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9/18 3:47:15 字数:5593

霜叶是被一阵铁盆碰撞的声音吵醒的。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屋里已经有人起来了。有人穿着外套坐在床边找袜子,有人端着脸盆往外走,走廊里不断传来脚步声。昨晚不知道几点才睡着,霜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六点。

他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终于还是爬起来,把被子胡乱叠好。

水房里挤着不少人。水龙头有几个坏了,剩下的被轮流占着,有人嘴里叼着牙刷,含混地催前面的人快点。墙角放着一桶拖地用的水,桶边搭着一把掉了毛的拖把。霜叶洗完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翘,眼底还带着没睡够的青色。他用手随便压了两下,发现没什么用,也就不管了。

早饭比昨天稍微好些,至少有热粥。

食堂门口停着一辆小型货车,几个工作人员正往下搬塑料筐。筐里是包子和馒头,旁边还有几箱没拆封的牛奶。有人站在车边清点,一边念数量,一边在纸上划记号。食堂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个弯,有人一边排队一边问今天是不是要训练,得到的回答仍然是等通知。

霜叶端着粥和两个包子,找了张空桌坐下。对面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正讨论昨晚听见的声音。

“你们听见没有?后半夜又响了一次。”

“听见了,谁知道是什么。”

“不会真出事了吧?”

“出什么事也轮不到咱们在这儿猜。先把饭吃了。”

说话的人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端起餐盘起身离开。剩下的人继续低头吃饭,偶尔有人往窗外看一眼。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有辆卡车倒车,驾驶员按了几声喇叭,声音隔着墙传进来。

霜叶没加入讨论。他打开手机,信号不太稳定,消息转了半天才加载出来。母亲夜里又发了一条,问他是不是换了地方,怎么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他回复说昨晚太晚了,手机也没什么电,今天有空再打。

这次他没等回复,先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集合通知是在早饭后下来的。

操场上已经停了几辆车,旁边有人抱着文件夹来回走动。队伍集合时,霜叶才发现这里的人比昨晚看见的还多。除了他们这批刚到的人,另一侧还站着不少穿着相同制服的士兵,有人正在清点人数,有人抱着头盔,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操场边缘停着几辆运输车,车厢里装满了用帆布盖住的物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绳子绷得笔直。

队伍前面的人念着名单,念到某个名字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应答,便在纸上做了个记号。远处有人推着一辆手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裂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霜叶站在队伍里,听着名字一个个过去。念到他时,他应了一声。

“霜叶?”

“到。”

念名单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确认这是不是登记表上的那个名字,随后低下头继续往下念。

集合结束后,负责安排的人让他们跟着另一支队伍走,去车辆停放的区域。路上有人提醒他们不要乱动设备,未经允许不能随便上车。霜叶跟在人群后面,穿过一排低矮的仓库。仓库墙上刷着编号,门口堆放着空木箱和塑料桶,一辆叉车正把几只托盘从货车上卸下来。司机倒车时,旁边的人举着手势指挥,轮胎压过地上的碎石,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再往前,地势稍微开阔起来。

几辆坦克停在硬化地面上,旁边还有一些保障车辆。有人蹲在履带边检查,有人拿着工具箱往车体上爬,远处一台发动机启动后,排气管里冒出一股淡灰色的烟。空气中有柴油味,混着泥土和金属受热后的气味。地上留着昨夜车辆驶过的痕迹,部分车辙里积了水,映出一小块灰白的天空。

霜叶的注意力一下被坦克吸引过去。

昨天晚上光线太差,他只看清了大致轮廓。现在天亮了,车体上的细节都显出来。他认得这种九六式改进型主战坦克,知道自己在网上看过它的许多照片,也曾经对着各种介绍和测评争论过一些细节。可站在实车旁边,那些记忆并没有自动变成经验。他仍然需要走近了看,才能把照片里的形状和眼前的东西对上。

“看半天了,认得出来?”

声音从旁边传来。

霜叶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几步外。那人个子不算特别高,穿着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沾着一块干掉的污迹。他手里拿着一副手套,目光先落在霜叶脸上,又转向坦克。

“九六式改进型。”霜叶说。

“我问你认不认得,不是让你报型号。”

霜叶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男人没再逗他,只把手套塞进腰侧的口袋里,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你就是新分来的那个?”

“是。”

“霜叶?”

“是。”

“我姓周,大家叫老周。”他说,“先认认车,再认认人。光看照片没用,真有事的时候,没人等你想起来照片上怎么画的。”

他说话不快,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架子。说完便转身往坦克那边走,走了几步,发现霜叶还站在原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上。”

霜叶赶紧跟过去。

老周没有从头讲解坦克的各项性能,也没考他背了多少资料,只带着他沿车体走了一圈,指出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又让他看了看车组平时放置物品的位置。那些地方远没有视频里的画面那么整洁,有的工具摆得很规矩,有的则被临时挪到了旁边,等着重新归置。车体边缘有几道擦痕,部分位置还留着没清干净的泥。

“这车之前跑过不少路。”老周说,“有些地方你以为没问题,真到要用的时候才发现不顺手。自己的东西放哪儿,先记住。别每次都问别人。”

霜叶点头,把几个位置记下来。

“你以前学过?”

“看过一些资料,也玩过模拟游戏。”

“游戏里有这东西?”

“有。”

“那挺好。”老周说,“至少你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剩下的慢慢学。”

他没有追问霜叶玩什么游戏,也没有因为他能说出型号就显得多么惊讶。对老周来说,这似乎只是件普通的事。说完,他便去检查车旁另一处位置,伸手摸了摸一根固定带,发现松了,便叫旁边的人重新弄紧。

霜叶站在车边,看着他和其他人说话。老周跟这里的人显然已经熟悉,谁手里的活没做完,谁需要拿什么工具,他大多能直接叫出对方负责的事情。有个人从车体上下来时踩空了一下,老周伸手扶住他,等人站稳才松开手,嘴里顺便提醒了一句看着点脚下。

“你就是新来的?”

另一个声音从坦克另一侧传过来。

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抱着一卷东西绕过车尾,走到近处时把东西放在地上,先看了看霜叶,又看向老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问。

“嗯。”

“这么年轻?”

“人家年轻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看看。”男人笑了一声,朝霜叶伸出手,“我姓刘,大家叫大刘。以后一个车上的,先混个脸熟。”

霜叶跟他握了握手。大刘的手掌很粗,指节上有几处旧伤,握手时力气不小,松开得倒很快。

“听说你对坦克挺有兴趣?”大刘问。

“还行,平时喜欢看这些。”

“那好,省得什么都从头教。”大刘把地上的东西重新抱起来,“不过网上看得多,跟自己上手是两回事。等你真弄起来,就知道哪儿都没那么简单。”

“你少吓唬人。”老周在旁边说。

“我这是提前打预防针。”

“你那预防针打得跟吓唬人一个样。”

大刘咧嘴笑了笑,没有继续争。他抱着东西走到另一边,和正在整理设备的人说了几句,随即弯下腰帮忙把东西放好。霜叶看着他动作熟练地腾出位置,又把散在旁边的工具一件件归拢到一起,和刚才在嘴上逗人的样子不太一样。

老周示意霜叶继续跟着。他把霜叶带到车旁,让他先熟悉车组的基本安排,又介绍了几项眼下就需要做的事情。霜叶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自己不确定的问题。老周会回答,也会在他把游戏里的习惯直接套到实际情况上时停下来纠正,但并不因为他问得多就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大刘从另一边回来,手里多了个空水壶。他听见霜叶问到某个位置,便插进来讲了几句,讲到一半又被旁边的人叫走,临走前只丢下一句:“先记住在哪儿,别急着显摆。后面有你忙的。”

霜叶没来得及回话,大刘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坦克旁边,听着周围的声音。几台发动机先后启动,有人喊着让车辆挪出通道,远处的运输车也开始进出。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拿着清单走到他们这边,对着车号核对了几次,又在纸上记下什么。另一边有人正在搬运新的箱子,堆到一半发现数量不对,便把已经放好的几只重新抬下来。

整个地方没有因为他们在学习就停下来等着。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偶尔有人过来问一句,拿到答复后就转身离开。老周刚刚说到一半的话也被叫走了,他看了一眼来人,交代霜叶先把刚才讲过的地方再认一遍,便跟着那人往仓库方向去了。

霜叶独自绕着车体走了一遍。

他记得老周刚才指过的位置,也记得大刘随口提到的几件事。他试着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子里排好,发现比看资料费劲得多。资料里的东西永远停在一个清楚的角度,文字写着某个部件在哪里,图片就把它标出来;而这里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车体、工具、线缆、人的手臂和来来往往的脚步互相挡着,必须自己找出它们之间的关系。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履带附近的泥土,正准备站起来,身后有人叫他帮忙递一个工具。他回头找了半天,才发现工具就在旁边的箱子里。等他拿过去时,对方已经转身去忙另一件事,只随口说了声谢。

到了中午,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地上的水洼渐渐缩小。霜叶跟着其他人去食堂吃饭,回来的路上看见一批新的人员正在办理登记。有人抱着被褥,有人拎着行李袋,还有人穿着便装,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叫名字。一个工作人员拿着几张表格来回核对,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摞还没拆封的证件套。

那些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正在和熟人说话,有的低头看手机,还有人站在队伍外面向里面张望,似乎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一个年轻人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工作人员看了看手里的表,说等登记完再安排。

霜叶从旁边经过,没有停下来。他回到车辆停放的地方时,发现原本空着的一块地已经被几辆运输车占住。车厢里装的东西被逐批卸下,旁边有人拿着单子点数,仓库门口又堆起了一排新的箱子。

下午的安排仍然没有完全确定。

有人通知他们先整理车辆和个人物品,具体训练等下一步通知。老周把车组的人叫到一块儿,简单说了几句,重点还是让大家把各自负责的东西收拾清楚,不要临时找不到。大刘听完,问了一句晚饭有没有准信,没人知道。他叹了口气,说这地方最稳定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吃饭。

“你要饿了就先去问食堂,别站这儿念。”老周说。

“我这不是替大家问吗?”

“那你替大家把工具也收了。”

大刘看了眼旁边还没整理完的一堆东西,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几分。霜叶没忍住笑了一下,大刘立刻指了指他:“你也别光笑,过来搭把手。”

霜叶走过去,跟着把工具和物品归置好。干活的时候,大刘话不少,时不时讲两句以前遇到的麻烦事,但讲得很随意,讲到一半常常被别的事情打断。有时他会夸张地抱怨几句,有时又会突然停下来,认真确认手里的东西有没有放对位置。老周偶尔过来检查,发现哪里不合适便让他们重来,没有长篇训话,也不会因为已经做过一遍就算了。

傍晚时分,驻地里又忙起来。几辆车从外面开进来,车身带着一路扬起的灰尘。有人在路口引导它们转弯,有人拿着文件跑进办公楼,出来时手里的纸已经换了一叠。广播里断断续续传出通知,先说一项安排,过了一阵又补充几句,部分内容被发动机声盖住,附近的人只好互相确认听清了没有。

远处有一台电视开着,屏幕上正在播新闻。画面里的主持人坐在明亮的演播室里,身后的地图被分成几块不同的颜色,字幕滚动得很快。经过的人没人停下来看完整段节目,只有一个正在搬东西的士兵在听见“海上局势”几个字时抬了抬头,随后继续把箱子往仓库里送。

霜叶忙完手里的事,终于有空拿出手机。信号还是不太稳定,他试着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几声才接通。

母亲先问他吃饭没有,又问住的地方怎么样,夜里冷不冷。他照着实际情况回答,说能吃饭,住处也还行,就是事情比较多,可能没办法一直拿着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母亲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霜叶看着不远处正在倒车的运输车。有人站在车后举手示意,驾驶员一点点调整方向,直到车尾对准空出来的位置。

“还不知道。”他说,“等通知吧。”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让他照顾好自己,有事就联系家里。电话挂断后,霜叶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马上走开。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停稳,车灯熄灭,旁边的人开始卸货。

天色暗下来以后,车辆停放区的照明灯陆续亮起。坦克的轮廓被灯光切成明暗两部分,车体上的泥痕和擦伤变得不那么明显,只有履带边缘还挂着一些没干透的湿泥。有人从车旁经过,手里拿着工具箱;另一边,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清点文件和物品,清点完便把纸张重新装进文件夹。

霜叶跟着老周把最后几样东西放好。老周检查完清单,在上面划了一道,又把笔递给旁边的人。大刘正蹲在车尾,听见他们走近,抬头问晚饭究竟有没有消息。

“有了,食堂说晚点送过来。”老周说。

“晚点是几点?”

“你自己去问。”

大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里嘀咕了两句,还是往食堂方向去了。

霜叶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很长。早晨醒来时,他连这里的水房在哪里都不清楚;到了晚上,已经能认出几辆车停放的位置,也知道工具该放在哪个箱子里。至于其他事情,他仍然不明白。仓库里的箱子为什么不断增加,名单为什么一天换几次,外面开来的车辆又准备把东西送到哪里,他都没有答案。

老周收好清单,提醒他明天早点起来,可能还要继续整理。

“具体做什么,等通知。”老周说完,便去帮另一边的人搬东西。

霜叶回到住处时,屋里已经有人在讨论明天的安排。有人觉得很快就会有明确消息,有人说这几天一直这么讲,也没见什么时候真的明确下来。争论没有结果,很快又转到了洗澡和热水的问题上。

他坐到床边,把手机插上充电线,顺手检查了一下背包。红色外套还在,白色假发也没有被压坏。他把袋子往里挪了挪,拉好拉链。

窗外,驻地的灯光仍然亮着。车辆偶尔发动,发动机声从远处传来,接着又渐渐远去。走廊里有人端着饭盒回来,边走边抱怨送来的饭菜已经凉了,另一个人说至少今天还有肉。门开了又关,几句闲话从门缝里飘进来,很快被屋里的声音盖住。

霜叶躺下时,手机上跳出一条新的群聊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拍的是一排停在灯光下的车辆,照片有些模糊,下面配着一句话:这回动静不小。

很快有人回他,问他在哪里拍的。发照片的人没有回答。

霜叶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到枕边。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但外面仍有脚步声和搬运声。隔着墙,某台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阵,又停了。霜叶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想白天老周讲过的那些位置和工具,试着把它们重新记一遍。

明天还得继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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