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车是从公路上下来的。
为了躲一段被炸烂的路,也为了省点油。大刘说他记得这里有条村道,能横穿过去,少跑二十里。老周问了一句好走不好走,大刘说好走。我们信了。
结果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好走不下去了。
村道是土压的,两边是黄土墙。刚开始还宽,能并排过两个人。再往里,墙越挤越拢,路越走越窄。车一进去,炮塔左一下右一下,擦着墙头上的干草走。墙壁被太阳晒得发白,裂口里长出一蓬一蓬的枯草,风一大就往下簌簌掉土。我们就像开进一条慢慢缩紧的干喉咙。
大刘说:“这路不对。”
老周说:“对不对,你开进来了。再退出去也是一头灰。”
“前面越来越窄。”
“窄也能过。只别停。”
但路还是让我们停了。
先是几只鸡。
不知道从哪跳出来的,一只黑鸡,翅膀张着,从墙根往路中间扑。大刘没刹住,车头轻轻一带,鸡就没了。不是被碾成泥,是被风吹得翻了个跟头,一头栽在路旁,两条腿还在抽。剩下的鸡一下炸了锅,飞又飞不高,跳又跳不动,在路两边乱成一团,像一堆没绑好的黑毛掸子。
我们只好放得更慢。
然后是一只羊。
不是在路上,是在一个老头怀里。
那老头站在路侧一道窄得不能再窄的土坎上,背贴着墙,两只手抱着一只半大的羊。羊缩着脖子,眼睛圆圆的,不叫。老头也不看我们。他闭着眼。车从旁边过去的时候,羊把脸往他怀里埋,像要钻进去。老头整个人被车风带着晃,像墙上一块将掉未掉的泥。
车经过他,我没说话。大刘也没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在响。
再往前,路两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几个蹲在墙根下的女人,看见我们的车,一个一个把身子往墙里缩。有的把门拽上,拽得特别响。有个穿红袄子的小孩,本来在路边撒尿,看见车开过去,尿一半不尿了,提了裤子往家跑。他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没哭,爬起来又跑。
然后是几个男人,从巷子口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像个不动的画面,被风翻动了两页。
我们的车就停这儿了。
因为一个男人,从墙后站了起来。
他抄着一杆土枪。
开始我们没看见枪。先看见的是他的肩膀,慢慢升起来。然后是手。手上端着那杆枪。枪管黑得发亮,枪托包着一层破布。他人黑瘦,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牛圈里钻出来。他站在墙头后面,只露出胸口以上,枪口斜斜地向上,像在问天。
他后面还蹲着一个人。
是个半大小子。抱头。他大概是先看见我们的,然后吓哭了。哭声不响,但特别细,从风里漏过来,断断续续,像远处烧水壶在叫。
老周说:“停。”
大刘已经停了。
“别动。”老周说,“都别动。把枪收着,别露头。”
我们没动。我坐在炮长位上。冷风从观察口一阵一阵地进来,带着牛粪和干草烧过的味道。这时村子里忽然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刚才那只没死的母鸡,在一个看不见的墙角里“咯、咯”地叫。
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急,像唱歌,又像吵架。他冲我们喊了一长串。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不是方言的问题。是他喊急了,气都连不上,说两个字就咽一口。中间他忽然把枪口朝我们这边晃了一下,又收回去,抬起来,往天上指了指。
老周从舱里探出半身,把手摊开。
“别开枪!把枪放下!我们不打你们!放下!”
“放下!听见没有!放下来!”
他喊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圈羊。
那男人没听。
他把枪又往上举了一点,头往旁边转,跟身后那个半大小子说了几句。半大小子抖,没抬头。那男人急了,踹了他一脚。孩子往旁边一歪,趴在地上,又慢慢缩回去。
老周继续喊:
“不要打!我们路过!放枪!我们不伤人!”
“放下来!你听见没有!放下来!”
喊了大约十遍。每一遍都差不多。慢慢像复读一样。
我坐在车里,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我腿发麻。炮长镜上落了灰。我把灰抹了一下,又看了看那男人。
他还举着枪。
他后面的孩子还在哭。
车还停着。
天大亮着。
所有东西都太慢了。
我忽然想,等打完仗,我要把这段写下来,就叫《一杆破枪卡了我们二十分钟》。
然后我就笑了一下。
老周还在喊。
他嗓子已经裂了。他喊“放下来”的时候,尾音里有个豁口,像砂纸磨玻璃。
这时候,前面墙头上多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扒在墙头,只露出脑袋,朝下看了一眼,看见那男人还举着枪,就叫了一声。说什么话我们也听不懂。但紧接着,土房后面的巷子里又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不知道是门板倒了,还是哪个孩子撞了水缸。
那男人也慌了。
他端着枪的手抖。
枪口朝我们这边下来了。
不是瞄准。是压着。整个枪身往下垂,枪管在我们车头前面十几米处,一高一低地晃。
小吕在后面说:“他瞄了。”
大刘说:“他瞄个屁。他眼都不看。”
老周说:“别管他看没看。把身子低下来。”
小吕照做了。
我还在看。
那男人往前迈了半步。脚踩在路中间一个土坑里,身子晃了一下。枪没响。但他已经站在路中间了。
老周把嗓子压低了,喊:
“别过来!别动!再过来我就开枪了!放下!”
那男人又往前挪了挪。
我透过炮长镜,看见他右脚踩到了刚才那只黑鸡旁边。鸡还在地上抽。他往下一看,愣了一下,又抬头看我们。
“他不敢过来的。”大刘说。
“我知道。”老周说。
“那他举枪干嘛。”
“吓我们。也吓他自己。”
我说:“他以为他拦得住。”
这次老周没接。他依然对着外面喊:“放下枪!放下来!我们马上走!”
我也又看了看那个男人。这次他真把枪举平了。两条胳膊撑得绷直,枪管不晃了。他在极力控制自己。一个从没受过训练的人,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的时候,就会把枪举僵。
我突然不理老周了。
我一下没想太多,那个念头是慢慢冒上来的。起先是一点点,像胃里反酸。然后越来越大,大到胸里发闷。到后来,我就只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算了。”
我按下击发。
同轴机枪“哒哒”叫起来。
第一串子弹打在男人身前,把土和碎草打得飞起来。他往后倒。第二串扫过去,土墙崩开,他身后的那半大小子也滚进墙根下面。土枪从他手里脱出去,掉在草堆里。我抬起头,枪声停了。
风静了。鸡也不叫了。
然后是孩子哭。
不是一个。是一大片。像这村子把刚刚憋住的所有声音,全在这一刻放了出来。
我坐在炮长位上,没动。
老周还站在舱口。他慢慢转过来。他的脸不是白,是青。他脸上的疤像活了,横在那儿一起一伏。
“谁!让!你!打!”他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我。”
“什么他妈的!我!我在喊!我他妈在喊!你聋了还是瞎了!你没看见那是老百姓!他妈的!那后头躲着他儿子!你他妈把一梭子都扫出去了!你是人吗你!”
他真的在抖。
不是怕。
是气。气到一句话夹三个“他妈”,气到拿拳头往舱壁上砸。砸一下,我的后腰都震。
他骂着骂着,忽然停了一下,像把自己逼到顶了,才挤出一句:
“我们是解放军!不是他妈的国民党!也不是美国佬!更不是土匪!老百姓能这么扫吗!啊?!我们开车进的是中国村!你他妈打的是中国人!你听没听清!那后头还有孩子!你眼是长在炮镜上了,心呢!”
我一句没回。
因为我知道,他比我更像“我们”。
小吕缩在后面,脸埋进胳膊里。大刘没回头,把头别向左边。
我转过头,去看外头。
那男人的一条腿从墙根处伸出来。穿着旧布鞋。半大小子比他更靠里些,看不见脸。
说真的,我那个时候其实没什么。
不害怕,不后悔,也没觉得痛快。就是憋了很久,突然“哒哒”一响,然后安静。跟放了个炮仗一样。
我以为我会好受点。
没有。
我反而更没劲了。
这仗打得,连开火都拖得人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