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薇罗妮卡的钱后，艾莉希亚在下城东边租了间破屋。一共两间，外间支着灶台，里间堆着干草和两条旧毯子。屋后挨着一条水渠，水从城墙外引过来，勉强算活水，两头连通运河，偶尔能看见几只鸭子游过。艾莉希亚挑这地方只有一个原因，有水，出事的时候能从后窗跳出去，顺着渠沿往南北两头跑，追兵得绕大弯。
搬进来那天她跟塞拉说，这屋子有一样好处一样坏处。好处是能看见水，坏处是蚊子多。塞拉当天就去渠边拔了半捆艾草回来，扎成捆挂在门口熏蚊子，熏了一下午，屋里总算能住人。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
艾莉希亚正在里间修那副扑克，有两张牌被雨水泡软过，得重新压平才能用。她放下手里的活起身，以为是薇罗妮卡派人来传话。门一拉开，门口站着个金发绿眼的少年，穿灰蓝短衫，腰间挂着只新钱袋，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下人。少年抬着头看她，脸上表情绷得很紧。
又是这孩子。艾莉希亚站在门口，心里叹了口气。王都这么大，她躲在下城最偏的角落，这孩子居然能找到，也不知花了多少功夫。
“少爷。”她靠在门框上说，“又来送钱？”
伊莎贝拉的脸绷不住了，眼睛微微一瞪。“谁送钱！我只是路过。”
“路过啊。”艾莉希亚往她身后扫了一眼。两个随从站在台阶下面，一高一矮，都是贵族家仆的打扮，站姿拘谨，眼神躲闪。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你从哪边过来？”
“中城。”伊莎贝拉顿了顿，补了一句，“听说这片水渠边的屋子清静，我来看看。”
这话露了底。王都下城这么多地方，专挑临水的找，这孩子分明知道她住哪儿，连偏好都摸清了。艾莉希亚没揭穿，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坐？”
“你这屋子……”伊莎贝拉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屋里简陋得很，一张矮桌两条长凳，灶台上放着半锅豆汤，墙角铺着草垫。她瞥见草垫旁边摊着本旧账本，是塞拉记的，字迹密密麻麻。她的眼神在账本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嫌弃就站门口。”艾莉希亚往凳子上一坐，“不嫌弃就进来，别挡着门。”
伊莎贝拉脸上一红，迈步进来，两个随从被留在了门外。塞拉正坐在里间草垫旁缝补衣服，听见人声出来看了一眼，在门边站定，没说话，视线在伊莎贝拉身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屋子里忽然冷了一截。
艾莉希亚感觉到脚底下一股凉气顺着地面爬过来，扭头看了塞拉一眼。银发小丫头站在门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该补的衣服攥在手里，针线都停了。艾莉希亚没多想，招呼伊莎贝拉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水推过去。
“少爷怎么称呼？”
“姓冯。”伊莎贝拉说，“冯·艾德斯坦的冯。”
艾莉希亚端水的手很稳，心里却一跳。艾德斯坦是王室的姓，这孩子报这个姓，等于亮了一半身份。她脸上不动声色，哦了一声。“冯少爷。”
“听说下城这两个月出了些新鲜事。”伊莎贝拉端起碗喝了口水，视线从碗沿上方看过来，“有个白发蓝瞳的小乞丐，飞牌割断过扒手的手腕，还在刑场上劫走过一个魔女。我好奇，来看看。”
“小乞丐多得是。”艾莉希亚笑了笑，“少爷别遇上骗子就行。”
“骗子我也见过不少。”伊莎贝拉放下碗，“前阵子中城传得厉害，有人讲兵法讲得头头是道。我读过几本兵书，想找个人聊聊。”
“少爷找错人了。我连字都认不得几个。”
“不认字，怎么劫的刑场？”
“运气好。”艾莉希亚说，“胆子大，命硬。”
伊莎贝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你听过魔女会吗？”
艾莉希亚捏着碗的手纹丝不动。这三个字从伊莎贝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又是一跳。
这个时代连魔女的组织都没有，哪来的魔女会。这孩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魔女会？”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摆出茫然的样子，“是什么教派？还发铜板吗？”
伊莎贝拉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亮起来。“没什么，中城有人传的闲话。”
“中城人闲得很。”艾莉希亚随口应着，把话题往别处带，“少爷倒是跟我说说，你家里几位长辈，怎么让你一个人跑下城来。”
轮到伊莎贝拉卡壳。
她含糊两句说家里长辈不管这些，艾莉希亚也不催，顺着话头往下聊。她挑了几句话问，先问中城近来查得严不严，又说自己这两个月在街上听见些风声，说王宫里有两位殿下不太对付。伊莎贝拉嘴紧，但架不住艾莉希亚问得准。三两下之后，艾莉希亚心里就拼出了轮廓：伊莎贝拉是宫里的二公主，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姐姐跟朝中一派大臣走得近，最近动作不少，二公主出门都有人盯着，这次微服出来，本意是躲人。
“少爷一个人在外面跑，家里人放心？”她问。
伊莎贝拉抿了抿嘴。“不放心也得跑。有些事，不亲眼看看，心里没底。”
“那少爷小心点。”艾莉希亚把碗收走，“下城不比中城，仇家多。”
她起身去灶台边添柴火。就在这时候，塞拉动了。
银发小丫头从门边冲过来，一把掀开外间的窗板。窗板后面什么都没有，她转头盯着门口的方向，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凝出一层白霜。
“老大，房顶上有人。”
艾莉希亚的反应比脑子里想的还快。她一步跨到伊莎贝拉身边，按着肩膀把人往下压。
“别抬头。”
话音没落，一支弩箭从后窗射进来，钉在对面墙上，箭尾还在颤。紧接着是第二支，落点比第一支低了一尺，正对着伊莎贝拉刚才坐的位置。
“趴下！”
艾莉希亚把伊莎贝拉整个人按到桌下，用后背挡在外侧，脚下一勾把长凳踢翻当掩体。屋外的两个随从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往门边躲。第三支箭射进门框，削掉一块木茬。
“你惹的人？”艾莉希亚一边问一边从怀里掏东西。
“大公主的人。”伊莎贝拉的声音贴着地面传上来，“她一向不敢动手，这次疯了。”
“疯不疯的先放一边。”艾莉希亚摸出闪光粉，扔给站在窗边的塞拉，“半包，往对面屋顶撒。”
塞拉接过纸包就往外冲。艾莉希亚从桌底翻出一个机关盒，是她自己做的小玩意，盒盖一打开，里面藏的三支短箭弹了出来。她把短箭接在手里，起身冲到后窗边，探身往外看。
对面屋顶上蹲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衣持弩，另一个穿黑衣，负责掩护。塞拉已经从侧面绕过去了，怀里那半包闪光粉甩手撒出去。白光在屋顶炸开，持弩的弓手闷哼一声，弩脱了手往下掉。艾莉希亚跟着甩出短箭，第一支钉在灰衣人脚边的瓦片上，第二支钉在黑衣人的袖口，把人钉在屋脊上，第三支飞上去的时候人已经缩了回去，没打中，但也够了。黑衣人一扯袖子放弃外衣，翻身跳下屋脊另一头跑了。灰衣人爬起来跟着溜。
“塞拉，别追。”艾莉希亚喊。
银发小丫头站在屋顶上，本要往前追的步子收住。她低头扫了对面街口一眼，转身跳回来，落地很轻，站到艾莉希亚身后，脸上一片冷意。
伊莎贝拉被艾莉希亚从桌子底下拉起来的时候，头发乱了，帽子也歪了。她脸上有点红，拍了拍身上的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蹦出来一句：“你反应倒快。”
“少爷。”艾莉希亚把弩箭从墙上拔下来看了看，随手丢进灶膛里，“你身边带的人也太没用了吧。”
伊莎贝拉的脸更红了。“你管我！”
“行，不管。”艾莉希亚把窗板重新扣上，“不过你这条小命，往后我是要收费的。”
“收费？”伊莎贝拉愣住。
“价钱以后再谈。”艾莉希亚往门口看了一眼，两个随从还缩在门边发抖，她头一偏，“少爷，你今晚别走远路了。刚才那伙人知道你在这片地界，再出去还得遇上。在这儿凑合一晚，明早我送你到中城门口。”
伊莎贝拉没接受也没拒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弩箭，忽然说了句：“你刚才连魔力都没用。”
“我是魔术师。”艾莉希亚把机关盒收好，“魔术师不用魔力。”
“魔术师不会劫刑场。”
“偶尔客串。”
伊莎贝拉盯了她半天，没再追问。天黑之前，两个随从被塞拉赶去隔壁借宿，屋里只剩三个人。艾莉希亚在灶上热了豆汤，分了三碗。伊莎贝拉端着碗坐在灶边慢慢喝，喝一口看她一眼。塞拉坐在另一头，碗没动，眼睛盯着伊莎贝拉的方向，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两个人看来看去的时候，屋里的温度又掉了一截。
碗里的汤面结了层薄皮。
艾莉希亚终于觉得不对劲，扭头看塞拉。“怎么了？”
“没什么。”塞拉说。
她说完低头喝汤，一口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起身去里间收拾东西。收拾东西的动静比往常大，毯子抖得啪啪响，木箱子被她搬来搬去，在地上磕出声响。艾莉希亚在灶边挠了挠头，没想通这丫头哪来的火气。
夜里睡觉，伊莎贝拉被安排在里间，塞拉把草垫让出一半，自己坚持在外间守着。艾莉希亚睡在灶边那铺，半夜醒过来喝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塞拉坐在门槛上，正把门口挂的艾草捆捏成一团。
“你捏那个干什么？”
“防蚊子。”塞拉说。
她手里那团艾草早被捏碎了，碎末撒了一地。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银色的眼瞳里空空的，盯着前面某处不动。艾莉希亚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半尺距离。
“你今晚不太对。”
“属下没什么不对。”
“你这丫头。”艾莉希亚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那个少爷，你讨厌他？”
塞拉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您。”
“看我怎么了，看我的人多了。”
“不一样。”塞拉把手里那团艾草碎丢到一边，“他看您的眼神，像要把您吃了。”
这话说得又直又硬。艾莉希亚坐在门槛上愣了半天，脑子里把白天伊莎贝拉的眼神过了一遍，没觉得跟别人有什么不同。她想了想，宽慰道：“小孩子爱盯着人看，没什么。”
塞拉没说话。她转头看着里间门的方向，那道门后面躺着那个金发绿眼的少年。她的手指在地上无声地收拢，指缝里又凝出一层薄霜。艾莉希亚打了个冷颤，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去睡吧。明天还要送人。”
塞拉没动。艾莉希亚自己回灶边躺下，临睡前又朝外间看了一眼，银发小丫头还坐在门槛上，背影笔直，一动没动。
清早送人出门，一路无事。伊莎贝拉从下城走到中城门口，一路上话不多，几次张口都被艾莉希亚岔开。
到了中城铁栅栏边上，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艾莉希亚。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艾莉希亚。”她答完又补一句，“少爷记性不太行。”
“我记性好得很。”伊莎贝拉的声音低下去，“下城这场经历，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进中城，两个随从跟上，没有再回头。艾莉希亚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等人影彻底混进中城的车马人群里，才转身往回走。塞拉跟在她身后半步，一声没吭。
回到破屋，艾莉希亚先去后窗检查了一遍，把昨晚留下的刺客痕迹都收拾干净。弩箭拔了，墙上的洞用木屑堵上。做完这些她坐到桌前，看着地上那堆昨天夜里被塞拉捏碎的艾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另一边，中城的一间客房里，伊莎贝拉关了门，坐在桌前翻开一本薄薄的册子。她写了几行字，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一行。
“她要么真的失忆了，要么就是天底下最会装的混蛋。我会查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