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走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睡过的沙发收拾了。
不是舍不得,是那沙发被他压变形了。左边塌下去一块,怎么坐都像少个人。我拿枕头去阳台晒,晒到下午又收回来。天阴得跟抹布一样,晒个屁。
其实方北也不是天天回来住。他有活儿就睡仓库,没活儿才往我这儿挤。可怪就怪在,他不在以后,这屋突然就空了。不是多出来一块地方,是少了一种很具体的声音。
以前他半夜刷视频,外放,声音不大,但床头能听见。偶尔打呼,一声高一声低,跟烂尾楼那塔吊似的,转一阵停一阵。现在一躺下,满屋子就剩墙上那个挂钟走。那钟是房东留下来的,少说转了七八年,我一直没换过电池,它倒走得比我还精神。
头几天我还能装。
白天出去晃,晚上回来睡,假装规律。楼下那家小超市还开着,我就三天两头下去买点泡面和火腿肠。也不爱吃,就是得买点什么。感觉不买,人就彻底跟这城市断了。
超市老板娘五十来岁,烫一头焦黄的卷,见谁都先骂一句这破天。她不扫码,说机器时灵时不灵,信不过。我给你拿袋子,你给现钱,省得哪天手机一黑,钱全变空气。
我也就真给现钱。那会儿我兜里还剩下四百多,红色那种,有味儿,像刚从棉袄夹层里拿出来。每次花一张,都觉得自己在给这破世道练熟练度。
后来有一天,我去买矿泉水。
隔着一条巷子,就看见超市门口停了辆蓝皮货车。
不是小面包,是那种拉货的中型厢式。车后门大开,两个人正往外抬东西。矿泉水一箱一箱往下搬,方便面、饼干、火腿肠,整箱整箱往车斗里码。动作不算急,但特别熟,像在给自己家搬家。
老板娘蹲在店门口,抱着胳膊,不拦,也不哭。就坐那儿看,脸比门口那张白纸还白。
我走过去,问她:“这什么情况。”
她拿下巴一指墙上:“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
一张A4纸,红头文件复印件,墨有点糊,但几个大字能认出来:
“应急状态物资统一调配,感谢市民理解支持。”
我站着把那行字看完了。又把“理解支持”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理解,支持。”老板娘“嗤”了一声,像把牙签吐进脑子里,“我开了九年店,起早贪黑九年,最后就落俩词。”
我问了她一句:“这些货,算征用还是没收。”
她想了想:“上头不这么说。上头说,叫‘优先供应’。”
我“哦”了一下。绕进店里,货架已经空一半。水没了,饮料没了,泡面就剩最下面一层,还都是碎口的。我从角落里摸出最后一包酸辣的,走到门口,扫了下码。
手机震一下,显示:商户已暂停收单。
我又把收款码收起来,从兜里掏出十块纸币给她。她接过去,没点,直接塞裤兜里,眼睛还盯着那辆蓝货车。
“以后还开吗?”我问。
“开。”她说,“等他们把东西吐出来。”
“吐出来还能吃啊?”
她看我一眼,没笑,表情像在菜市场给人称了三年烂苹果:
“吐出来的是钱。”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算不准,被抬走的东西最后能变回多少钱。昨天一桶油还是八十,今天就贴着“非必需品”上墙了。这日子越来越多。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吓得,是烦。
我翻来覆去,最后从床垫下面把方北那台手机又摸出来。
手机壳是黑的,边角磨得露塑料,摸着发毛。我按亮屏幕,锁屏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电量还剩十九。
方北这个人很怪,手机密码简单,生日。我昨天已经开过一次。里头乱得跟他的包一样。微信没退,QQ没退,游戏没退。通知栏一排红点,全是各种App蹭着最后的信号推广告。我划下去,又划上来,什么都没点,就是觉得得翻一翻。
后来我点进明日方舟。
这App还认得他的账号,进去弹一句:“该账号存在异常登录记录,请重新验证。”
我验证不了。方北那破手机号早就停了。
我又退出去,翻相册。
几百张截图,一水儿的游戏。抽卡记录、活动页面、基建截图、干员养成,还夹着几张不知道从哪存来的二创图。我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四分之三的位置,看见一个备忘录截图。
白底黑字,就三行:
> 帮我看看工厂区那边还刷不刷得动材料。
> 要是好久没上线,就当我出差了。
> 别把我号登死。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脸上什么表情。
这**。
明明进去的时候还是一副“我要为这国家站直了”的样儿,结果手机里留给我的,全是游戏攻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床垫底下,像藏炸药。
后来我做了个梦。梦见方北穿着那身旧外套,站在体育场门口,回头冲我喊:“霜叶,你倒是点确定啊!”
我忘了自己回没回话。
第二天出门,我看见对面那栋老楼底下,停着辆黑色公务车。
侧门拉开,下来三个人。一个拿文件夹,一个拿平板,还有一个空着手,但腰上别着个灰包。三个都没穿制服,可打眼一看就是干登记的。胳膊底下夹着那种硬壳板子,跟以前流调人一模一样。
他们先在一单元楼下站了会儿,然后钻进去,挨家敲。
我站在自家楼门口,没动。
对面二单元那户开了门,一个男人光着膀子,听他们说了几句,把门让开了。进去不到两分钟,那仨人又出来,文件夹里多了张纸。
楼下象棋摊那几个老头也不下了,全抬头看。棋子在手里转,不落子。一个秃顶老头拿“马”在盘上磕了磕,说:“开始点人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怕,是烦。那种烦很具体——你本来只想在游戏主城待着挂机,结果系统突然开始扫你账号,说你在线时长异常。
我本来想去吃面,结果出了小区就改了主意。绕到后巷,从一栋旧楼底下穿过去。
巷子窄。墙上又多了几条横幅,不是“青春献国防”那种整句了,是一条一条短的,蓝底白字,像游戏公告里常见的红字提示:
“应征是义务。”
“登记是责任。”
“拒绝配合将依法处理。”
我越走越觉得这地方像游戏主界面的弹窗,只是关不掉。
我贴着墙根,绕了很远才回小区后门。进单元楼的时候,抬头看见那几个登记的人已经过了三单元。他们在楼前那张旧石桌上铺开文件,一个人拿笔在表格上勾勾划划,像在给全楼玩家排队。
我上了楼。
天已经暗了。我没开灯。把门反锁,又拿鞋柜顶了顶。
然后我站在门后面,喘了一会儿。不是累,是堵。
我习惯性蹲下,想看看门缝外有没有光。
结果没看见光。
看见一个纸角。
我伸手捡起来。
A4纸,折了两折,背面朝上。纸很新,棱角刮手,不像这栋楼里会出现的东西。
我走到窗边,借外面最后一点灰光,把它翻过来。
“适龄公民信息登记表。”
上面已经打印好了楼栋号、门牌号。
最下面一栏,姓名。
我的名。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