歪斜斜地挂着湿透的训练服。几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不一会儿，宿舍就响起均匀而有节奏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疲惫的安眠曲。窗外的夜风卷着营地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巡逻的火把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移动着。
疲惫的吴奇却又被小灵拉到虚拟空间中进行教学。那片湛蓝色的虚拟空间在他眼前展开，四周是流动的光幕和浮动的半透明字符，中间站着小灵化出的虚拟人偶，一如既往地摆着教学姿势。这让吴奇痛苦不已，却又不得不坚持下去。
“先练三十遍基础剑式。”小灵的声音平淡而清晰。
“我今天已经练了一天了……”吴奇有气无力地抗议。
“肉体上的疲惫我来帮你恢复。”
“精神上的呢？”
“精神上的疲惫我可以缓解。”
“那为什么还要拉我进来……”
“意志力的锻炼只能通过不断的挑战和磨练来实现。”小灵的声音不容商量，“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道理吗。”
吴奇揉了揉眼睛，尽量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拖着酸软的手臂握住了虚拟人偶递来的练习剑。毕竟这几年都过去了，他早就习惯了小灵这样的教学方式。光幕中的虚拟人偶开始缓缓演示第一式，吴奇深吸一口气，跟着动了起来。虚拟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感，也没有肉体的酸痛感，但那种一遍又一遍重复到近乎麻木的枯燥，却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更难熬。
夜晚，众教官聚到营地深处的一间石屋里。屋子不大，四壁是粗糙的灰石墙，墙角燃着一盏大号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忽明忽暗地跳动，把几位教官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晃。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桌上铺着一张训练场的平面图和几沓学员名册，旁边散落着几杯已经凉透的粗茶。
“怎么样，这一批的学员质量如何。”魁梧的总教官斯坦率先发问，他的声音在低矮的石屋里回荡，震得油灯火苗微微一晃。他靠坐在长桌一头，粗壮的手臂搭在椅背上，古铜色的面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1号教官放下手中的名册，想了想。
“都挺不错的。”
“今天的训练，学员都坚持下来了。”
“没有要退出的，都在咬牙坚持。”
其余教官纷纷点头赞同，显然对新一批学员颇为满意。有的还补充了几句细节，比如谁在对抗中表现得格外顽强，谁的基本功还需打磨。石屋外的夜风呜呜地吹过墙缝，带着远处训练场上的尘土气息和号角声的余音。
斯坦听到这话，笑了笑，露出满意的神色。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他觉得这一批新人中不乏有潜力的好苗子，那个叫霍尔的金发小子就不用说了，已经练了一年，底子扎实，心性也稳；而今天他在高台上扫视方阵时，注意到了几个新面孔里的锐气，其中一个黑发的少年，被摔进坑里后爬起来时的眼神，让他印象很深。如果精心培养，他们未来定能大放异彩。他将茶杯搁回桌上，在名册上轻轻敲了敲手指，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