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自晨起便下,至午后仍未停歇。
艾莉希亚将捡来的一块油布顶在头上,沿下城西面的巷子往回走。她今日运气不佳,酒楼后巷的泔水桶早被几条野狗翻过,能吃的只剩几根发黑的菜帮子。废品堆里翻了一上午,攒的铜板还不够买一个黑面包。雨天没人雇短工,码头上的活计全被成年流浪汉抢了去。
走到下城边缘时,她听见前方有动静。
前面是旧刑场,早年王都处决犯人的空地,断头台的石基尚存,几根拴人的木柱歪在泥里。后来上城将刑场迁走,这块地便荒了。雨天的空地上积满泥水,十来个人围着一根木柱站着,有人在柱脚堆柴,有人搅着一只木桶,桶里是黑乎乎的沥青。
柱子上绑着个少女。
银发被雨水浇得贴在脸上,衣衫破得露出肩头,手脚都用粗麻绳捆在木柱上。她没哭也没喊,一双银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她眨都不眨。
艾莉希亚停住脚步。
她认得这张脸。前世跟了她数百年的副官,最后死在她怀里的人,便是这副模样。银发银瞳,睫毛修长,一张天生的冷脸。魔女会初立之时,塞拉便跟着她,从打杂的小丫头一直做到大魔女副官,帮她管过情报,管过账目,替她挡过不知多少次刀。
此刻这个孩子被绑在木柱上,有人正往她脚下堆柴。
“魔女崽子!”搅沥青的中年男子啐了一口,“她娘就是个魔女,一家子孽种。今日烧了她,给城里清清晦气!”
围着的暴民跟着起哄。有人举高火把,有人又往柱子上浇了一瓢沥青。沥青顺着少女的小腿淌下去,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艾莉希亚蹲到旁边一堵断墙后面。
她不知道这件事。前世塞拉从未提过十一岁时险些被人烧死。她只知道塞拉被家族卖给圣国当净化祭品,半路逃出来,一个人流浪到下城,后来在魔女会的招募点外蹲了三天,被她捡了回去。原来在那之前,还发生过今日这样的事。
围着的暴民有十三个,四支火把,一桶沥青,一根烧火棍。领头的男人腰上别着剔骨刀,看打扮是肉铺的屠户。其余人手里只有棍棒。
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魔力,体力加起来也够跑半条街。正面冲进去救不了人,得趁柴堆点起来之前动手。
她把手伸进怀里,依次摸过道具盒里的东西。闪光粉还剩最后一包,烟雾筒只有一根,弹弓和石子,扑克牌四十六张。
计划很快定了下来。闪光粉对付火把,烟雾筒遮视线,混乱里用弹弓打掉剩下的火把,最后冲进去割绳子。绳子泡了半天雨水,又被塞拉挣了这么久,好切。
她把油布在墙头系好,活动了一下手腕。
白光炸开的那一刻,暴民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每个人眼前一片雪白,最近的两个男人丢了手里的棍子,捂着脸蹲下去。屠户吼了一句什么东西,一脚踩空,摔进泥水里。
第二波混乱紧跟着来了。艾莉希亚已经翻过断墙,贴着空地边缘绕到侧面,点燃烟雾筒,甩手扔进人群正中。浓烟在雨里翻卷,人群彻底乱了,有人喊有鬼,有人喊别踩我,四支火把在烟雾里歪歪斜斜地晃。
她摸出弹弓,第一颗石子打中左边那支火把,火把脱手掉进泥里,灭了。第二颗打中右边那支。剩下两支举得太高,弹弓够不着,她没再管,从烟雾里冲出来,直奔木柱。
柱上的少女死死盯着她,银瞳里映着白烟和雨幕,还有一张正在冲过来的、白发湿透的脸。
“别动。”
艾莉希亚绕到柱子背面,抽出三张牌,对准麻绳被勒得最紧的一处。第一张切下去,绳子外层的纤维崩开一股。第二张切进同一道口子,绳子断了小半。第三张牌贴着绳结飞过去,她手腕一翻,绳结松开了。
柱上的少女同时用力一挣,绳子断开。
塞拉从柱子上跌下来,跪在泥水里。艾莉希亚一把拉起她,往空地外拖。
“跑。”
少女的腿被绑麻了,踉跄两步,几乎是被拖着走。烟雾快散了,屠户在泥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看见了她们。
“在那儿,跑了!”
暴民们从烟雾里涌出来。艾莉希亚回头看了一眼,距离太近,跑不掉。她松开塞拉的手,从怀里摸出弹弓。
就在这时,身后的空气变了。
一股寒气从她背后涌上来,温度掉得极快。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脚下的积水开始发硬。她回过头,看见那个银发少女站在原处,垂着头,两只手在身侧发抖。雨点落下来,落到半路就冻成了冰珠。
“你们……”
少女抬起头,银瞳里空空的,冷得刺骨。寒气从她身体里一圈一圈往外涌。最近的两个暴民刚迈出两步就被冻在原地,裤腿和泥水冻成一块,摔下去的时候冰面被磕出裂痕。火把的火苗矮下去,几乎贴着手柄。
空地边缘,暴民们停住了。
“她……她是真的魔女!”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轰然散开。屠户跑得最快,剔骨刀掉在泥里都没捡。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空地缺口,声音很快远了。
艾莉希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寒气慢慢收拢。
这种规模的寒气外泄,不受咒文控制,不靠术式引导,顺着情绪直接喷出来,是天赋。前世塞拉跟了她几百年,用的就是这一手冰。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它爆发的样子,在三百年前的废弃刑场,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身上。
少女还在抖,寒气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她跪下来,两只手撑着冰面喘气,呼吸断成一节一节。
艾莉希亚走过去,把头上的油布摘下来,翻出里子,那面还没被雨浸透。她把油布披在少女肩上,蹲下来,跟她平视。
“第一次见自己冻自己人的。”她说,“你挺行啊。”
少女抬起头,那双银瞳直直地看着她,一眨不眨。刚才对着暴民的时候,这双眼睛是空的;现在对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孩子看了她很久,久到寒气都不再往外冒了,才开口,声音很轻,发着抖。
“您……记得吗?”
艾莉希亚脸上的笑意没变。
“啊?”她说,“我第一次见你哦。”
少女眼里的光暗下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没有。是属下认错人了。”
属下这两个字让艾莉希亚心里动了一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对着一个刚见面的流浪儿自称属下,这孩子的脑子莫非被冻坏了。
她没有多问,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站起来,把道具盒收回怀里。寒气的余韵还在,她搓了搓手臂,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
银头发,冷脸,闷脾气,这几样东西她前世看了几百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你叫什么?”
“塞拉。”
“姓呢?”
“没有姓。”少女顿了顿,“家里不要我了。”
艾莉希亚看着她。雨还在下,孩子的肩膀缩着,油布披得歪歪斜斜。她说家里不要我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艾莉希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行。”她说,“走,跟着我混。管饭。”
塞拉抬起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您……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艾莉希亚笑了一声,把塞拉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把油布在她身上裹严实。
“我捡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她拉着塞拉往巷子外走。塞拉踉跄地跟着,走两步要回头看一眼那根木柱,再走两步又把视线转回前面那张白发的脸。她看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你这眼神,倒让我以为是我认错人了。艾莉希亚在心里嘀咕。这孩子盯着她看的样子,明摆着等了她很久。可她等的是谁?
她把这个疑问压下去,先带人去找吃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走出一段路,她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以后叫我老大。”
塞拉顿了顿。
“……是,老大。”
她把属下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艾莉希亚没听出来,只顾着看街边哪家铺子还开着门。
天黑了,雨也停了。
下城东边有一间空置的草料棚,四面漏风,好歹有顶。艾莉希亚把捡来的干草铺成两堆,自己占一堆,让塞拉睡另一堆。她白天跑累了,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熟。
塞拉没有睡。
她坐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看着对面那张睡脸。白头发散在干草里,脸颊上蹭着白天跑动留下的泥,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看起来不过就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塞拉认得她。
大魔女发动时溯回环的时候,塞拉就跪在旁边。苍蓝色的光把整个战场卷进去,最后那一刻大魔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蓝瞳里带着笑。然后世界开始倒转。她眼前一黑,再睁眼,自己十一岁。
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她找了很多天。下城、中城、上城,一路找过来,最后在废弃刑场让人抓住,绑上木柱。
沥青浇到脚边的时候她想过,也许大魔女根本没回到这个时代,也许就她一个人在做一场很长的梦。
然后那个人从烟雾里冲出来了。
她轻声说。
“您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停了停。
“这样也好。”
草堆上的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塞拉盯着那张睡脸又看了一会儿。
她闭上眼。
大魔女不记得了,那也好。那些仗、那些死、那些后悔,她一个人背着就够。
这辈子跟着她,看着她,不让她再走那条老路。
别的,她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