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9/18 2:35:18 字数:5116

霜叶出门的时候,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他把红色外套仔细叠好,装进新买的收纳袋,又检查了一遍背包。假发盒占了不少地方,充电宝和纸巾只能塞在侧面的夹层里。他本来还想带一把折叠伞,想了想上海的天气预报,最后还是没拿。行李已经够多了,再带把伞,到时候挤地铁只会碍事。

手机上的车票显示一切正常。距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算上路上的时间,他抵达上海后还能先去酒店放行李,稍微休息一下,再考虑第二天漫展的安排。朋友在群里发了张场馆附近的餐馆截图,说中午可以在那里碰头,几个人争论了半天也没定下来。霜叶看了看菜单,觉得价格还行,便顺手收藏了。

他对这趟行程挺期待的。衣服到手之后,他已经在家里试穿过两次,第二次还把假发也戴上了。镜子里的人和游戏立绘仍然有差距,但至少乍一看,已经像那么回事。他拍了几张照片发到群里,被朋友嘲笑说还没出门就开始营业,倒也不妨碍他把照片存下来。

去车站的路上,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再买一瓶定型喷雾。网上有人说那款假发容易炸毛,也有人说只要梳理得当就没问题,评论区吵得跟讨论什么军工技术似的。他翻了几页,始终没能得出结论,最后决定到了上海再看情况。反正还有时间,没必要什么都提前准备好。

车站比平时拥挤。

霜叶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电子屏上密密麻麻排着车次,绿色和白色的字不断刷新,有几个车次后面亮起了黄色的提示。他找到自己的那一班,原本显示的发车时间已经被改掉,后面跟着一行不太显眼的小字:晚点,具体时间待定。

他又确认了一遍车次,随后去公告栏查看。上面贴着一张临时调整通知,纸张还很新,边角压得平整,具体原因却写得不算清楚,只提到部分运输任务调整,相关车次受到影响。霜叶往下看了几行,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广播随即传来通知,女声字正腔圆,先用普通话播了一遍,又用另一种语言重复。大意是由于运输组织调整,部分列车将晚点运行,请旅客留意车站公告,听从工作人员安排。她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提醒大家不要把行李忘在座位上,播完之后,又接着念下一条信息。

候车大厅里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后才慢慢起了动静。有人站起来查看屏幕,有人给家里打电话,还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服务台走,想问问到底要等多久。一个穿着短袖的男人本来正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听见广播后看了眼手表,低声骂了一句。孩子没听懂,仍举着手里的玩具车,在他身边来回推着玩。

候车区已经没有多少空座位了。霜叶绕了半圈,最后在一根柱子旁边找到块空地,把行李箱立在腿边,给朋友发了张车站通知的截图。

“不知道,先等着吧。”

群里有人回了个捂脸的表情,说这年头出趟门都得看运气。另一个人提醒他别着急,漫展又不会因为他晚到几个小时就跑掉。霜叶回了个表情,接着翻起手机里的攻略。

过了一阵,站台另一侧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那不是广播,而是很多人一起喊出来的口号。起初只有几句模糊的声音,后来逐渐变得整齐,像有人在队伍前面领喊,后面的人便跟着一遍遍回应。霜叶循声望去,一群人正从通往站台的通道里走出来。

他们和普通旅客不一样。

队伍排列得很整齐,前后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统一的衣服,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红色的绸面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有些花结得很紧,有些则歪向一边,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队伍中大多是年轻人,年纪看起来和霜叶差不多,有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没完全褪去的学生气。他们带着各自的行李,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提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身边跟着负责组织的人员。

这是去应征入伍的队伍。

霜叶在网上见过类似的送行视频,通常会配上激昂的音乐,镜头从一排排红花扫过去,再切到亲属挥手、队伍齐声喊口号的画面,最后加上几句热血沸腾的字幕。屏幕里的场面总是很整齐,连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经过安排。眼前这群人倒没那么完美,有人走得快了,有人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还有个年轻人一边调整背包带,一边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

领队的人举起手,示意他们停下。队伍调整好位置,又喊起口号。声音撞上候车大厅高高的顶棚,再反弹回来,附近的旅客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朝那边看去。

有几个年轻人喊得格外响,脸涨得通红,眼睛发亮,像是终于等到了盼望已久的时刻。其中一个男孩笑得露出牙齿,胸前的大红花几乎歪到了肩膀上。旁边的人提醒他把花扶正,他便低头重新别好,随即又跟着队伍喊起来。他兴奋得站不住,脚下总忍不住动来动去,像是恨不得立刻跟着队伍出发。

队伍靠后的位置却有个瘦高的年轻人,头发剪得很短,红花别在衣襟上。他喊口号时也张着嘴,却总比旁边的人慢半拍。队伍停下来后,他把旅行袋放到脚边,仔细检查了一遍拉链,再把它拎起来。等到其他人重新喊起口号,他才跟着念了几句。

再往旁边,有个人始终没怎么说话。他看起来比队伍里其他人年长一点,肩膀宽,手里捏着一张折过几次的纸。纸的一角被汗浸得有些发软,他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原来的样子,收进胸前的口袋。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勉强笑了笑。

霜叶没能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什么统一的东西。有人是真心高兴,有人紧张得顾不上周围,还有人似乎直到此刻都没能适应眼前的场面。他们胸口的红花倒是一样鲜艳,鲜艳得几乎让人忽略了衣服本来的颜色。

队伍经过候车大厅时,普通旅客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搂紧,免得他跑到队伍前面;有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暂时停了下来,等他们过去才继续讲。几个年轻旅客拿出手机拍照,其中一个人还特意往后退了几步,试图把整支队伍装进画面里。

“现在的年轻人,有这个精神就好。”

霜叶旁边,一个戴着灰色鸭舌帽的中年男人看着队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塑料袋勒在手指上。“肯去当兵,肯吃苦,国家有事的时候有人站出来,这才像个样子。”

坐在他旁边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膝盖上放着个旧布包,包口露出半截报纸。他一直看着那支队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老人说,“现在日子好了,年轻人也不能光想着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总得有人承担。”

中年男人很赞同,顺着他的话说起自己年轻时吃过的苦,又说现在的孩子条件好、见识多,真遇到大事未必比他们差。老人听得认真,偶尔插上一句,两个人很快谈到了国家、军队和这些年发生的变化。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仿佛眼前这支队伍的出现,正好证明了他们一直以来相信的那些东西。

“你看那个小伙子,笑得多高兴。”老人朝队伍里指了指,“这才对嘛。年轻人就得有股劲儿。”

他说的是那个把红花扶正的男孩。男孩正和旁边的人说话,嘴角还挂着笑,随后又跟着队伍喊了一声,声音响亮。老人看着他,神情像是看见了自家孩子有了出息。

口号声随着队伍的移动渐渐远去。几个工作人员站在通道口,提醒旅客不要越过隔离带。围观的人陆续散开,有人收起手机,有人继续查看自己的车票,候车大厅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嘈杂。

霜叶重新看了眼手机。群里已经聊到了别的事,有人发了一张上海漫展往年的照片,底下跟着几条关于排队、检票和周边售罄的抱怨。他点开图片,辨认了一下场馆入口的位置,又切到购票软件确认车票状态。页面上仍然只有那几个字:晚点,具体时间待定。

他把手机收起来,打算先去弄点吃的。

站台那边又传来一阵欢呼声。

另一批新兵到了,人数比刚才那支队伍少一些,队形却同样整齐。每个人胸前都别着红花,身后跟着送行的家属和负责组织的人员。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人拿着花束,还有个女人踮着脚,隔着人群朝队伍里喊了几句话。她的声音被口号盖住大半,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听不清是在叮嘱什么。

队伍里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听见声音,朝人群挥了挥手。他脸上有些婴儿肥,红花别得很端正,笑着喊了一句什么。那个女人也挥手,手臂举得很高,直到队伍开始移动,她才慢慢把手放下来。她身边站着个男人,手掌一直搭在她的背上,没有说话。

队伍往前走时,年轻人又回头看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笑,只是看着后面的人群。隔着一段距离,霜叶看不清他的眼睛,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找谁。他的脚步跟着队伍向前,脖子却还扭着,直到前面的人提醒他,他才转回去。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让霜叶有些在意。

不是害怕,也不像后悔。更像是一个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想起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像是想把身后那一片景象记住,最后却还是跟着队伍走进了通道。

霜叶没有继续盯着他看。通道挡住了那群人,只剩口号声从另一边传来,渐渐听不清了。

电子屏刷新了一次,几班列车的状态发生变化,有的延后了十几分钟,有的仍然没有确定时间。人群又开始移动,几个原本坐在地上的旅客站起来,拖着行李去买吃的。服务台前重新排起队,有人抱怨车站通知不及时,也有人说这种时候没办法,能走就不错了。

霜叶摸了摸肚子,选了一家卖面和饭的快餐店。菜单上几个套餐的价格比他记忆中贵了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最便宜的一份。付款时,收银员告诉他米饭要等几分钟,让他先找地方坐。

店里几乎坐满了人。霜叶端着号码牌绕到最里面,终于在一张四人桌边找到空位。桌子的另一侧坐着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印有公司标志的工服,另一个还挂着工作证。他们的行李箱靠在脚边,正低声讨论工作上的事。

“本来下午就能到,结果现在不知道拖到几点。”工服男人说,“客户那边还等着,真是倒霉。”

“谁不是呢。”工作证男人说,“我还想着早点回去,晚上带孩子吃饭。现在只能先跟家里说一声。”

话题很快转到了最近的订单和工资。霜叶没细听,只顾着看手机上的漫展攻略。等饭送上来,他一边吃一边翻评论,看到有人说场馆里空调不够凉,有人说周边摊位的队伍长得离谱,还有人建议早点到,免得热门商品卖完。

他把几条有用的信息记下来,顺手发给朋友。朋友回复说,既然车晚点,就把原本打算逛的店挪到第二天,反正行程可以调整。霜叶觉得有道理,便把收藏夹里的几家店重新排了一遍。

吃完饭,他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再回到候车区时,那支新兵队伍已经不见了,刚才拍照的人也走了大半。地面上留着几道行李箱滚过的浅痕,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经过,把一小片被踩皱的纸屑扫进簸箕里。

电子屏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的发车时间。

霜叶坐回柱子旁边,把行李箱拉到身前。等得久了,他有些困,便闭上眼睛休息。大厅里的声音没有停过,广播、脚步、孩子的哭闹,还有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全混在一起。他没能睡着,只能偶尔看看屏幕上的车次。

过了不知多久,广播终于通知他的车次开始检票。

候车区一下子热闹起来。原本散坐在各处的人纷纷站起身,拉好行李,朝检票口走去。霜叶跟在人群后面,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又确认收纳袋已经拉好。排队时,前面有人抱怨车站安排得乱七八糟,也有人庆幸总算能走了。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不断提醒旅客准备好证件,队伍一点点往前挪。霜叶顺利通过闸机,沿着通道走向站台,远远看见列车停在那里,车窗映着站台顶棚的灯光。

上车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才觉得肩膀有些酸。他给朋友发消息,说自己终于上车了,预计到上海的时间又往后推了一点。对方回了句收到,接着发来一张刚搜到的餐馆照片,问他第二天想不想去吃。

霜叶看了几秒,回了个可以。

列车还没有启动。窗外有人在站台上来回走动,工作人员检查车门,远处的广播又开始播报下一班列车的信息。隔着车窗,他看见另一列车正在缓慢驶入站台,车厢里坐着一些穿着普通衣服的旅客。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靠着窗睡觉,还有个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奇地看着外面。

霜叶打开手机,继续看那几条关于假发的评论。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回头的年轻人,却没能立刻想起对方的脸。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胸口一朵很红的花,和一张朝人群转过去的侧脸。

车厢里有些闷,他把外套从行李里拿出来,叠好放在腿上,准备等车开了再睡一觉。

广播响起,列车即将发车。

车身轻轻震动了一下,随后缓慢向前移动。站台上的人和灯柱开始往后退,候车大厅的玻璃墙从窗外掠过,里面仍有人拖着行李走动,也有人站在电子屏下查看车次。霜叶看见一个工作人员正指着屏幕向旁边的旅客解释什么,那人听完后便转身离开。

列车驶出车站后,窗外的建筑逐渐稀疏。霜叶把手机插上充电线,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还在想着上海的行程,想着明天要不要早点出门,也想着那件红色外套穿起来究竟会不会太热。等到了地方,他得先找个地方把行李放下,再去买喷雾,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假发梳。

他拿起手机,把闹钟往后调了半个小时。

晚点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漫展还在那里,酒店也订好了,朋友会在上海等他。只要列车继续往前开,迟一点到也能接受。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车厢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有人开始吃盒饭,有人把帽子盖在脸上睡觉,还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屏幕上的画面不断闪动。霜叶把背包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坐姿,终于有了些睡意。

他不知道,那些胸前别着大红花的年轻人,此刻已经去了哪里。

他也没有再想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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