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A4,边上裁得整齐。
七点二十出门。七点五十到公司楼下。八点十分前台打卡。晚上七点前到家。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早饭在锅里。
他九点五十才醒。那行字还在,锅里的粥结了一层皮。他把粥倒进水池,冲了冲碗,出门的时候十点整。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门口是一面玻璃墙,上面印着隶书的三个字,素野广告。前台小姑娘看见他,站起来:“苏姐早。”
他把工牌贴在闸机上,滴了一声,闸机开了。
工位是里侧靠窗那张,桌上一台双屏电脑,一盆多肉,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昨天的茶还剩半杯。电脑旁边压着三张便签,上面一排字,都是她写的,日期是上周。
“苏姐!”一个圆脸男生从隔断那头探出头,手里抱着一沓打印纸,“你这稿子打印了三遍,客户那边昨天又加了两个地块,我给你排了。”
他把纸接过来。
“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圆脸男生把身子靠过来,“昨天下午那通电话是谁啊,你在楼下站那么久?我都在窗口看见了。我叫你三声你没理我。”
“没听见。”
“行吧。”圆脸男生压低声音,“那你今天别穿那条墨绿裙子,客户来了看见你穿那个会说我们不上心。那裙子你自己说绝对不会穿的。”
他没答。圆脸男生耸耸肩,回自己工位去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十点半,会议室。
“苏姐,客户昨晚把时间改了,十点半。”小陈抱着笔记本迎上来,“我发你微信了。”
他没看。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上午,全是群消息。
甲方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个三十岁上下,穿一件剪裁挺的深色衬衫,手上戴着一块很贵的表。进门的时候他没说话,先把名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才坐下。
“这位是郑总。”小陈介绍。
“郑维。”那人自己补了一句,视线落在对面那张脸上,停了两秒,“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没有。”他说。
郑维笑了一下,把方案翻开。
主案讲的是老城区改造的概念,十二页,翻到第三页,郑维用手指点住那一段。
“这段不行。”他说,“情怀谁不会写。业主不看情怀,看回报率。这条巷子,我们算过,拆了以后一年多出三千万。”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小陈把笔帽在指头上转了两圈。
“那条巷子,”他开口,“下雨天最好看。”
郑维抬起头。
“砖是青的,泡了水发黑。巷口有一棵树,夏天掉下来的果子踩上去粘脚。巷子尽头有个修鞋的,前年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
“拆了以后,谁记得巷子里住过谁?”
小陈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他的鞋。
郑维看了他很久,把方案合上又打开,翻回第三页。
“这段留着。”他说,“别的我们再谈。”
“你在这条巷子住过?”郑维开口。
“去过。”
“巷口那个修鞋的,姓什么。”
“周。”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郑维把笔帽拧上,又拧开,说:“我小时候也在这条街上跑。那年月巷子里有个女孩,我记得。”他抬手比了一下,比到肩膀的高度,“到这儿,扎马尾。”
小陈在旁边翻方案,纸张响了一声。
“后来搬了。”郑维说,“拆迁公示我看了三遍。”
散会之后郑维没走,站在门口看那面墙上的作品照片,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们公司的人换得挺快”,把手插进裤兜里出去了。
小陈跟着他出来,一路小跑,回来的时候一脸汗。
“苏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冲?”
“没有。”
“那个郑维,上个月那个方案他一句好话没说,今天给你松口了。”小陈把杯子放下,停了一下,“你以前不接这种话的。以前你说,客户说什么你记下来,回来改。”
“改了。”
“你改了什么?”
他答不上来。
午休的时候小陈端着泡面坐到他工位旁边,把叉子咬在嘴里。
“苏姐,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小陈点点头,笑了一下:“那更严重。”
“为什么?”
“你这两天不化妆。”小陈说,“还有,你以前不把手机屏幕朝下放。你以前老看手机。”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是朝下的。
桌面日历上,每一天后面都画了一道横线,一直画到昨天。今天那格空着。
两点半组里开周会,十二个人围着一张长桌。他把她的笔记本插上投影。
“老城区的方案,第三页保留。”他说。
“第三页?”坐在最边上那个女的抬起头,“苏姐,第三页是你上上周删掉的。”
“现在保留。”
“那你早说。”她把笔往桌上一放,“我昨天按删掉的版本重排了三遍。”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小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重排的版本发我。”他说,“我看一遍。”
“昨天十一点就发了。”那女的说,“你没看?”
他打开邮箱往下翻,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有一封,附件两个 G。
“我看了。”他说,“现在回。”
他在会上把那封邮件回了,两个字:收到。
剩下二十分钟,他说“下一个”,把议程往后翻。第三项是客户来现场的排期,他不知道她坐在这儿会说什么,就照着屏幕念了一遍时间,念完把笔放下。
散会以后小陈跟在他后面进电梯。
“苏姐,你刚才那句‘下一个’,挺像你。”
“像谁?”
“像你自己。”小陈说,“你以前不这么说话。你以前先说结论,再说为什么。刚才你先说‘下一个’。”
“以后先说结论。”
“行。”小陈说,“不过你那句也挺好,省时间。”
回工位的路上小陈又说了一句。
“上个月你说你想歇一阵。”
“嗯。”
“还算数吗?”小陈抱着电脑跟在他后面,“你要是歇,我替你盯着。年底你要真不干了,我也得想想。”
“不算数了。”
“行。”小陈把电脑往上抱了抱,“那我就当没听见。”
下午四点,邮件来了。郑维的助理回的,抄送了郑维本人,一行字:第三页保留,其余按会上意见改。他把邮件转给小陈,正文只写了两个字:收到。
四点五十,前台喊他取快递。他下楼,快递员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喊:“苏女士!”
他接过箱子,签字的时候签了两个字的姓氏,手抖了一下,把“苏”写歪了。快递单上有一栏写着“收件人电话”,他看了一眼,是自己的号。
箱子里是三本印刷的样册,老城区那个项目去年的成品。他抱着箱子回工位,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两个人在说话。
“苏姐这两天不太一样。”
“怎么了?”
“我说不清,就是不太一样。”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把三本样册拆开,一本本翻过去。翻到第二本的时候,他打开她的项目邮箱,把今天的日报写完发出去了。写日报这件事他做得比她快,因为他在学校做作业就写过三年这种表。发完他看了一遍收件人列表,名单里有二十七个人。
七点,公司里只剩三个人。他抱着电脑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那张工位;她的抽屉没关严,里面一盒名片,一支口红,包装没拆,标签还在。他把抽屉推上,推到底的时候听见里面东西挪了一下。
桌上的多肉是该浇水的样子,叶尖软了一层。他没浇。
楼下六点,天已经灰了,还在下雨。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脖子上有一条白固定带,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册子。
她看见他出来,把册子往前递了半寸。
“这页是不是我写的?”
他接过来看。册子摊在第 39 页,上面是一段随笔,字是他的:写得快,撇都收不住,一看就是他画图之前的那种草稿体。
“是。”他说。
“哦。”
她合上册子,翻的时候没停,那页从指缝里过去得比别的页快。
“你脖子是撞的。”他说。
“嗯。”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她把册子塞回兜里,“你走的时候,我在台阶上。卡车过来的时候我往你那边走了两步。撞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你原来那个人了。”
他站在雨里,没动。
“回家吧。”她说,“冰箱上有饭。”
他们并排走,她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她的右脚落地时还是比左脚轻。
到了楼下,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半寸,那半寸是给伞面倾斜出来的。他没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站在单元门口。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一个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