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艾莉希亚被冻醒。草料棚墙缝透风，夜来落过雨，铺的干草尽是潮的。她坐起身，见塞拉早已醒了，坐在对面草堆上，膝上摊着块破布，手里捏着半截木炭，正往布上写字。听得她起身的动静，塞拉抬起头，把破布转过来给她看。布上记着昨日捡的铜币数目、买黑面包花的钱、剩下的余额，字迹细小，排得整整齐齐，末尾留着一行空白，想来是预备记今日的花销。
“你会记账。”艾莉希亚道。
“在家学过些时日。”塞拉把布折好收进衣袋，没再多说。
艾莉希亚也没追问。这孩子昨日说家里不要她了时语气平淡，背后的事不必急着深挖。她起身活动手脚，把眼下的安排说给塞拉听。目下有三件事要做：攒银钱、弄身份、探消息。银钱是保命的，没钱连顿热饭都吃不上；身份是行路的，没身份进不了中城，还要被巡卫盘问，更不必说上城；消息是找人的，她要找的人这时还没露面，在找到之前，得先把这时代的王都摸透，看看和自己记得的差了多少。
“攒到钱之后呢？”塞拉问。
“进王立魔法学院。”艾莉希亚道，“学院里有几样东西，我得亲眼去看看。”
塞拉点点头，把这话也记到了布上。两人分了昨日剩下的半个黑面包便出了门。面包硬得嚼不动，就着雨水才咽了下去。
去老鼠巷的路艾莉希亚认得。那地方在下城最西边，藏在一片废弃染坊后头，外头瞧着只有几条死巷。前世薇罗妮卡便是从那儿起家的，那位黑市老大后来把生意铺遍了整个王国，情报网撒到大半个大陆。魔女会被圣国与王国联手围剿那年，是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递过一次消息，救下三十多条人命。这人讲信用，不论对面是贵族还是乞丐，谈定的生意从不反悔。
巷口守着两个打手，高个的伸手拦住二人，道：此地不收小乞丐。
艾莉希亚说要见老板，有笔买卖要谈。高个笑了，正要赶人，她又补了一句，说这笔买卖值不值钱，让老板听完自己判断，要是老板一听就让她走，责任全算在他头上。高个犹豫一阵进去通报，回来时说老板只让她一个人进。
“我的人跟我一起。”艾莉希亚道。
高个皱眉看她，她也不催，站在原地等着。末了高个还是让开了身子。
会客厅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挂着两层厚帘子，掀开时一股烟草混着酒气涌出来。屋内墙上钉着深红绒布，地上铺着毡毯，当中一张长桌，桌上摞着账本，油灯燃得正旺。桌后坐着个女人，深棕长发挽起一半，另一半垂在肩头，身着黑裙，唇色殷红。指间夹着支烟，烟气泛着极淡的蓝色。艾莉希亚认得这种魔法香烟，一支的价钱抵得上普通人家半月的饭钱。
woc，冰！
女人抬眼瞧她，又扫了眼她身后的塞拉，笑了笑。
“就是你要跟我谈买卖？”
“薇罗妮卡女士。”艾莉希亚在长桌对面站定。她把说话的调子放缓，一句话只说七分，剩下的留给对方去猜，这一套是前世跟各国使节周旋时练出来的，此刻用在下城的黑市会客厅里。“我先说三件事。说完之后，您觉得值钱，我们再谈价钱；觉得不值，我转身就走。”
薇罗妮卡把烟在烟灰缸边按了按，坐直身子。
“说。”
“第一件，三日后夜间，将有一艘船停靠北码头。船挂王国商旗，货单写着粮食，舱内装的却是圣国货物。底舱压着三层木箱，箱盖上有圣国审判庭的火漆。”
“第二件，上城管财政的那位大人，家中金库第三道锁的簧片装反了。是工匠的手误，图纸上是对的，装的时候翻了面。按下去会卡住，卡住之后再想开门，得等上小半个时辰。”
“第三件，五日后会有一支商队从东门出去往南走，他们会在半路的青石桥被劫。劫道的那伙人现下就蹲在桥底下，桥洞左边第三块石头后头，还留着他们生火的黑灰。”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阵。
薇罗妮卡看着她，眼里那点随意的笑意收了收，换成了仔细的打量。塞拉站在艾莉希亚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也把破布和木炭摸了出来，安安静静地记着。过了会儿薇罗妮卡重新笑起来，从烟盒里抽出支新烟点上。她心里对眼前这孩子的评价只一句：小骗子，演技倒是不错。
“北码头那条船，我手下的人查了半个月都没查实。”她吐出一口烟，“你一个下城的小乞丐，从哪儿听来的？”
“这不重要。”艾莉希亚道，“重要的是三日后您派人去港口守着，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薇罗妮卡夹着烟看了她一会儿。
“你多大了？”
“十二。”
“十二岁的孩子跟我谈买卖。”薇罗妮卡弹了弹烟灰，笑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孩子？”
“艾莉希亚，没有姓。”
“没有姓的孩子，说不出这种话。”薇罗妮卡笑容未变，“你背后是哪一家，还是说，你自己就是哪一家扔出来的弃子？”
艾莉希亚从怀中摸出那副纸牌，在指间翻弄一遍。牌一张张叠着转了几圈，收拢成一沓弹回盒中，全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我的身份，您查不到。”她道，“因为我本来就没有。”
薇罗妮卡愣了愣，跟着笑出了声，笑了好一会儿才把烟按灭。
“有意思。那我就不查了。”她道，“我等着看你自己把身份挣出来。”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打手进来。薇罗妮卡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钱袋丢到桌上。
“三条消息我买了，价钱我来定，这是先付的一半，剩下一半等应验了再结。应验不了，钱你留着，人以后别再来。”她顿了顿，“这笔钱，你打算拿去做什么？”
艾莉希亚把钱袋收好，分量不算轻，够一个成年人吃半个月的饱饭。
“攒学费。”
“哪所学院？”
“王立魔法学院。”
薇罗妮卡挑了挑眉。那所学院一年的学费够普通人家吃三年，一个没姓的孩子说要进去，这话听着没法当真。她盯着艾莉希亚看了半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样。”她道，“学费我出，从入学到毕业，一个铜币不少。”
塞拉捏着木炭的手停了一下。
艾莉希亚没有立刻接话。这世上她还没白拿过谁的东西，眼下有人主动把一大笔钱推过来，后头必定有条件。
“您要什么？”
“要什么。”薇罗妮卡重新靠回椅背，又点上一支烟，“钱给你，我就想看看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小乞丐，进了那所学院之后能折腾出什么名堂。你折腾不出来，这笔钱就当我看了场热闹；你折腾出来了，将来有的是东西可以谈。”
艾莉希亚想了想。
“成交。”
临走时薇罗妮卡又开口：“还带着个小账房？”
塞拉站在门边，脸绷着没动，耳朵尖红了一小块。她手里那块破布上，方才多记了一行字：学费，薇罗妮卡女士出。
“她管账。”艾莉希亚道。
出了老鼠巷，日头已经过了正午。艾莉希亚带着塞拉绕到下城集市，用银币换了两块厚面包、一小块咸肉、一罐热豆汤，摊主看她出手大方，还搭了两颗蜜饯。她付完钱，把蜜饯分给塞拉一颗。
塞拉捏着蜜饯看了看，没吃，拿手帕包好收了起来。
“不吃？”
“留着。”她道，“明日吃。”
两个人蹲在集市边的台阶上，把面包和豆汤吃完。这是七八天来头一顿有荤腥的饭，艾莉希亚吃到连汤底都刮干净了。塞拉吃得慢，吃了一半就停下，把剩下的收进帕子。饭后艾莉希亚又去布摊上扯了块粗布，预备回去把草料棚的漏风处堵一堵。
“老大。”塞拉忽然开口，“方才那位女士，她没上当。”
“上什么当。”艾莉希亚把空罐子还给摊主，“她掏钱，我办事，双赢。”
她心里清楚。薇罗妮卡是精明人，那三条消息未必全信，学费也不是白掏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不管对方信了几分，学费这条线已经接上了，此世第一个愿意掏钱的外人出现了，往后的事能好办一些。
塞拉又摸出破布，添了一行字：第一笔进账，银币若干。写完把布折好收进衣袋。
会客厅里，薇罗妮卡还坐在原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她把高个打手叫进来，吐出一口烟。
“去查查宫里那位二公主。”她道，“听说她这两日疯了一样在找一个白发蓝瞳的女孩。”
高个愣了一下：“二公主？宫里的消息，咱们的人手伸不进去。”
“伸不进去就听着。”薇罗妮卡弹了弹烟灰，“查到了回来告诉我。”
高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被她叫住。
“巧了。”她把烟按灭“我这儿也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