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试炼之地的清晨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中,远处的森林像一片深绿色的海,树冠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与铅灰色的山脊相接。林缘的草地上凝着厚重的露水,踩上去便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腐叶的酸涩,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鸟类的尖啼从密林深处传出来,短促而凄厉,像是某种警告。队伍整齐地列在森林入口前的开阔地上,一百个少年穿着统一的灰白色训练服,腰间挎着长剑,背上背着行囊和盾牌,箭袋斜挂在肩后。晨风从林间吹出来,带着湿冷的凉意,拂过每一个人的脸。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有人反复检查着行囊的绑带,手指微微发抖;还有人抿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森林,喉结上下滚动。
总教官斯坦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高台上。那高台是用三根粗壮的原木架成的,台面离地两米有余,斯坦站在上面像一座铁塔,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古铜色的面庞衬得格外深邃。他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今天是检验你们三个月来的成果的时候。”
“你们的目标就是在一个月内通过眼前的森林,并猎杀一只中型魔兽。”
“这样你们的小队才算通过。”
“祝你们好运,小子们。”
随着哨音响起,一百人的队伍分成十队,整理装备后谨慎地进入森林。吴奇所在的小队有十个人,由霍尔带队。脚下的路一开始还依稀可辨,是条被踩出来的土径,但往里走了几十步后,路便消失在厚厚的腐叶层中,只剩下偶尔一两个模糊的足迹。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把晨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阴暗的林地上,像一地散落的铜币。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闷人的霉味。四周的灌木和藤蔓时不时勾住裤腿和衣袖,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拨开。
“怎么样,紧不紧张。”霍尔调侃地对小队众人说道,试图放松队伍的紧张气氛。他走在队伍最前面,金色的短发被雾气打湿,贴在额角,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笑。
“霍尔队长,你之前参加试炼的时候感觉怎么样?”一名队员问道。那是个圆脸的少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说话时眼睛不停地往两侧的树丛里瞟。
“也是这样的吗?”另一个队员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弓弦。
“当时,我参加的比这简单一些。”霍尔一边用剑鞘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藤蔓,一边说。
“只需要在森林中生存一个月,并收集分数卡就行。”
“不需要直面魔兽。”
他的语气平淡,但脚步顿了顿。
“那时我被一只速度型魔兽擦肩撞了一下。”
“就躺了一个星期。”
他回忆着,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看一片很远的地方。
“那次经历让我至今难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幸好有艾莉娜照顾。”
“不然也许要躺更久。”
队员们听到后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圆脸少年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另一个背着大盾的队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队员们的眼神中流露出对即将到来挑战的深深忧虑,有人不自觉地把手伸向腰间的剑柄,有人低头检查箭矢的数量,还有人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好像那片绿色随时会压下来。
“不过不用太担心。”霍尔转过身,拍了拍圆脸少年的肩膀。
“这次我们的人数和装备都好很多。”
“齐心协力,必然可以顺利度过这次试炼。”
他的话语稍微缓解了大家紧绷的心情。圆脸少年勉强扯出一个笑,背大盾的队员也松开了攥紧盾带的手。林间的风从队伍后方吹过来,带起一阵细碎的落叶,在脚下打着旋。
吴奇没有说话。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一手按着腰间的长剑,一手拨开挡路的枝叶。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幽深的林地上,想起了那两只巨兽争霸时的场面——尖角的老虎,黑爪的巨熊,断折的树木和满地的血迹。不知道这次的魔兽与之相比如何。他深吸了一口气,湿润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他握紧了剑柄,掌心的老茧贴着冰凉的缠布,脚步没有停。
在众人紧张的试炼之时,森林入口处的高台旁只剩下寥寥几人。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铅灰色的天空露出些许惨淡的日光,照在林缘那片被踩得泥泞的草地上,泛着湿冷的光。远处的森林像一堵巨大的深绿色墙壁,黑沉沉的树影一层叠着一层,偶尔有鸟群从林冠上惊起,盘旋两圈又落回去。莱拉走到斯坦旁边,铠甲在行走间发出沉稳而有节律的金属响声。她停在高台一侧,银灰色的眼睛望着眼前那片吞没了百名少年的森林,眉宇间浮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斯坦。”
斯坦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
“你这次的试炼难度是不是有些大了。”
她顿了顿,目光依然落在森林深处。
“这些小家伙能完成吗?”
斯坦微微一笑,古铜色的面庞上那些旧伤疤随之舒展开来。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坚定地望向莱拉,语气沉稳得像一块压在河底的石头。
“放心吧。”
“我相信他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潜力和使命。”
“他们会证明给所有人看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而且你不期待他们的表现吗?”
“尤其是你的两个徒弟。”
莱拉闻言微微一笑,银灰色的眼睛里那丝凝重散开了些。她想起霍尔一年前刚参加试炼时的模样,又想起吴奇在森林里第一次握剑时的眼神。
“当然。”
“我相信他们能做得很好。”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森林深处。那里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偶尔有一两片黄叶从高处飘落,打着旋落在泥地里。风从林间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营地后方,医疗组的帐篷搭在一片背风的石墙脚下。帐篷是厚实的帆布缝制的,四角用粗绳牢牢系在木桩上,绷得紧紧的门帘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噗噗声。帐篷内摆着两张长桌,桌上铺着干净的麻布,一摞摞绷带和纱布整齐地码在竹筐里,几排陶罐中装着各色药膏和止血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苦中带涩。
“艾莉娜,快点来准备啊。”
“我们要在伤员出现前将物资和药物准备好。”一名年长的修女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朝不远处招手。
闻言,艾莉娜立刻小跑着来到医疗帐篷内。她白色的修女袍被晨露打湿了裙摆,栗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倦意,像是昨夜没有睡好。她熟练地开始清点药品与绷带,手指在陶罐和竹筐之间飞快地移动,一罐一罐地掀开盖子核对,又将纱布叠成整齐的方块。
“时间紧迫,动作快点儿。”她喃喃自语,眼神坚定,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同组的修女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艾莉娜。”
“霍尔的实力比一年前强多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艾莉娜点了点头,没有回应。她只是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把最后一摞纱布塞进竹筐时,指尖在筐沿上停了一瞬。帐篷外,风卷着远处的号角声飘过来,悠长而低沉。她低头继续整理药箱,把一瓶止血粉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腰间药囊的系带,确认它不会在奔跑时松脱。
在傍晚时分,森林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白日里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光此刻只剩几缕昏黄,斜斜地穿过密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模糊而摇曳的光斑。林间的空气变得湿冷,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一股浓重的腐叶气息。众人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一个山洞,洞口约两人高,洞内干燥宽敞,地面上积着一层细细的灰土,洞壁上有几道深深的石缝,正好能挡风。洞外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众人布置好了一圈细绳绊索和几根削尖的木桩,又在洞口两侧挂上了几个用藤条编的铃铛,任何人或野兽靠近都会发出声响。
布置完陷阱和预警装置之后,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火苗舔着枯枝,发出轻柔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在洞壁上跳跃,把每一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暗不定。有人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架在火边烘烤,空气中混着皮革和柴烟的气味。
“今天,经过一天的赶路,我们已经到达森林的边缘。”霍尔蹲在火堆旁,手里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指尖点着上面的标记。
“现在开始选择方向。”
他用一根细树枝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线。
“向西,距离这里两天的路程,有一片湖泊,里面有一只铠甲鳄。”
“向东,三天的路程,有一支猴群,首领是铁臂猿。”
“东北方向的岩壁上,有一只疾风鹰。”
众人听完议论纷纷,火堆边的声音一下子杂了起来。
“铠甲鳄,水里环境太复杂了,打不过往水里一钻怎么办?”
“铁臂猿,猴群数量太多,我们十个人对付一整个猴群,太冒险了。”
“疾风鹰,速度太快了,弓箭都不一定追得上。”
“铠甲鳄的皮那么厚,刀剑能砍进去吗?”
“铁臂猿力大无穷,听说能一拳打断树干。”
争论不停,一直没有结论。有人支持向西,有人偏向向东,还有人对东北方向那只鹰心存忌惮。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泥地上瞬间熄灭。林间的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声,众人齐齐看向洞口,确认只是风后才松了口气。
霍尔见天色已晚,再争下去也没有结果,便摆了摆手。
“行了,今晚先到这里。”
“我和吴奇守前半夜,你们两个守后半夜。”
他随手指了两名队员,那两人点头应下。
“先休息吧。”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在洞壁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上干草和斗篷,很快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
“怎么样,你想选哪一边。”霍尔一边往火堆里添树枝一边问道。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金色的眉毛和睫毛被镀上一层暖光,碧蓝色的眼睛在火苗的跳动中忽明忽暗。洞外的森林漆黑一片,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树枝折断的脆响。
吴奇坐在火堆对面,双手抱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出了一会儿神。
“我想,可以让铁臂猿和疾风鹰两败俱伤。”
“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霍尔添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吴奇将之前魔兽领地之争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从他在森林中目睹尖角老虎与黑爪巨熊搏杀,到两兽两败俱伤后他上前补刀,再到如何利用地形和诱饵让现在的两只魔兽在争夺猎物时自相残杀。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每一个环节。
霍尔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手里的树枝都忘了往火堆里放。
“有点意思。”
“继续说。”
吴奇又补充了几句关于如何引诱、如何埋伏、如何判断时机的想法。霍尔正要开口和他一起思考可行性时,交班的时间到了。两名被点到守后半夜的队员打着哈欠从洞内走出来,揉着眼睛在火堆旁坐下。霍尔无奈地拍了拍吴奇的肩膀,起身往洞里走去,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回头看了吴奇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钻进了洞里。
第二天早上,林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洞口的铃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众人陆续醒来,揉着酸痛的脖子和肩膀,围到火堆旁吃早饭。霍尔将吴奇的想法说给众人后,得到了一致的赞同。
“这个计划可行。”
“比正面硬拼稳妥多了。”
“谁去引诱?路线怎么走?”
“万一它们没打起来怎么办?”
其他人将细节完善后,就开始进行准备。有人整理绳索,有人清点箭矢,有人用刀削尖了几根备用的木桩。正要出发时,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立刻警惕起来,手按上了剑柄。来人从树后转出,同样穿着灰白色的训练服,胸前别着七队的徽章。经过一番交谈,得知对方也在打疾风鹰的主意,两队一拍即合,七队加入了计划之中。晨光终于穿透了林冠,斜斜地洒在洞口那片被踩实的泥地上,队伍整理好装备,朝东北方向的岩壁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