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广场一事后半月有余,下城的风言风语渐渐平息。
圣国使节团于事发第三日便撤离王都,巴托洛临行时面色难看,传闻在驿馆中摔了一只银杯。
伊莎贝拉于朝会之上再提“王国司法自主”之议,此番连平日最擅明哲保身的几位大臣也纷纷附议,国王终究未签署那份合作协约。
圣国那边折了一营守卫与七名人犯,颜面尽失,短时间内断不会再来。
这些始末艾莉希亚都清楚,却无意插手。她眼下只操心生计与前路。
王立魔法学院的招生告示贴遍下城各处布告栏,引得大群人围簇观望。
艾莉希亚挤进去通读一遍,心中暗自盘算。那所学院她前世未曾踏足,彼时一个连火苗都唤不出的流浪儿,连入学资格都没有,便是学院门口也不敢多逗留。
可这一世,她非进去不可。学院禁书区藏着一卷旧手记,前世魔女会整理档案时她见过抄本,原件便藏于王立魔法学院。那卷手记与初代大魔女相关,更与时溯回环的源头相连。
“老大要考学院?”薇拉问。
这半月来薇拉一直跟着她们,同住破屋之中,白日外出打些零工,入夜便回来帮塞拉打理账目。
那小本子越记越厚,从当初两页纸的银钱出入,变成了三册分门别类的账册。
艾莉希亚有时瞧着她伏在灯下写字的模样,恍惚间便瞧见前世那个管了几十年账目的薇拉。
“要考。”艾莉希亚说,“笔试我自己准备,学费自有出处。”
“学费贵得很。”薇拉扳着手指算,“中城那几家商铺一年的进项,都未必供得起一个学生。”
“已经有人应承了。”
当日午后,她便去了老鼠巷。薇罗妮卡正坐于会客厅中核对账册,见她进来,按灭烟蒂,先自笑了笑。
“听说你前几日夜里做了件大事。”
“小事。”
“小事。”薇罗妮卡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院方的招生文书,摊在桌上,推到艾莉希亚面前,“王立魔法学院秋季招生,报名截止至月底。这笔学费我出,说好的。”
艾莉希亚拿起文书翻了翻,报名费、学费、书费、制服费、住宿费,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您要不要问问我拿这笔钱去干什么?”
“你要去读书。”薇罗妮卡重新点上一支烟,“从你跟我谈那三条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是来下城讨饭的。你要往上走。往上走就得有身份。学院里出来的学生,要么被贵族收为家臣,要么进王国议政厅,要么在法师塔挂个虚衔。你想要什么?”
“我想看看禁书区。”
薇罗妮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行。学费我掏,你进了学院别给我丢人就行。”
招生那日,艾莉希亚将银发束成一股,换上薇罗妮卡为她备下的干净衣衫,白短衫外罩深灰长袍,胸前并无家徽纹章。塞拉与薇拉陪她同去,一左一右跟在身侧。中城往上城的路,她前世走了大半辈子,眼下却是第一次走正门。
学院大门前立着两排石柱,柱上刻满历代法师的名讳。前来应考的人分作几队,贵族子弟一队,中城平民子弟一队,下城破例赴考的又是一队。艾莉希亚站在下城的队伍里,前面排着七八个孩子,衣着都不齐整,脸上却都带着几分紧张。
考试分两场,上午笔试,下午天赋检测。
笔试设于学院东侧的大讲堂,桌椅分列三排。考题凡一百二十道,卷面涵盖术式理论、魔物图鉴、王国与圣国通史、大陆地理、药草辨识、阵纹基础诸项。艾莉希亚拿到卷子先扫过一遍题目,心中便有了数。这些题的答案,三百年后她能倒背如流,眼下只需将其落于纸面。她提笔答题,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道都答得清晰妥帖。旁边有个贵族子弟隔着过道瞥了她一眼,见她是下城来的,嗤笑一声,低头写自己的卷子。
一个半时辰后收卷。考生们从讲堂出来,有的抓耳挠腮,有的面色发白,有的干脆连最后十几道都未写完。薇拉在外面等着,一见她出来便问考得如何。
“卷子不难。”艾莉希亚说。
下午是天赋检测。
天赋检测厅位于学院西侧,入门便见一座圆台,台中立着半人高的魔力测境石。石镜通体墨黑,表面光润,两侧刻着配套的感应阵纹。主持检测的是位身着深蓝法袍的中年女法师,立在台边,手持名册,面无表情。
考生一个接一个上台,将手按在石镜之上,石镜便依测出的魔力等级泛出不同颜色的光。贵族区先测,石镜的光从浅蓝到深蓝不一,最高的一个亮了半尺高的深紫光,全场掌声雷动。
中城区接着测,光色多是淡蓝与青灰,有两个连浅蓝都未曾达到。下城区的考生排到最后,一个个依次上台。
轮到艾莉希亚,她走上圆台,将手按上石镜。
石镜没有亮。
检测官等了等,又等了等,眉头皱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石镜底座上的感应阵纹,阵纹完好,并无故障。她抬头看向艾莉希亚,法袍下的手按了按名册。
“再按一次。”
艾莉希亚又按了一次,等了几息,收回手。
石镜还是黑的。
检测官在她的名册上划了一笔,抬头宣布:“下城区考生艾莉希亚,筋脉破损,无魔力资质。按学院规定,不予录取。”
大厅里响起一阵议论声。下城区几个考生低下了头,门口的几位学院教师对视一眼。贵族区那边有人笑出声,笑声不大却清晰可闻。
“又一个来碰运气的。”
“筋脉破损还来考什么学院,回去摆摊算了。”
艾莉希亚从台上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检测官面前,把上午的笔试准考证递过去。
“老师,笔试成绩能不能先看一下?”
检测官愣了一下,接过准考证,翻了翻旁边堆着的卷子,从中抽出一份。她打开卷头一看,眉头又皱起来,这回却是另一种意味。她把卷子翻过去看背面,又翻过来核对了一遍姓名和编号,动作慢了下来。
“一百二十道题……”她低声念了一句。
“我做完了。”艾莉希亚说,“麻烦您看下分数。”
检测官抽出记分册,一边改卷一边报分:“术式理论,满分。魔物图鉴,满分。王国与圣国历史,满分。大陆地理,满分。药草辨识,满分。阵纹基础……”她停了一下,“满分。”
大厅里静了下来。
“笔试满分。”检测官把记分册合上,抬头看她,“学院历史上没有过。”
“那我能入学了吗?”
检测官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大厅东侧的一扇侧门,侧门后立着一位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庞皱缩如干核桃。那是学院的院长,今日来观摩招生。老人听见了全程,此刻正捻着下巴上的短须,眼睛微微眯着。
他走到圆台边,从检测官手里接过记分册,又看了看石镜上残留的感应阵纹。阵纹边缘有一丝极淡的青色余痕,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老院长盯着那丝余痕看了很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放大镜,凑近石镜底座,对着那道余痕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身,对检测官说了一句。
“录取。理论特别生,免修实操课,主修术式理论。”
检测官低头应下,拿笔在名册上改了一笔。大厅里又响起议论,这回的声音多了些别的意味。贵族区那个刚才笑出声的男孩这回没笑,盯着艾莉希亚看。
艾莉希亚准备下台,老院长又叫住她。
“孩子。”
她回头。
“你以前学过术式理论?”
“自学过一点。”
“哪本书?”
“《术式结构基础》第六版,还有《复合术式编织法》的早期手抄本。”
老院长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让她离开。
艾莉希亚走下圆台,薇拉第一个扑过来,塞拉跟在后面只走了两步便停住,站在原地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瞳里漾着细碎的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老大!满分!老大满分!”薇拉压低声音,兴奋得手舞足蹈。
“小声点。”艾莉希亚按住她,“走吧。”
她刚要出大厅,门口有人拦了一下。
一道金影立在入口处,身着深蓝学院制服,襟前别着学生代表的徽章。伊莎贝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跟一个月前在下城破屋那次很像,绷得很紧,又亮得很。
“笔试满分?”她问。
“运气。”
“下城破屋那间,你说是运气。”伊莎贝拉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劫刑场那次,你也说是运气。现在连笔试都是满分。”
“少爷——”艾莉希亚顿了顿,想起今天不是节日也不是微服,改了口,“公主殿下。”
“学生代表有保荐权。”伊莎贝拉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递给她,“我已经在院长那边签了手印。你入学院的这段日子,归我监督。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先担责任。”
艾莉希亚看着那张文书,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保荐人签名那一栏,伊莎贝拉·冯·艾德斯坦几个字写得端正。
“那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伊莎贝拉说,“手续走完了。”
艾莉希亚把文书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
“行吧。那往后就麻烦学生代表多关照。”
“我会的。”伊莎贝拉转身往学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你是哪一班的?”
“不知道。刚录取。”
“去教务处看名单。”伊莎贝拉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听说今年学院把最差的学生都编到一个班,叫什么‘吊车尾班’,专收下城考进来的。你要是被分到那个班……”
“那就分到那个班。”艾莉希亚笑了一下,“反正我实操课免修。”
伊莎贝拉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是夜,下城的破屋中,三人围坐灯旁。艾莉希亚把录取通知和保荐文书摊在桌上,薇拉凑过来看,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读到最后突然抬起头。
“老大真的考上了!”
“嗯。”
“学费谁出?”
“薇罗妮卡女士。”
“那以后是不是能进学院里的图书馆?”
“能。”
薇拉把两样纸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塞拉坐在桌角没动,只是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些,火光映在她银白的发丝上,眼底藏着旁人瞧不见的暖意。
艾莉希亚伸手把录取通知折好收进道具盒。盒里除了那些小道具,如今多了一张入学许可。她把盒盖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从明天起,我上午去学院,下午回来。薇拉留在屋里记账,顺便整理下城各户的情况,谁家有魔女血脉、谁家有人失踪、谁家跟圣国有过往来,能记多少记多少。”
薇拉用力点头。
“塞拉跟我去学院。”
塞拉猛地抬头望她,银瞳微颤,随即又飞快垂下眼睫,耳尖的红意一路蔓延到鬓角,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低声应了声。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在心里反复念着那句“你跟着我,我放心”,心跳得有些乱。
“学院里人多,眼睛多。你跟着我,我放心。”
塞拉把柴刀从条凳边收起来,默默放回门旁,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指尖还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同一个夜晚,学院后院的老院长居所里,老人点了一盏油灯,坐在书桌前翻书。他面前堆着十几本旧籍,最上面一本皮面虫蛀,翻开的时候掉下几片碎屑。他从夹页里取出一张画得模糊的图谱,对着灯反复比对。
图谱上画着一种波形,弯弯绕绕,尾端散成无数细丝。
老院长从怀里掏出今天在检测大厅抄下的那道余痕草图,两相对照,笔画一致。
他的手停在图谱下方的古文字上。
“异纹亲和者,千载难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