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登记表我在床上摊了三天。
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个大红章。章盖得很重,油墨透过纸背,跟谁拿它当符纸用似的。
我把它和电费单搁在一起,后来电费单让我扔了,这表没扔。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嘛。可能想哪天撕了,又觉得撕了更麻烦。
方北走了以后,我本来只想照旧过。结果这小区的人像约好了一样,开始一茬一茬往外走。有回老家躲的,有去投亲戚的,还有几个年轻点的,直接拎个背包去应征了。楼下那个卖白粥的摊子,有一天突然没出。再往前几天,那家五金店的猫也没了,门缝空下去,跟掉牙一样。
这座城正在被人一口一口吃下去。
我一直没去登记。
不是硬扛,是还没想好去哪。应征站那拨人后来真上门了,先去的对门。对门是个退休教师,六十多,开门没说两句就让他们撵下去了。说“您儿子呢”“儿子在南方”“电话号码给我”。老头没给,门摔得响震全楼。
我听见声音,从猫眼往外看。
那几个人敲完对门,又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我后背贴着门,没出气。
他们站了大概半分钟,其中一个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说:“这家没人,先记上。”
然后脚步声往下去了。
我站到他们走远,才慢慢出声。
“没人。”我小声学了一遍,自己也笑了。原来在这种情况下,我连“在家”都算个变量。
晚上,我本来想找个人打电话。
翻手机,通讯录里人不多。方北是第一个,打过去是空号。第二个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发小,人在南方,不知道还活着没。剩下几个,全是欠费、停机、转留言。
我划拉半天,最后也没打。
手机举起来,又放回胸口,屏幕光打在天花板上,白森森的。
我有点想出门。
不是去登记,也不是买吃的。是那种脚底板发痒,想在这城市里再走一圈,看看哪些东西还在。
结果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军绿色卡车停在路上。车后面站着两排人,灰不溜秋的衣服,全低着头。旁边几个穿作训服的在点人,一遍一遍喊名字。
那声音特别远,又特别近,像学校大喇叭里放出来的。
我拐进巷子,从后面绕开了。
这城市现在跟个游戏似的,主路都是红名区。你走小路,能活;走大路,容易被系统抓去开副本。
我买不到菜了。
那家超市的卷帘门半拉着,老板娘还守在里面,但货架全空了。我问她,还有没有泡面。她蹲在收银台后头,抽着烟,头也不抬:
“泡面没了。就剩这个。”
她踢一脚脚边的纸箱。
我蹲下去看。里面是那种最老式的压缩饼干,包装都发黄了,写着“应急储备粮”。
“多少钱一包。”
“不卖。”她说,“留着自己吃。你要,拿东西换。”
我掏出手机,她摇头。我又从兜里摸出半包烟,还是方北走之前留的,她接过去抽出一根,点着,然后把整箱压缩饼干推过来。
“拿两包。走了就别回来。”
我拿两包。出店门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叫什么?”
我停了一下。
“霜叶。”
“霜叶?”她重复一遍,“真名假名?”
“你管呢。”
她笑了笑,烟雾从卷帘门缝隙里钻出来:“挺好。现在这世道,名字越假越好。真名会死。”
我没接话,夹着压缩饼干走了。
回家以后,门缝里没有新的纸。
但我知道,快了。
那伙人说了“先记上”。记上的意思,就是下次直接拿人。
我又把那天晚上让我烦的那点劲翻出来了。
不想睡了。拉开床头柜,把底下的东西往外扒拉。
扒出来一个纸箱。
就那套。霜叶的cos服。买回来以后,我原封未动,连快递单都没撕。箱角被压过一个坑,塑料胶带早已经没有黏性,一扯就开。
我把假发拎出来。
灰白色,发网包得好好的。我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它,像拎着一团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东西。
我原来以为自己会激动,或者至少会笑一下。结果没有。我就是突然觉得,这头发跟外头那种灰天是一色儿的。
戴上。
没照镜子。就让它先耷拉在头上。发尾垂到后颈,凉。不是假发那种塞进网里的凉,是它自己往你皮肤里探的那种凉。
我站在原地,懵了一下。
然后想到一件事。
方北那台手机,还压在我床垫下面。我过去摸出来,按亮。电量百分之三。
就在快自动关机的时候,它又跳出一条明日方舟的本地推送。
我点开。
服务器还是维护中。
但它下面多了一行之前没见过的:
> “新增干员纪念皮肤·霜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
霜叶。
她的名。
也是我的名。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那面旧镜子前。这回是真照了。
镜子里的人,白头发,灰眼,半边轮廓被外面的探照灯光打亮。他站在那儿,和我对看。
我本来想笑。他却先笑了一下。
我一下分不清,那个笑是我先做的,还是他先做的。
后来隔壁那户老头,又开始在墙上敲了。一下一下,像在问我还死没死。
我也敲了回去。
就一声。
意思是:还活着。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