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9/18 3:35:22 字数:3085

我们是在一台报废的履带车旁边接到的命令。

那台车不晓得是谁的,烧了一半,履带断成两截扔在田埂上,车体侧翻,底盘朝天,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我们车从那旁边过的时候,老周特意让大刘停了一下,探头出去看了两眼。他说那台车的炮管还在,没炸,可能还能拆。但当天没时间。

命令是下午来的。通讯员骑着摩托从公路拐过来,车还没停稳就隔着车窗喊老周名字。老周跑过去,两人蹲在路边说了一阵。通讯员走了以后老周回来,没坐进舱里,先围着我们车绕了一圈,把左前那块伪装网扯掉,重新扯平。

“怎么了。”我问。

“三号预备。”

“哪。”

“西边两公里。有个路口,二排的步兵在堵人。说是三辆车想往东边探。上面让我们过去压一下。”

“三辆什么车。”

“不知道。让看。”

大刘从驾驶位抬了下头:“就我们一台?”

“现在就我们这台是好的。另外两台的传动箱都出毛病了。”

小吕在后面把炮长镜的目镜盖拧开又拧回去:“那上面怎么不派别的连。”

老周看他一眼:“你愿意等别的连也行。但你现在这台车是唯一一台在动的,你就去。”

小吕没再说话。他坐回装填位,把身上那件旧迷彩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

大刘打火。这一次他打得很顺,车一下就着了。发动机的声音比前两天匀一点,可能因为换过了一缸机油。车从废弃履带车旁边往西拐,上了公路。路面比土路平,两侧的树线压得很近,树枝刮着伪装网,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车顶上翻塑料袋。

两公里的路,我们走了一刻钟。

越往前走,人就越多。先是路边蹲着几个步兵,一个个低着头,拿枪的都少。有个步兵看见我们的车,抬手指了一下前面,没喊出声。再往前一段,有个路牌竖着,没字了,上面钉了一块红布。红布被风吹得贴在路牌上,不动。

老周让大刘把车压到一片矮丘后面。

矮丘不高,半人来,顶上有一排稀稀拉拉的枯树。矮丘前面就是那个路口,两条乡道交叉,中间有一根歪了的水泥电线杆,杆上的线早没了,就剩个头。路口往东的路面上有灰,被什么东西压起来,慢慢地往东飘,说明前面刚有车过。

老周探出上半身看了很久。然后缩回来,声音还跟平时一样。

“看到了。三辆车。前头一辆轮式的,装甲车,炮塔小。中间那辆大一点,车斗上坐着人。后面那辆看不清,但能确定是车。三辆走得都不快,可能在看路,也可能等后面的。”

“打哪辆。”我问。

“中间那辆。前面那辆让它过去,后面那辆等打完再说。霜叶,你准备。”

我趴到炮长镜上。

镜子这两天算状态还行,露水干了,只剩原来那层花。我把十字压在那条路口,一点一点等车头从灰里浮出来。先是前面那辆轮式,小炮塔,速度慢,像在等什么。然后是中间那辆,车斗上坐着三四个人,能看出轮廓。最后面那辆太小了,藏在灰里,一团长条状的东西。

“距离两百二。”我说。

“等它往路口中间走。”

我把十字跟着中间那辆车慢慢往东移。车走过的路面被轮胎带起一层灰,灰在十字里翻着滚。我的手指压在击发手柄上。

“打。”

我按下击发。

车体往后一挫,炮口焰从车前头喷出去,把矮丘上面那几棵枯树的影子照白了一下。炮长镜里,中间那辆车的右侧车体炸开一团黑烟,车头往左偏过来,横在路面上,堵住了一半。

“打中了。”我说。

“撤。”老周说。

大刘挂倒挡,车往后滑,车头拐进矮丘后面的土坡。我趴在炮长镜上还想再看一眼,镜子里那辆车已经被后面那辆顶了一下,车身歪向路边的草里。第一辆车已经加速跑了,远远只剩一个点。

我们撤到矮丘后面。老周探头又看了一眼,缩回来说:“好。它堵了那条路。后面的过不来。”

“那发穿甲呢。”

“打掉了。”

“打中了吗。”

“打了。”

“我问的是中没中。”

老周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不太像回答的话:“有没有中,跟我们没关系。它横在路上了,就够了。”

“那到底中没中。”

“你看到的黑烟,就是中了。但打没打穿、打没打死人、那车还能不能修——我们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他说完,把舱盖合上大半,让风从缝里进来。

我没说话。

大刘倒车、挂挡、转向,车头调过来往东。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颠,大刘开得快,车轮碾过一处处小土坎,炮塔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在响。我抱着炮长镜的架子,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却停在那团黑烟上。

我在想,如果我那发穿甲打穿了车体,里面的人有没有死。如果打偏了只有黑烟,后面那辆为什么不继续往东走。如果我根本没打穿,只是崩了它一块铁皮,那这发弹到底算不算我打出去的。

我不知道。

我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还亮着。老周让我把炮管擦一遍,把弹壳收好交上去。我拿破布擦炮管,看见炮口内侧有一圈烟熏过的黑印,圆圆的一圈。我用布把它一点一点擦掉。

擦完了,我去找老周,问他:“刚才那发要不要报。”

“报什么。”

“报战果。”

老周从兜里摸出那张记录纸,在膝盖上展开,写了一段。我歪着头看了一眼。

“十六日,西路口,三车向动,一发穿甲命中中车,堵路。”

他把纸折好,塞回兜里。

“就这样。”他说,“不要写‘击毁’,不要写‘击伤’。写‘命中’,够了。”

“为什么。”

“写‘击毁’就要有人来查。查完了,他们会问得细,问距离,问弹种,问那车后来去哪了。你答不清。答不清不如不写。”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履带板上。远处车场还有别的车在调炮,炮口对着东边方向慢慢转。小吕端着饭盒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刚才那发打出去什么感觉。”他问。

我想了一下,说:“没什么感觉。”

“真没什么感觉。”

“真没什么感觉。”

“那你在那儿擦炮管擦那么久。”

我说:“我看看打的准不准。”

小吕喝了口粥,点点头:“准不准不知道。”

“准不准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说:“我下次打的时候,你帮我看。”

“看什么。”

“看中没中。我自己在炮塔里看不到黑烟。”

我想了想:“行。”

他站起来走了。我继续坐在履带板上。

第二天我们没动。

第三天也没动。车场里有人来登记我们的弹药,把剩的一发榴弹和一箱同轴子弹点了数,登记完没补。老周问了一句,来的人说补给没到,叫我们省着用。老周没再问。

第四天早上,车场北面出了一阵乱。

我正蹲在履带板旁边洗那块擦炮的布,听见有人跑过来。跑的人穿着工兵服,喊了两个字:“快让开。”我抬头看,两台车从北边那条土路上拖着什么东西下来。是一辆我们这边的步战车,轮子掉了两个,履带挂在一边,炮管朝下,车体上好几个洞。车后面跟着几个人,有的没戴头盔,有的手里空着。一个兵指着步战车说:“人还在里面。”

拖到车场中间那段空地上停下来。工兵拿着撬棍和扳手围着车转了两圈,开始卸后舱门。我站在履带板上没动。小吕从车里探出头来看,老周也出来了,他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缩回身,说了一句:“昨天下午那台车打过报告。”

“什么报告。”我问。

“前面路口往西去的那条路,说是有一辆步战车去看了,被打了。”

我看着那台车。后舱门被撬开,从里面拖出来一个人。另一个还卡在里面。拖出来的那个胳膊还搭在空中,软着,被两个人抬到地上摊平。抬的人把他放在地上以后,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说话。

我又看了一眼那台步战车。炮塔上的编号掉了一半漆,能看出前两个数字。老周在旁边低声说:“是昨天那一个连的。”

“哪个连。”

“就是让咱们去打那三辆车的那个二排。”

我点了点头。

小吕在后面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我:“昨天我们要是不打,那辆车会不会更少。”

我看着那台被拖下来的步战车,想了几秒,说:“不知道。”

他真的没有追问。

我们两个就站在履带板上,看着那台步战车被拆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弹药箱、电台、水壶、半箱压缩饼干,最后是一张沾了黑东西的作战图。工兵把图铺在地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往北边那间平房里走。

我不想看了。

我从履带板上下来,走回车尾,把炮管上的那块布重新拧了一遍。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门口,靠着炮塔,看着北边那片天慢慢黑下去。

没人问我打没打中。

连小吕都没再问。

我也没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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