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车尾班的讲堂设于学院西侧一隅，桌案皆是别班更替下来的旧物，桌面上刻满了历年学子的涂鸦。班中凡十七人，多是自中城、下城考取的平民子弟，也有几个缴不起贵族班附费的小贵族次子。
开学首日，众人悉数到齐，各坐其位，寂然无声，都等着讲师入内。
第一堂课是术式理论，讲师姓柯恩，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子，穿一身灰扑扑的法袍，行路时袍角拖曳在地。他进门便将教材往讲台上一放，扫过底下众人，开口第一句便没什么热意。
“今天讲第三章，复合术式的编织结构。翻到第三十七页。”
底下响起一片翻书声。艾莉希亚翻开自己领的那本教材，手指顺着目录滑到第三章。
这本书她前世读过，是三十年后修订版的底本，里面有几处错漏后来被编修会逐条勘正。她一眼便瞧见第三十七页上那个经典讹误。
塞拉坐在她身侧偏后，抬眼扫过书页，又落回她的侧脸，见她眉尖微挑，便知她心中有数，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没作声。
柯恩开始讲，照本宣科，一字一句念过去，偶尔在黑板上画两笔结构图。他念到第三十七页中段的时候，艾莉希亚举了手。
柯恩停了一下，看她。
“什么事？”
“老师，这页的复合术式编织图有问题。”艾莉希亚合上书，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柯恩皱起眉，低头看了看书上的图：“哪有问题？”
“图上标的魔力回路，第四段和第五段之间的过渡节点接反了。
按这个路线编织，术式启动的时候魔力会从第五段倒灌回第三段，三息之内炸掉使用者的右手。”她说得平实，语气放得很轻，“三十……以前的编修本上，这个错误改过一次。”
柯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炭笔照着书上的图重新画了一遍，画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教材核对。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抠桌角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柯恩把炭笔放下。
“这个……你先坐下。我回头查一下编修记录。”
他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错。可他刚才画图时的手法变了，从照着书描改成了自己重新推演。底下几个学生悄悄交换眼神，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城少年回头看了艾莉希亚一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柯恩夹着教材走得比平时快。艾莉希亚收拾东西准备去下一堂课的教室，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等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十四五岁，深蓝色贵族班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金线绣的家徽。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贵族班制服的跟班，三个人堵住教室门口。
“你就是那个笔试满分，魔力为零的？”高个子上下打量她，“听说你刚才在课上挑教材的错。”
“挑错算不上。图确实画得不对。”
“你一个筋脉破损的废物，也配谈术式结构？”高个子笑了一声，身后的两个跟班跟着笑，“连魔力都用不出来的人，站在教室里跟人讲复合术式，这不是笑话吗？”
艾莉希亚看着他。这张脸她不认识，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下城翻垃圾，跟学院里的人八竿子打不着。但从这身制服的款式和胸口的家徽来看，多半是上城哪个大臣家的次子，考不进正式的贵族班，托了关系塞进学院。
“我能不能用魔力，跟我懂不懂术式，是两回事。”她说。
“懂？”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把一本教材往她桌上一拍，翻到其中一页，“那你把这个解开给我们看看。”
他指的是第三十一页的一道基础术式计算题，给出一组残缺的参数，要求补全结构。这道题不算难，但需要用到前两章和第三章的公式串联。
艾莉希亚低头看了看，拿起炭笔，在题下的空白处开始写。她写的速度不快，一步一行，把自己的推导过程都写出来。
塞拉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落笔的手上，又移到她专注的侧脸，银瞳里漾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光，连那高个子的嗤笑都听着淡了。
高个子开始还抱着胳膊看戏，看到她写到一半的时候，嘴边的笑收了一些。等她写到第四步，把中间那段公式倒推回来，得出一组干净利落的数值，高个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写错了。”他说。
“哪一步？”
高个子指着中间那行公式：“这一步不能用这个系数。教材上不是这么写的。”
“教材上写的那个系数是错的。”艾莉希亚把笔放下，指着原题，“这道题用教材上的系数算出来会得到一个无理数，再代进下一步就无解。你翻到答案页看看。”
高个子翻到书末的答案对照，出了一会儿神。答案页上给的是一个约数，写得含糊，后面还有一句“视情况调整”。原本编这道题的人自己就知道系数有问题，用约数糊弄过去。
“那也可能是题目出得不严谨。”高个子把书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艾莉希亚把炭笔收好，“但你要我解，我就解了。解得对不对，你自己看。”
高个子身后的一个跟班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另一个跟班扯了扯他袖子。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高个子最终把书拿回去，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你算什么东西。”
“算你学不会的东西。”艾莉希亚说。
高个子的脸涨红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塞拉从教室后排走过来，在艾莉希亚身侧站定。银发的小姑娘没说话，也没做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里，银色的眼睛盯着高个子。周身漫开极淡的寒气，连门边的风都凉了几分。她微微侧过肩，把艾莉希亚护在身后半寸，指尖微蜷，蓄着力道。
高个子盯着她看了一息，退了半步。
“有本事你去实操课啊。”他丢下这句话，“理论课说得好听有什么用，学院又不是靠嘴开下去的。”
“我上理论课就能赢你，何必脏手。”艾莉希亚说。
高个子哼了一声，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远了。教室里剩下的人各自收拾东西散了，那个前排的中城少年收拾得慢，临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艾莉希亚把教材收进包里，招呼塞拉离开教室。上午还剩两堂课，一堂王国历史，一堂药草辨识，都在别的教室上。下午她没有课，点名册上写着“理论特别生免修实操课”，她在学院的第一个自由活动时间从午后开始。
下课后她没有直接出学院。她带着塞拉绕到学院东侧，穿过一条石砌的走廊，廊柱后面是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孔的形状跟普通锁具不同，是配纹路钥匙的锁。栅栏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入口处横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禁书区。
有两个学生站在栅栏外面往里张望。一个说里面据说有上古手稿，另一个说别瞎看了，铁栅栏上的锁三百年没换过，配纹路钥匙的人整个王都不超过三个。两人说了一阵就走了。
艾莉希亚在栅栏外面站了一会儿，把石碑上的字看了一遍。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那是她昨天从学院教务处墙上抄下来的作息表。禁书区不对外开放，但学院每一位讲师都有进入的资格，进入的时间一般安排在下午闭馆之后。她需要一个理由接近讲师，或者找到一把钥匙。
她还在看，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喂。”
她回头。一个穿灰袍的学院杂役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提着一桶水，冲她扬了扬下巴。
“这边不让闲人靠近，往前走，从东边校门出去。”
艾莉希亚应了一声，转身往东边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一条小路上传来两个声音，正是刚才在教室门口被她驳过的那个高个子和他其中一个跟班。他们站在一棵老树后面，背对着这边，声音压得不低。
“一个下城的白毛杂种。”高个子说，“魔力测试连光都没亮，就靠背了一本书混进学院。这种人待在学院里，丢的是所有人的脸。”
“要不找人整整她？”
“急什么。”高个子说，“新生第一年的术式考核，她一个筋脉破损的想躲都躲不过。到时候看她怎么丢人。再说了，贵族班有几个师兄早就看下城的这批不顺眼了，用不着我动手。”
两个声音慢慢走远。塞拉跟在艾莉希亚身后，手指已经按到了袖口的柴刀上。指节泛白，周身的寒气又沉了几分。
艾莉希亚伸手按住她的手。
“不用。”
“他们说……”
“让他们说。”艾莉希亚往东门方向走，脚步没停，“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要办的事在禁书区里，跟这些人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