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9/18 3:47:15 字数:2944

他们是天亮前到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场里已经不一样了。我们这台哈立德旁边,多了一台同型号的,炮塔上的漆比我们新,履带干净得跟没压过土一样。一个车组围着自己车在做事。四个人蹲在履带两边,按顺序检查负重轮、连接销、油管,一项一项,动作整齐得像手表。

我蹲在我们车旁边,拿牙缸接水,看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车长是个瘦高个,年纪大概三十五。穿的不是作训服,是标准战斗服,拉链拉到领子,袖口有袖口扣。他在车上走一圈,每隔两步就点一下头,像在对照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清单。检查完,他站到车头前,四个车组的人一字排开,他念了句口令,四个人齐刷刷蹲下、起身,动作一样。然后他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特别清。

“二号位置,各就各位。”

小吕从我们车里探出个头:“周哥,那谁啊。”

老周端着一碗稀粥,蹲在履带板上,看了那边一眼,没抬头:“一等车组。从东段调过来的。”

“什么是一等车组。”

“就是考试考得好的。”

小吕没听懂。老周也没解释,低头喝粥。

那天上午我们跟那个车组同路走了一段。

是上面让两车编成一个临时战斗小组,去西边一条乡道上巡一圈。他们带路,我们跟进。出发的时候,那个车组打火三次,前两次是故意熄的,他说“检查排气”,第三次点着了。我们大刘一次打火就着了,也没熄,直接轰了出去。那车长看了我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上,他们车保持着五十米车距,不超不慢,炮塔始终朝向一个固定方向,遇到每一个岔路口都要停一下,车长从他自己的观察窗里扫一圈再走。我们老周不耐烦,跟了两次就跟上了自己节奏,大刘车速也散了。中间有个岔口,我们早拐了两分钟,他们车长从后面追上来,跟老周说:“两车要同步,间隔乱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这边就一条路。放心,走不散。”

那车长没接话,缩回去了。

中午在一条干河旁边歇车的时候,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们这个车组。四个人里,有一个看着像北方农村来的兵,个子矮,肩膀窄,但动作特别利索。他把同轴机枪的供弹机拆下来,摆在车头踏板上,一件一件擦,擦完重新装回去,整个过程没说话。另一个是炮长,一脸痘,蹲在河岸边拿小镜子校炮长镜,他看的那个镜子我瞄过一眼,比我车里那具清楚多了。他们车长坐在车尾,记东西。用笔,记在本子上。不是我们那种轮流在纸片上画两笔就完。

我从他们旁边过,看见他本子第一页有一行字:“三号行动,第一日,天气阴,能见度低。炮检正常。弹药二分之一基本量。人员状态正常。”下面是几个更细的项。

我回来跟老周说:“他们写日记。”

老周瞥了一眼那头:“他们写战备日志。”

“有什么区别。”

“战备日志要交的。”

小吕凑过来:“那咱怎么不写。”

“咱写谁看。”老周说。

下午行动的时候,我们走在他们前面。

前出一段路,他们那台车在右翼,我们主车在左翼。走了大概三公里,前面有一段两侧有矮树的路。老周让大刘减速,炮塔朝右偏。我刚在炮长镜里扫了一下右翼,就看见那台车已经把炮塔转向左边了。他们车长的指令特别清楚,通过车外喊叫传到我们车这边。他的意思是前方两百米可能有目标,让我们先停,他前探。

老周不回话。大刘减速,但没有完全停。

我们这台哈立德就停在路中间。他们在左前方五十米的位置压了往前。过了半分钟,我听到他们车炮响了一下。不是榴弹,是穿甲。那声音比我们的脆一些,可能因为他们炮膛更新。

我们这边没打。

那个车组又发了一个命令过来,是转弯,返回到我们车后方。我们老周这回跟了。两车倒过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过了那段矮树带,看见前面路正中有一辆被炸飞的自行车,旁边一个水壶,还有一个纸箱拆开的一半。一具尸体趴在一个小水坑旁边,没人动。他们车组从它旁边过,没有人探头。我们车从它旁边过,大刘也把头低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车回了营地。

第二天早上没动。那个车组照样早早上车,检查、点火、熄火、记录。我们车组还在早上七点多才起,大刘拿牙刷蹲在履带旁边刷牙。老周不催我们,他说今天没指令。

指令是下午来的。

老周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站在车旁边,没进舱,先对着我们车组说:“他们要调走。”

“调哪。”大刘问。

“西面。第二防线的侧窗。那边有个口子,他们要去守。”

“就他们一台。”

“他们连两台,另一台是轮式。”

“我们不去。”

“我们不去。”

老周说完,往那个车组那边走过去,跟那个瘦高个车长说了一阵。两个人站在车头前面,说的都不多。最后那个车长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我只看见他站得特别直。

那天他走之前,来看过我们车一眼。

他站在我们车侧面,看了我们的炮管,看了我们的油压表,又看了我们剩的那发榴弹。他问老周:“你们就一发炮弹。”

老周说:“一发。”

他说:“不够。”

老周说:“够不够,看怎么用。”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如果明天你们经过西边那段,留意有地雷。是反坦克的。压的时候别猛打方向。”

老周说:“知道了。”

他的车走了。两台车一前一侧,往西面那条路拐过去。拐的时候,他们先减速,车头对正,拐弯角度都很标准。他们车尾灯亮着,走得不快,最后从车场门外的树线里消失了。

那一晚我们什么也没接到。

第二天我们被调去接一段轮流路口。到了下午三点多,我们车拐上西面那段路。那条路就是昨天那个车长说的,有地雷的那段。我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工兵在围路。

老周问他们怎么回事。工兵指了一下路那一边。我们顺着看过去。

路旁大概三十米外,有一辆我们这边那种型号的哈立德,跟那台一模一样的,倒在一处缓坡上。车头朝西,炮塔转了大概四十几度,炮管朝上,半截履带从负重轮上脱开,甩在一边的土里。车体这个角度不太对——不是翻,是完完整整地压在了一片反坦克雷上。前部往下陷,后半截翘着,像有人拿手按了一下车头,车尾往上翘。

车还在冒烟。

我调了潜望镜细看了一下。炮管还在,那门炮没炸。炮管内侧那圈烟熏过的黑还在,说明它打出去过。车身侧裙板上有几处崩开的坑。驾驶舱盖已经开了,没人爬出来。后座舱盖也开着,方向朝上。有人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没带任何东西。

我试图看清那门上有没有贴编号。工兵已经在那附近拉线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回到车里的时候,车里很安静。大刘没启动,手搭在方向盘上。小吕从后面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缩回来,没出声。老周握着他的车长镜壳,看了前面一会儿,才把舱盖合上。

他不说话。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是昨天那台。”

“不是。”老周说,“是另一台。那个车组的第二台。”他说完停了一下,“他们连两台轮着守。昨天那台先上,今天这台换班。”

“那个瘦高个呢。”

“没看到。”

我们车没过去。老周把车往回带了三百米,从另一条路绕开。我透过侧窗看那台车在树影里越退越小,最后不见。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履带板上。小吕在车里擦炮。老周蹲在我旁边,拿着那条皱巴巴的记录纸,没写。他就把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折起来。

“明天早上的指令下来之前,不管是谁在路上看见那门炮,不要去拆。”

“为什么。”

“他们那种人不希望有人去拆他们的炮。”老周说,“留着。就留着。等他们连里派人来收。”

那天以后,我们车打得更省了。

不是因为上面说省,是因为我们自己就省了。小吕有一次问他能不能多打一发,老周说:“打一发就够了。剩的留着。你要学他们,往前面多顶两公里,你等着那门炮还立着。”

小吕没接话。

我蹲在炮塔后面,把剩下的那发榴弹重新压回弹架。炮闩合上的时候响了一声,跟平时不一样。听起来有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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