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的第二夜,艾莉希亚将塞拉唤至仓库门前。
她在地上铺开一张从歪帽商人处得来的旧图纸,那是王都下城的简略地图,上面标注着广场、街巷与几处关键路口。她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中央广场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圈,圈旁用炭条写了几行小字:四人一组,两组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班。
“这七个人关在广场东侧的临时牢区。”艾莉希亚的指尖顺着地图往东移,“牢区前是广场主路,后接一条窄巷,左邻旧钟楼,右靠一排商铺。巡察的人前后都设了岗,换班时前后会同时松一刻钟,两拨人交错的空隙约莫有二十息。”
“二十息够做什么?”塞拉问。
“够我从后巷的口子进去,再原路出来。”
塞拉垂眸审视地图,银灰色的眼瞳在昏光里愈显沉静。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指着牢区后方的窄巷:“这条巷子有多宽?”
“两步半。”
“出口呢?”
“通到市场西口的那口水井后面。”
“水井旁边是围墙。”塞拉说,“围墙另一边是王宫外苑的角落。”
“对。”艾莉希亚点了点头,“所以从水井后面翻墙进去,能摸到牢区后面。”
她又点了几处位置,在牢区门前画了一条线:“正门两个守卫,左边钟楼底下两个,右边商铺前面两个。换班的时候正面四个会同时离开,到路**接,大约二十息后回来。我们从后面巷子进去的时候正面是空的。”
塞拉听完整个部署,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把舆图上的路线与人数默记了两遍。
“那七个人关在牢区里面什么地方?”
“东侧第三间。”艾莉希亚用炭条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叉,“那间有一个通风口,开在墙根,离地半人高,栅栏是木头的,钉得不牢。”
“老大怎么知道是第三间?”
艾莉希亚抬起头来看她。
“猜的。”
塞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下去。她把本子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什么时候动?”
“今晚。”
二人打点好行装:一袋石灰粉、两段从旧棚架上拆下的粗麻绳、一把从黑市得来的小铁钳、三枚铁钉、一截短铜管。塞拉多带了一样物事,藏在袖中,未曾示与艾莉希亚。艾莉希亚扫过她的袖口,并未多问。
出发前,艾莉希亚在仓库墙角拿草料盖好了藏银币的位置,又把自己身上那件破衣服的扣子扣好。她转过身来看着塞拉,塞拉正站在门口,银发束成一个短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塞拉。”艾莉希亚开口。
“在。”
“你今晚只做一件事。”
“什么?”
“等。”
塞拉偏了一下头。
“我的计划里用不到你的寒气。”艾莉希亚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如果诸事顺利,我们从进去到出来一个术式都不用。如果中间出了岔子,我喊你,你再动手。”
“老大……”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艾莉希亚把手插进兜里,语气很平,“你这几天晚上偷偷练,手上的霜一层比一层厚。”
塞拉抿紧了嘴唇。
“我练的时候没人看见。”
“你练完回仓库的时候地上化了水,门口那圈湿痕一看就知道是冰。”艾莉希亚偏了偏头,“我不拦你练。你练得越熟,以后越有用。但今晚按我说的来。”
塞拉沉默许久,终是将袖中的寒气敛去,掌心恢复常温,点了点头。
“听老大的。”
夜阑人静。三更鼓响,广场方向的巡卫完成了当日最后一轮换岗。艾莉希亚与塞拉从水井后的围墙翻入,贴着王宫外苑的墙根往东而行。月隐云间,夜色浓稠,二人扶着墙垣缓步前行。走了约莫七八十步,前方出现了牢区的后墙。墙不算高,比外苑的矮了一大截,墙头插着碎瓷片。艾莉希亚蹲在墙根底下,先听了听墙那边的动静,一片寂然,只有远处巡卫换岗时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她从怀里掏出那截铜管,卡在墙头两块砖之间的缝隙里,瓷片被铜管顶开少许,漏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她先踩着塞拉的肩膀上去,趴在墙头往里面望。后巷里空空荡荡,对面的牢区是一排低矮的木屋,中间隔了一块空地。东侧第三间的木屋大门紧闭,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正面方向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聊的是今天吃的什么,说到一半换成了打哈欠。
艾莉希亚从墙头翻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弯,稳住了身形。塞拉跟在后面跳下来,落地比她还轻。二人贴着木屋的墙根往东走,走到第三间屋子后面。艾莉希亚摸到通风口的位置,果然在墙根,离地不到一尺,栅栏是几根木条钉的,钉子有些歪斜,看得出来是临时赶工钉上去的,并不结实。
她把小铁钳从衣服里面拿出来,伸进木条缝隙里卡住一根钉子,慢慢撬动。钉子松了一下,她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一下,第一根木条从边上脱开。里面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谁?”
艾莉希亚没有回话,继续撬第二根木条。木条一根根松脱,通风口的洞越来越大,最后能容一人侧身钻过。她从洞口探头进去看。木屋里靠墙坐着七个人,手脚都上了镣铐,挤在一起。灯光从门口那边照进来,落在她们脸上。七个人里有老有少,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很大,缩在一个中年女人怀里。
“别出声。”艾莉希亚压低声音,“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七个人都醒了。那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戒备,缩得更紧了。中年女人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是谁?”
“路过的。”艾莉希亚说,“热心市民。”
她把洞口又扒大了一点,朝塞拉招了招手。塞拉靠过来,蹲在洞口边上,与艾莉希亚对了一下眼神。艾莉希亚让她在洞口守着,自己侧身钻了进去。
木屋内晦暗无光,七人挤靠在墙边,脚上镣铐彼此交缠,有人颤栗间引得铁链哗哗作响。艾莉希亚蹲在她们面前,快速扫过每一张脸,最后目光停在小女孩脸上。她认得这张脸,薇拉,前世魔女会里最小的元老,负责记录和联络,后来在王都突围战中为了掩护大家撤退,把追兵引进了死路,自己没走出来。
活着的时候她总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这张脸上只剩惶恐。
“别怕。”艾莉希亚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是来收保护费的,保护你们的命。”
她蹲下来查看镣铐。七个人的镣铐都锁在墙上的铁环里,锁是老式的簧片锁,比后世的简单得多。她从兜里掏出两根铁丝,弯了一下,伸进锁眼里挑簧片。簧片弹开的瞬间,第一个人的镣铐松了。她接着去开第二个,手上动作很快,每开一副就递给那个人一个眼神让她别动。开到第五副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短哨。
塞拉在洞口边上发出预警。有人在靠近。
艾莉希亚加快手上的动作,把剩下两副锁也打开了。她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门缝底下的光线被挡住了几块,有人站在门外。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太清。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从后面走。”艾莉希亚压低声音,拽着离她最近的薇拉往通风口走,“快。”
七个人一个接一个从通风口往外钻。塞拉在墙根外面拉人,一个一个拽出来。艾莉希亚留在最后面,等第六个人钻出去的时候,木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圣国守卫出现在门口,举着一盏提灯。灯光照进屋里,照在艾莉希亚身上,她的白头发在灯下一亮,守卫立刻喊了起来。
“人跑了——”
他后面的话没喊完,塞拉从墙后闪身而出,右手轻挥,一股寒气贴着地面窜入屋内,在门口的地面凝作一层薄冰。守卫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后仰倒,提灯脱手,灯油泼在地上,烧了起来。火光照得木屋内外一片通明,前面传来更多的喊声和脚步声。
“塞拉,封巷口!”艾莉希亚喊了一声。
塞拉转身往前面巷口跑,右手在空气里一抓,巷子两边的墙面上迅速凝出一层白霜,霜层沿着墙根往中间蔓延,最后在巷**汇成一道半人高的冰棱堆。冲过来的守卫撞在上面,滑倒了好几个,冰棱被撞碎了一地,碎片在地上继续冒着寒气,让后面的人站不稳脚。
“走!”艾莉希亚从通风口钻出来,拉着薇拉跟着塞拉往外跑。七个人跟在她们身后,在夜色里贴着墙根疾奔。后面的追兵开始绕路包抄,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同时逼近。艾莉希亚丝毫不乱,带着众人七折八绕,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弄,转过五道弯后,队伍钻进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缝。
狭缝尽头是一扇半塌的旧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废弃的地窖。艾莉希亚把铁门拉开,先让七个人进去,自己和塞拉站在门边堵住入口。追兵追到这里,没找到人,顺着大路继续往前跑了。
地窖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七个人挤在地窖角落里,都在喘气。那个中年女人靠在墙上,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年纪最小的薇拉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等喘匀了气之后,抬起头来看艾莉希亚。
月光照进地窖,照在艾莉希亚的白头发上。薇拉盯着那头发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艾莉希亚面前,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你是魔女,对不对?”
艾莉希亚低头看着她。这小鬼的眼睛很大,瞳仁在暗处显得深黑,里面已经有了之前没有的东西。
她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
“嘘。这是秘密哦。”
薇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那我也——”
“闭嘴。”艾莉希亚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先出去再说。”
她转头看向塞拉。塞拉站在地窖门口,一只手按在铁门上,掌心贴着门面。门外面已经没有脚步声了,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还在听着外面的动静。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她银色的发丝上落了一道细线。
“塞拉。”艾莉希亚叫她。
塞拉闻声回过头。
“干得不错。”
塞拉没有答话,只将按在门上的手收回,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寒气。她飞快地瞥了艾莉希亚一眼,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忙将目光挪向一旁,落在地面的月影上,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
外面彻底安静了。
艾莉希亚从地窖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巷子里没人,回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搞定了。”她直起身来,看着这一群灰头土脸的“嫌疑犯”,“回家吃饭。”
薇拉还抓着她的袖子不松手,跟着她走出地窖。走出巷口的时候,艾莉希亚回头看了一眼广场方向。
广场上灯火乱晃,隐约还能听到人的叫喊声。她把目光收回来,在月光下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身后七个人跟着她。薇拉跟得最紧,半步不落,一只手始终攥着她的袖子。艾莉希亚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这只手。
她心底暗忖:糟了,这小丫头要黏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