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祭当日,下城百姓尽数涌上街头。此节为纪念艾德斯坦王国开国而设,是日王宫于大广场燃放烟花,上城与中城间的铁栅栏整日不闭,下城之人亦可前往观赏。艾莉希亚带着塞拉顺着人流往中城走,兜里揣着薇罗妮卡付的第一笔钱,不算富足,够今日吃个饱。
沿街摊贩分列两排,烤肠、炸鱼、蜜饼、甜酒,各色食香混着人声,直往天上飘。艾莉希亚一路吃过去,烤肠吃了两串,炸鱼吃了一整条,蜜饼买了三个,塞拉手里被塞了一个,捏着慢慢咬。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她停下来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叼着,一根递给塞拉。
“老大小时候过过这个节吗?”塞拉问。
“没有。”艾莉希亚把山楂咬得嘎嘣响,“以前过节就是换个地方睡觉,别人吃席我闻味。”
她说的是前世。那时候她一个流浪儿,节日和平日没什么分别,最多是人多好讨钱。今日不一样,她自己兜里有钱,想吃什么便买什么,不必看谁的脸色。她一路走一路吃,到后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塞拉跟在她身旁,话不多,眼尾偶尔往她脸上瞟一下,约莫是奇怪一个人怎会对着满街吃食欢喜成这样。
哈哈,好吃,爽吃!
艾莉希亚心里确是欢喜。
三百年战阵厮杀,她记不清有多久没好好过个节了。自魔女会立,每逢节庆,不是议事便是周旋使节、布置防线,过节二字早从她日子里淡去,淡到险些忘了自己原是爱热闹的。
行至大广场边,前方忽然拥挤起来。人丛里骂声四起,有人喊抓贼。艾莉希亚身量矮,踮脚往人缝里望,只见一个穿深蓝短衫的半大少年被挤得东倒西歪,手按腰间,神色又急又恼。少年身侧跟着两个灰衣仆从,早被人群冲散,只在外头干着急。
那少年腰间钱袋已失,他四下望了一圈,咬着唇没声张,想是不愿在人前失了体面。艾莉希亚却早瞧见那扒手,是个瘦小中年汉子,从少年身侧挤过时手法利落,钱袋早滑进袖中,人已往摊子后头钻去。动作快得很,寻常人根本瞧不真切。
艾莉希亚把最后一块蜜饼塞进口中,拍了拍手。
“塞拉,看好摊子。”
她挤进人群,循着扒手的方向跟去。前头是烤肠摊,人多拥挤,摊主正忙着翻烤炉,扒手从摊子侧面绕过去,想从两排摊子的缝隙溜走。艾莉希亚摸出纸牌,指尖弹开,抽了三张捏在右掌。她没直接扑上去,先绕到摊子另一侧,斜刺里截过去,正好跟扒手打了个照面。
扒手见个白发小孩拦在跟前,愣了愣,随即抬脚便踢。艾莉希亚右手一抖,第一张牌飞出去,正切在扒手手腕上。牌入肉不深,刚好割断系钱袋的细绳。扒手还没回过神,第二张牌已擦着手背掠过,他手一松,钱袋往下掉。艾莉希亚左手甩出丝巾,红底金边的丝巾卷住钱袋,往回一收,钱袋已落进她手里。
整套动作不过三息。扒手站在原地瞧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的白发小孩,脸色变了几变,转身钻进了人群。艾莉希亚也不追,贼走了便罢,东西拿回来就好。
她转身往回走,人群已留意到这边动静,有人鼓掌叫好,有人议论这是谁家的孩子,一手飞牌耍得漂亮。艾莉希亚不理会,走到那蓝衣少年跟前,把钱袋递过去。手举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那少年正盯着她,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金发在祭典灯下泛着浅光,头上戴顶压得很低的便帽,身上衣衫是中城富户子弟的式样,料子上乘,剪裁合体。艾莉希亚认得这张脸。金发碧眼,骨相周正,再过十来年长开了,便是王座上那副模样。是伊莎贝拉。
虽作男装,虽只十二岁,脸庞还带着稚气,下巴未长开,可那双眼睛,她认了三百年。
前世二人最后一次对视,是在王都攻防战的废墟上,王剑从她胸口拔出时,伊莎贝拉脸上便是这般神情,唇瓣紧抿,眼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十二岁的小少爷,也是这般神色。眼眶微红,手指攥着衣角,胸口起伏得急。
她盯着艾莉希亚看了许久,久到艾莉希亚心里打鼓,面上却分毫未显,只笑着把钱袋又往前递了递。
“这位少爷,你的钱袋。”
伊莎贝拉没接。她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发颤。
“你——”
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她咬着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伸手接过钱袋,手指碰到艾莉希亚掌心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很快缩回手去。
艾莉希亚心下确定,这孩子认出自家了。可这时代她们素未谋面,上辈子相识的人,这辈子该是陌人才对。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改,歪了歪头。
“少爷,你便秘吗?”
伊莎贝拉的脸红了。
“谁、谁便秘!”
“那你盯着我看了半天,我还以为你肚子不舒服。”
“我——”伊莎贝拉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深吸一口气,把钱袋系回腰间,眼神在艾莉希亚脸上来回扫,那眼眶的红还没退下去,又被气出几分红晕。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一字一顿。
“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希亚退了一步,跟她拉开距离。
“怎么,要报恩?”
“我问你名字。”
“不必报恩,小事一桩。”艾莉希亚摆了摆手,转身便要走,“以身相许就更不必了,我年纪尚小,不急这些。”
伊莎贝拉的脸更红了,两步追上来抓住她的袖子。
“你站住!”
人群里有人留意到这边动静,往这边望来。伊莎贝拉身边那两个灰衣仆人终于挤出人群跑过来,见自家小主子抓着个下城孩子不放,脸色都变了,连声叫着少爷,让她放手。伊莎贝拉不理他们,死死盯着艾莉希亚,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委屈,有恼火,还有一点极亮的光。
“你……你叫什么。”
她问第三遍时声音小了下去,发着颤,听着像是要哭。
艾莉希亚看着她这模样,心里忽然软了。她不知伊莎贝拉这三百年里经历了什么,也不知她记得多少、如何记得,可眼前这十二岁的孩子,眼里翻涌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前世伊莎贝拉对她动怒时、垂泪时、最后拔剑时,眼里都是这般神色,如同是攒了千百年的念想,终于见着了人。
真是可笑啊!
她把袖子从伊莎贝拉手里抽出来,退后半步,认认真真瞧了瞧这张年轻的脸。
“艾莉希亚。”她道,“我叫艾莉希亚,想叫我姑奶奶也不是不行。”
伊莎贝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一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那两个仆人已经挤到跟前,一左一右把她架住,连声赔罪,对艾莉希亚说小少爷不懂事,冲撞了姑娘,拖着人往中城方向走。
伊莎贝拉被拖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她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话都有,偏是说不出口。
艾莉希亚立在原地,目送那被拖走的身影没入人群,直至瞧不见了。塞拉从摊子那边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老大认识那位少爷?”
“不认识。”艾莉希亚说。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概不认识。”
塞拉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剩下的糖葫芦递给她。艾莉希亚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有点酸,她嚼了两下咽了,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双眼睛。
入夜之后,烟花从大广场升空。艾莉希亚带着塞拉挤到广场边的台阶上,寻了地方坐下。烟花一发接一发升上夜空炸开,红金紫各色,照得整座王都通明。塞拉仰着头望,火光映在她银色的眼瞳里,这平日冷着脸的小丫头,难得露出几分好奇神色。艾莉希亚望着满天烟花,又看了看身旁仰头的塞拉,忽然觉得日子若能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中城的观礼台上,一个作男装打扮的十二岁孩子正靠在栏杆边,没看烟花。
伊莎贝拉手里攥着那枚钱袋,攥得指节发白。烟花在头顶炸开,她的眼眶又红了。她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
“是你吧。”
她又说:“一定是你吧。”
烟花声太响,没人听见。
深夜,王宫寝殿。伊莎贝拉打发走所有侍女,熄了灯,从床上坐起身,摸黑拉开床尾一只上锁的木匣。匣中只有一样物事,一枚发饰,黄铜为底,嵌着几颗细碎的水蓝石。
这是前世那人送她的发饰。
这时代还没有这般样式,是她照着记忆找人打的,打好收在匣里放了好久,一次也没戴过。
她把发饰攥在手心,直攥到掌心发烫。
“是你。”她声音极轻,“为什么?你不认得我了。”
她盯着发饰看了很久,把东西放回匣子锁好,重新躺回床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枕头里,她翻了个身,不让人瞧见。
次日清晨,她穿戴齐整去了父王的书房,在门口站定。
“父王。”
国王正在看奏折,抬头看见女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怎么了?”
“我要微服去下城。”伊莎贝拉说,“只带两个随从,不惊动任何人。”
国王皱起眉。“下城杂乱,你一个公主——”
“父王。”伊莎贝拉抬起头,脸绷得很紧,“我想去看看。”
她没说理由。国王看着女儿的眼睛,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没求过什么,此刻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一副不答应便不走的架势。他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