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几天,霜叶一直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回去。
他不是没遇到过麻烦。车票买错、快递丢件、办事窗口让他回去补材料,这些事情他都经历过。碰上讲不清楚的情况,通常就是多问几遍,找对负责的人,总能想出办法。车站那天也是一样,他以为只是登记出了问题,最多耽误一两天,等事情核实清楚,自然就能离开。
直到他发现,身边的人也都在等。
他们被安排在一处临时集中的地方,房间里摆着几排椅子,墙角堆着饮用水和纸箱。每天有人进来点名、登记信息,再把一部分人带出去。有人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有人要求联系家属,也有人一开始不肯配合,直到几个工作人员轮番解释,才终于坐回原来的位置。
没人能说清楚具体要等多久。
霜叶试着问过几次。第一次,对方说等通知;第二次,对方说正在统一安排;第三次,他刚开口,负责登记的人便抬起手,让他先别着急,轮到他时自然会有人找他。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人,却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的手机起初还能正常使用。他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遇到了一点麻烦,暂时回不去,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母亲在电话那头问了许多问题,先问他是不是跟人起了冲突,又问是不是证件出了问题,最后才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霜叶答不上来,只能反复说自己还在等消息。
后来,联系家里的时间和方式也开始受到限制。他被要求把手机交上去保管,工作人员解释说是为了统一管理,具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要等后续安排。
他起初不愿意交。
手机里还有没发完的照片,酒店订单和返程车票也都在里面。相册里存着他在漫展拍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朋友帮他拍的,背景里挤满了人,红色外套的肩线被挤得有些歪,白色假发倒是整理得不错。他原本打算回去之后挑几张修一下,再发到网上。
他问能不能先把照片传出去,工作人员说暂时不行。
最后,他还是把手机交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房间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小声说话,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才想起来手机已经不在了。
没有手机之后,时间变得很难计算。
他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收到后续通知,也不知道朋友群里是不是有人问起他。漫展应该已经结束了,场馆里的摊位会撤走,拍照的人会回家,没卖完的周边重新装箱,工作人员把地面清理干净,第二天又会有别的活动接着举办。
这些事情本来都和他有关系。
现在,他只能躺在床上,听着同屋的人翻身,猜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过了几天,他们被转移到了另一处地方。
出发时,霜叶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过衣服。原先带来的几件换洗衣物被反复穿过,背包里塞着纸巾、证件复印件和一些零散的生活用品。他的红色外套还在行李箱里,白色假发盒被挤在角落,盒盖有一处轻微的变形。
他把行李箱打开,检查了一遍,发现东西基本都在。
红色外套没有脏,假发也没有散。他把盒子重新合上,压住松开的卡扣,随后拉好拉链。
有人催促他们集合,他便把箱子推回墙边,跟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新的地方比之前宽敞一些,住的人也更多。屋里摆着统一的床铺,墙上贴着作息安排和注意事项,走廊尽头有饮水机,旁边堆着一箱箱尚未拆封的日用品。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集合、什么时候吃饭,都有人统一安排。
最初,霜叶很不习惯。
他以前睡觉没有固定时间,早上醒来之后也不急着起床。只要当天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他经常会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再决定要不要出门。现在,哪怕前一晚睡得不好,第二天也得按时起来。洗漱、整理床铺、清点物品,接着跟着队伍行动。有人动作慢了,整队就要等;有人忘记带东西,便得回去取。
他有几次因为没弄清楚要求,被人提醒。第一次,他把东西放错了位置,负责检查的人让他重新整理;第二次,他没听清集合时间,差点耽误队伍出发。事情都不算严重,却足够让人烦躁。
他开始把注意事项记在纸上。
这办法比反复问人有用。他记性不错,弄明白规则之后,很少再犯同样的错误。生活逐渐有了固定的顺序,早上起来做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去哪个地方,他慢慢都能跟上。
人也开始熟起来。
同屋的人来自不同地方,年龄相差不大,经历却各不相同。有的人刚毕业,有的人已经工作了几年,还有人原本在家里帮忙做生意。最开始,大家聊天时总会提到自己是怎么来的,后来发现彼此的经历大同小异,话题便慢慢转到了吃饭、睡觉和什么时候能拿回手机。
有个年轻人总抱怨饭菜太淡,每次吃饭都要把菜翻来覆去看一遍,像是在检查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另一个人则很少说话,晚上休息时喜欢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鞋子都摆在固定的位置。
霜叶和他们没有特别深的交情,但相处久了,也会顺手替旁边的人递个东西,或者在对方找不到物品时帮忙看一眼。有人问他以前做什么,他说自己没固定工作,平时在家待着,喜欢玩游戏,也会看一些军事视频。
“那你懂坦克吗?”有人问。
霜叶想了想,说懂一点,但也谈不上专业。
对方便问起某种装备的性能,霜叶顺着自己记得的内容讲了几句,说到具体参数时又不太确定,干脆承认自己记不清了。那人倒也没追问,只说自己以前也喜欢看这些东西,后来工作忙了,就没那么多时间。
话题很快转到游戏上。
有人玩过他熟悉的那几款游戏,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角色和关卡,争论某个干员到底值不值得培养。霜叶听到熟悉的名字,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顺手讲起自己为了买 C 服查过的资料。说到假发时,他还认真解释了几句,什么发网、发际线、定型喷雾,讲得旁边的人直乐。
“你这准备得也太细了。”
霜叶觉得这没什么。他喜欢那个角色,自然希望自己穿得像一点。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提起漫展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原本计划在上海逛哪些摊位,想起那家朋友推荐的餐馆,也想起回去之后还要整理照片。那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
但仔细算一算,实际上也没过去多少天。
他试着在脑子里把日子一天天数出来,数到后来却有些混乱。中间有几天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起床、集合、吃饭、等待、睡觉,重复得让人难以分辨。只有偶尔发生的事情能留下印象,比如某天突然下了大雨,所有人挤在屋檐下等了一阵;又比如食堂换了新的菜单,大家发现终于有一道菜不再那么咸。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过去的。
后来,他们开始接受更加系统的训练。
霜叶原本以为,自己既然喜欢看军事内容,学起来应该不会太难。真正接触之后才发现,看视频和亲手操作完全是两回事。那些他以前觉得熟悉的名称,到了现场也需要和具体的东西一一对应;有些看起来简单的步骤,真正做起来却要反复练习,才能不出错。
他没有因此感到沮丧,反而有些兴奋。
至少,这些事情有明确的规则。哪里做得不对,通常能找到原因;某个环节不熟练,就多练几次。和之前漫无目的地等待相比,他更喜欢这种有事情可做的日子。
他开始认真听讲,记下容易弄混的地方,空下来时也会向旁边的人请教。遇到自己原本就感兴趣的内容,他甚至会主动多问几句。偶尔有人嫌他问题太多,他便闭嘴一会儿,等到对方讲完,再把没弄明白的地方记下来。
他学得不算慢。
一些需要反复记忆的东西,他掌握得很快;涉及实际操作时,最初也会出错,但只要有人指出问题,他通常能在下一次改过来。渐渐地,他不再总是站在队伍后面观察别人怎么做,而是开始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准备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等候。
这种变化没有什么戏剧性。
没有人专门宣布他已经适应了,也没有哪个晚上,他突然觉得自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原本需要别人解释的安排,慢慢成了习惯;原本让他觉得别扭的生活,也逐渐变得能够忍受。
他依然会想起家里。
有时候是在吃饭时,看到一道菜的味道和记忆里的很像;有时候是晚上躺下后,听见别人谈起回家之后要做什么。他会想起母亲发来的消息,想起自己最后回复的那句暂时没事,也会想起朋友群里那些没有看完的聊天记录。
他不知道家里后来收到了什么通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手机。偶尔有人告诉他们,相关安排正在推进,家属会陆续得到消息,大家便又开始猜测什么时候能回去。
猜测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每天都有新的事情要做。
训练、整理、学习、等待下一步安排。每一天都不完全相同,却又相似得足以让人忘记具体日期。有人在纸上记日子,有人干脆不记,霜叶最初还会留意日历,后来也渐渐懒得算了。
有一次,他在整理个人物品时,重新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
红色外套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折痕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假发盒压在旁边,边角已经有些变形。他拿出来检查,发现里面的白色假发仍然整齐,发丝没有明显打结,只是因为放了太久,表面沾了一点灰。
他找来纸巾,慢慢擦干净盒盖,又把东西放回去。
旁边的人问他,这衣服是不是挺贵的。
霜叶说还好,买的时候挑了很久。
“什么时候穿?”
“等能回去的时候吧。”
他说完,把箱子关上。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等能回去的时候,衣服自然可以穿,假发也可以重新整理,照片还可以继续修,游戏里攒下的资源也不会因为几天没上线就消失。只要回去,一切都能接着来。
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开始被安排到不同的地方。
霜叶没有提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在一次集合后听到自己的名字,随后被要求收拾个人物品,等待进一步安排。他把衣服叠好,将日用品塞进背包,最后把红色外套和假发盒放在行李箱最上面。
行李比刚来的时候少了一些。
有些用完的东西没有再补,有些不方便携带的物品被留在原处。他把拉链拉好,提起箱子,跟着其他人走到外面。
那里停着几辆车。
有人正在核对名单,有人在搬运物资,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风吹过时,地上的纸屑贴着地面滚了几圈,又被压在车轮下面。
霜叶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的人交代注意事项。
他没有听清所有内容,只记住了集合地点、需要携带的物品,以及接下来不能擅自离队。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随后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有人问他紧不紧张。
他想了一会儿,说还好。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刚被带走时,他一直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后来,他忙着适应新的生活,开始熟悉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能跟上安排,也能把大部分事情做得像模像样。
他仍然不想待在这里。
只是这种不想,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时时刻刻占据着他的脑子。它还在那里,只是被许多具体的事情挤到了后面。
车门打开,前面的人陆续上车。
霜叶把行李递上去,自己跟着爬进车厢,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把背包放在腿边,确认拉链已经拉好,随后靠着车厢内壁,透过窗口看向外面。
远处的建筑很快被挡住了。
车子启动时,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从上海车站离开时,列车也是这样轻轻震了一下,然后缓慢向前移动。那时候,他还在想酒店里的假发梳和定型喷雾,想着回去之后要不要再买点周边。
现在,他已经记不清那天具体是哪一天。
他知道自己原本去了上海,知道自己买过一件红色外套,知道行李箱里还有一顶白色假发。可那些事情在记忆里已经隔了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下面,想起来并不困难,却很难再找回当时的心情。
车窗外的道路不断向后退。
车厢里没人说话太久。有人闭着眼休息,有人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偶尔有人问一句还要多久,得到的回答也不明确。霜叶把手放在背包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不知道这趟车会把自己带到哪里。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什么时候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