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市上传开的。艾莉希亚出门买面包，走到半路就见街面空了大半，卖鱼的连摊子都没收就跑了，面包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一个劲朝大道那头张望。她拉住一个从面前跑过的半大孩子问怎么了，那孩子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圣国的人来了”，一头钻进人堆没了影。
艾莉希亚站在原地顿了两秒，转身回屋叫上塞拉。两人锁了门，顺着人流往主道走。
主道两边早已站满了人。中城通往下城的那道铁栅栏今天全开着，栅栏上挂了两面白底金边的旗帜，旗面绣着金色火焰与一只睁开的眼。下城的人大多没见过圣国的旗帜，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哪家贵族的家徽，也有知道底细的，闭着嘴一声不吭。
没等多久，西边城门方向传来号角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十二匹马，骑手一身银白铠甲，连马铠都是银白的，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骑兵身后跟着四列步兵，长矛竖得齐整，往前稳步推进，靴子落地的声响整齐划一。步兵后面是一辆敞篷马车，车里坐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人，白袍外罩着金线滚边的法衣，胸口挂着审判庭的徽章。他手里捏着一卷文书，脸上挂着笑，头微微扬着，一路朝两边招手。
再往后，就是锁链拖地的声响。
七个人被一根长链串在一起，链子两头扣在两名骑士的马鞍上。他们脖子套着铁环，脚上拖着镣铐，走一步响一声。头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灰了一半，身上的旧裙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第二个是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肩膀宽阔，低着头，脸上带着块淤青。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纪都和艾莉希亚差不了多少。第五个是个瘦高男人，走得一瘸一拐。第六个是矮个子女人，蒙着头巾看不清脸。走在最后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黑头发，旧衣裳，链子坠得她每走一步肩膀都往下沉。她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发青，眼睛却一直抬着往前看，从没低过头。
队伍旁边跟着个传令官，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念一遍手里的文书。传令官的声音又高又平，念出的内容一条条砸在街上：“薇拉·莫顿，年十五，体内检出魔女血脉，潜伏下城，私习禁术。”“芙洛伦丝·卡尔，年十九，与魔族往来，为魔女提供居所。”“奥尔加·费恩，年四十三，售卖附魔草药，未获圣国许可。”“汉斯·穆勒，年十七，魔力失控伤人。”“伊莱亚斯·科恩，年二十二，魔女血脉。”“玛尔塔·舒尔茨，年二十六，魔女血脉。”“安妮·勃兰特，年十三，魔女血脉。”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缩。“魔女血脉”四个字一出来，前排的人都往后退了两步。几个穿围裙的妇人站在路边，其中一个抹了把眼睛，被旁边的人拽了下袖子，终究还是没走。
艾莉希亚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塞拉在她右手边，两人挨得很近。艾莉希亚的视线从第一个囚犯慢慢扫到最后一个，每张脸都看了一遍，看完收回目光，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马车在铁栅栏前停下。白袍男人从车上站起身，环视一圈两侧的人群，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街上本来就已经很静，他抬手的动作没起什么作用，不过他还是等了两秒才开口。
“王国善良的百姓们。”
他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条街。
艾莉希亚听出来了，那是基础术式里的声音增幅，一道低级复合术式，耗不了多少魔力。这人还有点施法的底子。
“圣国审判庭奉圣座之命，肃清大陆上的魔女祸患。魔女乃天生邪恶之种，唯有净化可赎其罪。这七人，三日后将在中央广场接受净化礼，届时欢迎各位前来观礼。”
他说完，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随即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知道谁带的头，后面跟着附和的人倒比前面多。艾莉希亚没动，塞拉也没动。周围的人渐渐有了别的声响，有人议论净化礼是什么样，有人说要不要去瞧瞧，也有人低声说那几个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艾莉希亚往塞拉那边偏了偏头，嘴唇几乎没动。
“真想用术式把他那张嘴缝起来。”
塞拉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可以帮忙按着。”
艾莉希亚没再说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幅度极浅，转瞬就消失了。她的视线落回那七个囚犯身上。走在最后的十五岁女孩正好这时往人群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扫到一半顿了顿。艾莉希亚和她的视线对上一瞬，很快又错开了。
这个眼神艾莉希亚认得。前世在魔女会的收容点外，她见过不少刚被救出来的人，都用这种眼神打量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再挨一刀，心里却又没完全放弃希望。刚才传令官念的名字里，有一个她记得格外清楚：薇拉·莫顿。前世魔女会的庶务主管，会里第一个情报负责人，跟了艾莉希亚很多年，管账目、管人事、管各分会的通信，最后死在王都攻防战里。那时候薇拉已经三十多岁，做事利落，账目算得一清二楚。
队伍继续往前走，往中城去了。人群慢慢散开，有人跟着队伍走，有人往回走。艾莉希亚站在原地没动，塞拉也陪着她站着。等街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艾莉希亚才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拐角处停下来，往城门口的告示牌上看了一眼。告示牌上新贴了张纸，墨迹还没干透，写着七个人的名字、罪名、处决时间，最下面盖着圣国审判庭的火漆印。
艾莉希亚把七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拉着塞拉拐进了巷子。
同一时间，王宫正殿。
国王弗里德里希坐在王座上，听圣国审判官巴托洛念完手里的国书，沉默了很久。殿上两侧站着几位重臣，大公主奥蕾莉亚站在国王右手边的台阶上，二公主伊莎贝拉站在左侧稍远的位置。
巴托洛把国书收起来，鞠了一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圣座希望贵国能够配合审判庭的工作。魔女的威胁不分国界，今日藏匿于下城的魔女，明日就可能潜伏进王宫。圣座的意愿，是与王国共同承担这份责任。”
国王把手里的权杖换了个方向，手指在杖柄上摩挲了两下。“审判庭在王国境内办案，这个惯例，从前没有过。”
“从前也没有这么大规模的魔女作乱。”巴托洛语气很和气，“圣座派审判庭跨出国境，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小，这份诚意还请陛下明察。”
奥蕾莉亚往前迈了一步，行了个礼。“父王，儿臣以为圣国的担忧有理。魔女之事闹大了，受害的终究是王国的百姓，与其等祸事上门，不如早做防备。合作审判，对王国有利。”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大姐姐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奥蕾莉亚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笑意没变。“二妹妹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伊莎贝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殿中央，“王国自有王国的律法，有自己的审判官。魔女在王国境内犯了事，自当由王国的法律来判。审判庭要办案，可以递交文书、提交证据，由王国官员核实。把审判权交出去，这算哪门子合作？”
“二妹妹年纪小，不懂政治。”
“我懂律法。”伊莎贝拉说，“王国的土地，王国的人，该由王国自己管。”
巴托洛在旁边笑着插话。“二公主殿下，圣国并非要夺王国的权。圣座只是希望，在魔女这件事上，王国不要成为漏网之鱼的藏身处。”
“三日后中央广场的净化礼，是谁批准的？”伊莎贝拉看着他，“七个人里，三个是王国的百姓。王国的百姓，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烧？”
殿里静了一瞬。国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巴托洛，咳嗽了一声。“伊莎贝拉，你先退下。”
“父王——”
“退下。”
伊莎贝拉抿着嘴退了两步，站回原来的位置。她手指攥着裙侧，指节有些发白。
巴托洛朝国王又行了一礼。“陛下，净化礼是圣座定下的。三日之后，无论王国是否签署合作文书，这七个人都会在中央广场接受净化。圣座希望陛下届时能够出席观礼。”
国王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艾莉希亚把门闩上，点了盏油灯。她从怀里摸出张纸，是白天从告示牌上揭下来的。纸上写着七个人的名字和处决时间，她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一行行点着往下看。
薇拉·莫顿。芙洛伦丝·卡尔。奥尔加·费恩。汉斯·穆勒。伊莱亚斯·科恩。玛尔塔·舒尔茨。安妮·勃兰特。
七个名字，她认得两个。薇拉·莫顿，芙洛伦丝·卡尔。前者在魔女会成立的头几年负责庶务和情报，是艾莉希亚手下最得力的干部之一；后者是魔女会早期的分会长，管过后勤，也教过新加入的年轻魔女基础术式。两个人都死在王都攻防战之前，死在艾莉希亚没能赶到的一场突袭里。
艾莉希亚把油灯往纸边挪了挪。塞拉端了碗水进来，放在桌角。
“老大在看什么？”
“名单。”艾莉希亚把纸推过去给她看，“圣国要在三天后烧死七个魔女。这七个人里，至少两个我认识。”
塞拉接过纸看了看，看完放在桌上，没说话。
艾莉希亚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会儿。前世圣国把魔女污名化的开端，就是这份异端名单。最初名单上的人还不多，几十个、上百个，到后来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大陆的网。魔女会被联合围剿那年，名单上已经列了三万多人，被烧死的、被关死的、逃进深山冻死的，加起来比一场战争的伤亡还多。而所有事，都是从这样一张纸开始的。
她现在救不了所有人。她连自己都还没顾好，一个法术都放不出来，论打架连塞拉都打不过，手里能用的只有三百年攒下的经验和一盒小道具。圣国审判庭有骑士、有术士、有一整套对付魔女的阵法，她现在冲上去救人等于送死，还得把塞拉一起搭进去。
可名单上有薇拉，有芙洛伦丝，还有五个她说不清名字、却同样是普通人。
三天之后，她们会被烧死。
艾莉希亚把纸翻过来，对着空白的背面看了一阵。塞拉在旁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她开口。
“先不跟圣国硬碰硬。”她终于说，“我现在碰不了。就算救了人，后面来一个骑士团，我们三个跑都跑不掉。”
塞拉没接话，等着她的后半句。
“但这七个人，我得想办法弄出来。”艾莉希亚把名单折好塞进道具盒，“我不能施法，但我能让别人施法。蒲公英会的人手虽然少，凑一凑总能用上。圣国骑士团的轮班制度、下城的地形、机关的布置，这些东西我脑子里都有。”
她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三天。够用了。”
塞拉看着她，过了会儿问：“老大认识名单上的人？”
“以前听说过。”艾莉希亚说。这句谎话，她说得很顺。
塞拉从桌上拿起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看到最下面一行的名字时停住了。薇拉·莫顿，年十五。她抬头看了艾莉希亚一眼。老大看这张名单的时候，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的时间最长。
“老大。”
“嗯？”
“三天之后，您真要动手？”
艾莉希亚把道具盒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她看着塞拉，点了点头。“圣国的人不能硬碰，这七个人不能不救。人我弄出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塞拉把名单放回原处。
艾莉希亚站起来走到里间，在草铺上躺下，两只手枕在脑后。
三天之后，王都中央广场，圣国审判庭要烧死七个魔女。名单最上面的那个名字，薇拉·莫顿，前世是魔女会成立时第一批跟着初代干事的人，是艾莉希亚亲手写进魔女会名册的干部。那时候薇拉二十出头，跟在初代身后跑前跑后，后来管了魔女会几十年的庶务和情报。
“第一个干部，得来全不费工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