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鸡蛋断了三天。
第一天,窗口贴了张纸,说是供应暂时调整,早餐里的煎蛋换成了咸菜。第二天,纸还贴着,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说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到了第三天,连纸都被油烟熏得卷了边,打饭的人已经懒得问了。
霜叶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今天的馒头比昨天小了一圈,豆浆也稀得像是兑了两遍水。他拿筷子戳开馒头,里面有一块没揉匀的面疙瘩,便把它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旁边有人抱怨,说这地方训练没见多厉害,吃饭倒是越来越有野外生存的意思。另一个人接话,说等真到了野外,怕是连馒头都没得吃。几个人笑了笑,笑声没持续多久,后面排队的人催着往前走,话题便散了。
食堂外停着一辆送菜的小货车,车厢门敞开着,里面堆了几筐白菜。两个穿工作服的人站在车旁清点数量,拿着单子反复核对。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空盆从他们身边经过,顺嘴问了一句是不是又少送了。没人回答他,只有一个人抬手指了指单子,让他别挡着路。
霜叶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水池边已经堆了不少碗,冲洗过的水顺着排水槽往下淌。他把筷子放进筐里,听见身后有人说,最近什么东西都不好买,家里寄来的包裹也比以前慢。有人说自己母亲前两天刚寄了一箱吃的,至今没收到;也有人说快递倒是到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出去拿。
这些话听着和他以前在宿舍里听到的差不多。不同的是,在这里,抱怨完以后也没人能打开购物软件看看有没有别的店打折。
回宿舍的路上,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最上面新贴了一张通知,纸张还很平整,标题印得很粗,下面是几项调整事项和一串日期。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只扫了一眼便走了。霜叶挤进去看了看,内容大意是训练安排有所变化,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他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正要离开,后面又有人挤过来,手里的饭盒差点撞上他的胳膊。
“让让,挤什么呢。”
“你自己不会看路?”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最后还是各走各的。公告栏前很快恢复了原样,只剩那张新通知贴在旧纸上方,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翘起。
原定上午进行的训练取消了。通知传到各个班时,理由只有一句:等待后续安排。
刚开始还有人觉得这是件好事。有人回宿舍补觉,有人洗衣服,有人把攒了几天的脏袜子翻出来,蹲在水池边搓了半天。走廊里晾满了衣服,湿毛巾搭在栏杆上,水滴落到楼下的水泥地,砸出一小片深色。
霜叶把自己的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他的东西不多,衣服叠起来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收在塑料盆里,桌面上只剩手机、充电线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训练手册。他坐在床沿,打开手机,先看了一眼家里的消息。
母亲问他最近怎么样,饭吃得好不好,天气转凉有没有加衣服。他回了一句都挺好,饭也能吃饱。打完这句话,他瞥了一眼桌上早晨没吃完的半块馒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近训练比较忙,可能没法经常回消息。
消息发出去后,母亲很快回了个好,又提醒他有空记得打电话。
霜叶把手机放在床上,去走廊接了盆水。等他回来,屏幕上多了几条群聊消息,有人在问晚上能不能打游戏,有人在抱怨刚下载的更新包太大,还有人发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截来的新闻图片。
图片上是一艘灰色军舰,海面很暗,远处的天空泛着一层脏白色。配文写得很肯定,说海那边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接下来只要封锁住航道,一切就会很快结束。下面的评论吵成一团,有人说这次肯定不会拖太久,有人骂发帖的人什么都不懂,也有人在问图里那艘船到底是什么型号。
霜叶点开图片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
他以前看这类东西,通常会顺手搜一下舰艇的外形和服役时间,再看看评论里有没有人争论参数。现在也差不多,只是群里很快有人发了另一条消息,说下午要清点装备,所有人不要乱跑。那张军舰图片被新的聊天记录顶了上去,没过多久就找不到了。
下午,营区里开始忙起来。
先是几辆货车开进来,停在仓库外面。车门打开后,里面装着成箱的物资,有些箱子上贴着新的标签,有些还留着旧标签,边角磨损得看不清字。几个人拿着清单站在旁边核对,搬运的人一趟趟往里送。仓库门口原本堆着的空箱子被挪到墙边,腾出了一条窄道。
接着有人通知各处整理个人物品,暂时用不上的东西集中收好,随身物品不要带得太多。至于什么时候出发,去什么地方,通知里没有说。
这回没人再把它当成休息日了。
走廊里的衣服陆续被收了回去,盆和鞋被挪到床底,原本散在桌上的东西装进了袋子。有人忙着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自己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有人反复问负责通知的人,究竟要带几套衣服,得到的答复只有按要求准备,其他事情等通知。几个平时总爱凑在一起聊天的人也各忙各的,碰见了才互相问一句收拾好了没有。
楼下停着的车辆越来越多。有人抱着一摞文件从办公楼里出来,走到台阶上又折返回去;有人拿着对讲机站在车旁,听完后把手里的纸递给另一个人。仓库门口的清点一直没有停,偶尔有人发现数量对不上,便又把刚搬进去的箱子抬出来重新核对。
没有人宣布发生了什么大事。每一件事都有一个眼下看起来说得过去的理由:训练要调整,物资要重新清点,人员要集中管理,车辆需要提前准备。单独拿出来看,都算不上稀奇。可这些事情挤在同一天发生,原本宽敞的营区便像是忽然缩小了,走到哪儿都能碰见正在忙碌的人。
霜叶把那件红色外套从行李袋里拿出来,抖了抖,确认没有被压出新的折痕,又叠好放回去。白色假发还装在原来的袋子里,网套边缘露出来一点。他把袋口收紧,塞进衣物下面,免得路上被挤坏。
那套衣服他一直没再穿过。刚来的时候,他还想过等事情结束,至少要把上海那趟没玩够的地方补回来。现在想起来,倒不是完全不想去了,只是这件事总被别的事情挤到后面。先是登记,接着是训练,然后是调动。每次都像只耽误几天,几天过去,又有下一件事。
傍晚,营区里传出消息,说当晚要转移。
消息没有从广播里正式宣布,而是先从各处传开。有人说要去附近的驻地,有人说只是临时换个地方,也有人说听说外面已经开始动了。说法各不相同,传到最后,谁也说不清最初是谁讲的。
集合时间定下来后,操场上很快排起队伍。暮色压在营房顶上,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清点人数的声音被风吹散,队伍中间有人低声询问要走多久,旁边的人说不知道。一个年轻人把背包放到脚边,蹲下去重新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时,队伍已经往前挪了一截。
车辆在路边排开,车灯照着地面,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浮动。负责搬运的人把最后几箱东西抬上车,车厢里有人挪动位置,给新送来的物资腾出空隙。发动机陆续启动,低沉的轰鸣连成一片,把远处操场上的口令声盖了过去。
霜叶坐进车厢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腿上。车里有一股混合着帆布、柴油和汗味的气味,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被发动机震得断断续续。有人问是不是要连夜赶路,没人答得上来。
车队开出营区,沿着公路向前行驶。
最初一段路两边还是熟悉的街道。便利店的灯箱亮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家烧烤店把桌椅摆到人行道边,老板站在炉子前翻动铁签,油烟被风吹向马路。路口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手机促销,画面里的人举着一部崭新的手机,笑得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操心。
再往前,街道逐渐变窄,楼房之间出现了大片空地。路边一块围挡上印着城市建设的效果图,楼群整齐地排列在蓝天之下,下面写着一句关于高质量发展的宣传语。围挡另一头的真实工地却黑着灯,几台挖掘机停在泥地里,旁边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建筑材料。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霜叶看见路边的宣传栏上贴着征兵海报。年轻士兵穿着整齐的制服,胸前别着红花,背景是蓝天和一排迎风飘扬的旗帜。海报下面有人贴了一张房屋中介的广告,红色大字写着首付可谈,联系电话被撕掉了一半。
车窗外的画面一闪而过,霜叶没来得及看清那张海报上的小字。车厢里有人开始打哈欠,另一个人靠着车壁闭上眼睛。手机屏幕的光亮了又暗,有人在尝试联系家里,电话接通后只说自己正在路上,具体情况等到了地方再讲。
公路旁的村镇比城区安静得多。几家小店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店主坐在门口看电视。车队经过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路边一辆三轮车停在水果摊旁,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摊主伸手按了按,没多久又被吹开。
霜叶透过车厢边缘的缝隙看着这些东西,渐渐分不清自己走过了多少个路口。车队中途停过一次,前面的车辆似乎在等什么。几个人下车活动,站在路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有人拿着水瓶往嘴里灌水,有人蹲在路沿上揉腿。远处的公路仍有普通车辆经过,货车的灯光从他们身旁掠过,没停留多久便消失在前方。
没有人知道这次停留要多久。过了一阵,前面的车重新发动,众人又陆续上车。车队再次汇入夜色,路边的路灯越来越稀,偶尔经过的村庄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
霜叶靠着车厢睡了一会儿。
他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自己坐在家里的桌子前,白色假发摊在膝盖上,手机里开着一段整理假发的教程。视频里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理顺。他刚准备照着做,画面便卡住了,进度条停在半截,声音却还在继续。
车身一晃,他醒了过来。
周围的人大多也没睡踏实,有人抬手揉眼睛,有人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霜叶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很晚。家里的消息停在几个小时前,群聊里倒是多了不少新内容,有人问到了没有,有人说自己那边也还在路上。再往下翻,之前那张军舰图片已经被新的消息淹没,只剩一串看不出头尾的争论。
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好。
车队驶过一段颠簸的路,车厢里的背包和水瓶跟着晃动。前面有人提醒大家把东西看好,别让行李滑到过道上。霜叶伸手扶住背包,听见外面的发动机声忽然变得空旷了一些。
又过了很久,车辆才慢慢停下来。
下车时,冷风一下灌进衣领。这里没有他熟悉的营房,也没有明亮的食堂,只有一大片被临时照亮的空地,四周散落着几栋低矮建筑。远处有灯光照着一排排车辆,车身在光线里呈现出暗沉的绿色。有人正在搬运箱子,有人在空地边缘指挥车辆停放,喊话声隔着距离传过来,听不清完整的句子。
这地方显然已经被使用了一阵子。地面上有反复碾压留下的车辙,墙边堆着木板和空油桶,几间屋子的窗户亮着灯,里面有人影来回走动。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下摆着桌椅,一张桌面上压着几份文件,旁边的搪瓷杯里还剩半杯水。
霜叶跟着队伍往前走,背包带勒在肩膀上。他看见几辆坦克停在空地另一侧,车体上沾着干掉的泥土,履带间塞着碎草和石块。车旁有人正在检查外部设备,手电筒的光在钢板上来回移动。再远一点,一辆坦克的炮塔转向侧面,长长的炮管从灯光下伸出去,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认得那种车。九六式改进型主战坦克。
霜叶以前在网上看过不少照片,也记得一些外形上的区别。真站在旁边时,许多在屏幕上显得清楚的细节反而被阴影吞掉了。车体比照片里更大,钢板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履带上粘着泥,靠近地面的位置留着干涸的污迹。它没有展示视频里那种整洁、锋利的样子,只是一辆被开到这里、准备继续使用的机器。
他多看了几眼。一个人从坦克旁边经过,手里抱着一卷线缆,侧身让开了他的路。后面有人催促队伍往前走,霜叶只好跟上。
临时安排的住处离车辆不远,是一栋空出来的建筑。屋里摆着几排床铺,墙面有些地方掉了漆,角落里堆着还没拆封的生活用品。几个人把行李放下,便开始找自己的位置。有人问水房在哪里,有人去找插座,还有人站在门口向外张望,似乎想弄清楚这里究竟有多大。
没人能说清楚具体要住几天。负责安排的人让大家先把东西放好,后续会有人通知。话说完,他又被外面叫走了,桌上那份名单还摊在那里,压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
霜叶把背包放到床边,先找出水杯和洗漱用品。屋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声、搬运声和车辆启动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偶尔有一阵更沉的轰鸣从远处传来,震得窗框微微发响。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电量慢慢往上跳。屏幕上仍然是母亲发来的那句话,让他记得有空打电话。他想回一句已经到了,但又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到了,最后只发了个消息,说自己暂时安顿下来了,晚点再联系。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回床上。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应答。霜叶走到门口,看见空地上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些。车辆停在各自的位置,人员在灯下走动,几辆运输车仍在卸东西。有人抬着箱子从他面前经过,箱子的一角被磕出一道白痕;另一个人蹲在车轮旁边,拿着手电筒检查什么。更远的地方,一排坦克静静停着,车体与夜色融在一起,只能从金属表面偶尔反射的光看出轮廓。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低而厚,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底下撞了一下。空地上的人短暂地停了停,有人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也有人继续手里的工作。过了片刻,周围又恢复了原本的嘈杂,仿佛那一声只是某台机器突然发出的异响。
霜叶站在门边,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
有人从他身后经过,叫他别堵着门。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越过空地,落在那辆九六式坦克上。车旁的灯照亮了半边炮塔,另一半沉在阴影里。远处又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间隔很长,听不出究竟来自什么地方。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白色假发还好好地收在袋子里。那时他担心的是坐车时会不会把发型压坏,到了上海要不要重新整理,漫展结束后还能不能赶上回程的车。
现在那袋假发还在背包里,红色外套也叠得整整齐齐。
空地上有人开始清点车辆,手电筒的光从一辆车移到另一辆车。有人报出数字,另一个人低头记下来,报错了便重新数。远处的发动机声再次响起,一辆车慢慢驶过灯光照亮的区域,车轮压过地面上的碎石,发出连续的碾压声。
霜叶回到屋里,把门轻轻带上。屋里的人已经陆续躺下,有人还在低声说话,讨论明天几点起床,什么时候能洗上热水澡。没有人知道答案,聊了一阵,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他躺到床上,衣服没有脱,只把鞋放到床边。灯管仍亮着,窗外的脚步声没有停。过了不知多久,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霜叶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今晚大概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