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霜叶醒得比闹钟早了一点。
屋里有人还在睡,靠门的床铺空着,被子卷成一团扔在床尾。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灯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发白的长条。他摸到手机,发现昨晚充电时插头没插牢,电量只涨了十几个百分点。群聊里多了不少消息,大多是抱怨起得太早,还有人问今天到底安排什么。
没人给出确切答案。
他把手机重新插好,起身穿衣服。洗漱回来时,屋里的人陆续醒了,有人找不到袜子,翻得床板直响;有人一边刷牙一边问昨晚送来的饭菜是不是又凉了。靠窗的那个人说自己半夜听见外面一直有人搬东西,后来连着来了好几辆车,吵得他没睡好。
“你们这儿晚上就没停过吧。”他说。
“你第一天来?”另一个人问。
“第二天。”
“那就还早。”
这话说得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根本不值得解释。那人把脸盆放到床底,拿起外套往外走,没再追问。
早饭时,食堂窗口前比昨天排得更长。几个工作人员把新送来的餐盒往桌上摆,后面的人不断催着前面快些。粥桶旁边贴了张临时通知,字迹被水汽弄得有些模糊,大意是用餐时间调整,具体安排另行通知。有人念了一遍,问这算什么通知,旁边的人说至少今天知道什么时候来吃饭了。
霜叶端着餐盘,和大刘坐到一张桌边。大刘已经吃完一个包子,正用筷子把另一个包子掰开,检查里面到底有没有肉。
“你这是干什么?”霜叶问。
“验货。”
“食堂还能给你塞别的东西?”
“那可说不准。”大刘把包子推到他面前,“你看,肉沫。比昨天强,值得表扬。”
霜叶看了一眼,没接话,低头喝粥。老周端着餐盘从旁边过来,听见最后一句,顺手把自己的馒头放到大刘盘子里。
“吃你的,少评价。”
“我这不是给食堂提意见吗?”
“你提意见,人家也得听得见。”
大刘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说:“那我下次写信。”
老周懒得理他,坐下来问霜叶昨晚睡得怎么样。霜叶说还行,老周便点点头,转头问大刘今天的事情有没有通知下来。
“没听说。”
“那就先把昨天没弄完的弄完。”
这似乎成了驻地里最常见的安排。没有新消息时,所有人就继续做前一天没做完的事。工具重新清点,车辆周围的杂物收走,仓库里的箱子按照单子挪动位置。偶尔有人拿着新的清单过来,要求核对某几项东西,原本已经整理好的物品又得重新翻一遍。
上午的太阳不算强,云层压得很低。霜叶跟着老周去了车辆停放区,帮忙整理车组的个人物品。昨天记下来的位置有几个他还没完全熟悉,老周没有再从头教一遍,只让他自己找,找错了再指出来。大刘在另一边忙着搬东西,隔一会儿便喊霜叶过去搭把手。
忙到一半,霜叶才发现自己已经能跟上他们的节奏了。谁手里缺什么,他大致能看出来;哪几样东西暂时不能乱动,他也记住了。事情并不难,难的是周围始终有人走来走去,临时要求一件接一件。刚把一处收拾好,另一边又有人喊他们过去,等回来时,原先放好的东西已经被别人挪开了。
“这地方是不是就没人管仓库?”霜叶忍不住问。
“有人管。”大刘说,“就是管的人太多,谁都能来动两下。”
“那不还是没人管?”
“你小子挺会总结。”
老周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这几句,停下来检查他们刚刚整理的东西。发现一处没放对,他让两人重新挪好,随后又被叫去另一边。大刘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你看,管得可细了。”
霜叶笑了笑,弯腰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回原位。
快到中午时,车辆停放区入口来了几辆陌生的运输车。它们没有直接开进来,而是在外面等了一阵,直到有人拿着文件出来核对,才一辆接一辆地通过入口。车厢上盖着帆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后面跟着一辆普通货车,车身上印着附近一家食品公司的名字,驾驶员下来问卸货地点,得到答复后又坐回车里等。
霜叶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入口附近堆着一些木托盘,旁边的人正忙着清出通道。一辆车刚过去,另一辆就跟上来,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石,扬起一层灰。负责引导的人来回跑了几趟,最后不得不让其中一辆车先停到旁边,给后面的车辆腾地方。
“大刘,过来搭把手!”
有人隔着半个场地喊他。大刘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霜叶,跑过去帮忙。霜叶抱着那件东西等了一阵,见没人来接,便先放到指定的位置,再回去找老周。
老周正在和一个拿着文件夹的人说话。对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问他车组这边能不能提前完成清点。老周说有几项还在核对,没办法现在确认。那人又问了两句,最后把文件夹合起来,说那就先按现有结果报上去,后面有变化再改。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霜叶没听清全部内容,只听见了几次“名单”“时间”和“重新核对”。那人离开时走得很急,经过一辆运输车旁边,还侧身让了一下,差点撞上正往下搬箱子的士兵。
老周看见霜叶,朝他招手,让他把刚才那几样东西再检查一遍。
“等会儿可能要挪车,先别把东西放得太散。”
“挪到哪儿?”
“还没说。”
老周说完便低头继续核对清单。霜叶没有再问。他把东西重新归好,发现昨天还空着的几个位置今天已经堆满了,连通往仓库的小路都比早晨窄了一截。
午饭比平时晚了一些。等霜叶回到食堂,窗口已经没有多少人,桌上还剩几盆菜,边缘结着一层油。大刘拿了两个馒头,坐下后先问霜叶下午有没有别的安排。
“说是等通知。”
“那就是有安排。”大刘说,“只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霜叶把筷子伸进菜盆里,夹了一块土豆。土豆煮得太软,一碰就散了。他把碎块扒进饭里,吃了几口,忽然想起自己在上海吃过的一家小店。那时排队的人很多,店里放着吵闹的音乐,隔壁桌有人为了多加一份肉跟老板讨价还价。他当时嫌等得太久,还拍了张照片发给朋友吐槽。
现在回想起来,那顿饭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店里有空调,手机信号很好,吃完以后他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
“想什么呢?”大刘问。
“没什么。”
大刘没追问,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起身去放餐盘。霜叶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听见食堂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主持人说着一段有关海上局势的消息,背景画面里有舰船,也有会议室里握手的人。声音开得不大,几个吃饭的人偶尔抬头看一眼,随后又继续聊天。
门外有人在抽烟,谈起手机上看到的消息,说网上有人讲海那边已经怎么样了,另一个人说那些账号天天换标题,昨天还说一切正常,今天又开始说局势紧张。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也没争出结果,其中一个把烟头摁灭,问下午有没有热水。
霜叶经过他们身边,没停下来。
下午,驻地临时通知所有人回住处整理个人物品,随身东西集中放好,暂时用不上的物品不要带在身上。通知说得很简短,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有人拎着行李袋往房间走,有人抱着被褥出来,问是不是要换地方住。负责传话的人只说等后续安排,问得多了,便让大家先按通知做。
霜叶回到床边,把背包拉开。他的东西并不多,几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线,还有那件红色外套和装着白色假发的袋子。他把日常要用的东西放在上面,其他的重新叠好,压在背包底部。拉链合到一半时卡住了,他低头拨了两下,才把它拉上。
隔壁床的人正在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可能要换地方,具体去哪儿还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很久,他只反复回答“知道”“没事”“等确定了再说”。挂断后,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随后把充电器拔下来,绕好线塞进包里。
霜叶也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这边正在整理东西,可能要调整住处,暂时不用担心。消息转了几秒才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回复,便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检查背包。
外面有人在喊名字。声音从走廊一头传到另一头,时不时被关门声打断。几个人拿着登记表挨个核对,发现有人的物品还没收好,便让他先整理完再出来。霜叶背好包走到门口时,老周正站在楼梯旁,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
“都收好了?”
“收好了。”
“证件和随身东西自己看好,别到时候又回来找。”
霜叶点头,顺手拍了拍背包侧袋,确认手机和证件都在。大刘从走廊另一边过来,肩上挎着个旧包,手里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水。
“这回不会连饭都不让吃吧?”他问。
“先去集合。”老周说。
“我问问还不行?”
“问了也没人知道。”
大刘摇了摇头,跟着他们下楼。
集合地点换到了靠近车辆停放区的一块空地。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旁边停着几辆运输车,车灯亮着,发动机没有熄火。负责点名的人拿着名单逐一核对,念到名字时,队伍里有人应答,也有人因为没听清而重复了一遍。后面还有人陆续赶来,手里提着包,衣服没整理好,到了队尾才把拉链拉上。
点名结束后,负责安排的人没有立刻让他们上车,而是站在前面讲了几项注意事项。内容大多是随身物品、集合时间和途中管理,具体目的地没有说。有人举手问大概需要多久,对方停顿了一下,只回答以通知为准。
队伍里有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霜叶站在老周旁边,听见后面有人小声抱怨,说自己连换洗衣服都不知道该带几套。另一个人说少带点,真要待久了也能想办法。说话的人都压着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把话说得太响。
大刘把水瓶塞进包侧袋,转头问霜叶:“你东西没落下吧?”
“没有。”
“那就行。到了地方再说。”
他说得很随意,随后便把目光转向前面。老周正在和一名负责调度的人确认车辆安排,两人拿着名单比对了几次,最后分别在纸上做了记号。调度人员离开后,老周回到车组旁边,让他们再检查一次随身物品。
这一次,没人再开玩笑。
天边已经暗了下来,云层后面看不见夕阳。驻地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仓库门口仍有人搬运物资,远处一辆车开过时,车灯扫过墙面,把上面的编号照亮了一瞬。食堂方向传来收拾桌椅的声音,像是那里的一天已经结束了,可车辆停放区仍旧忙个不停。
霜叶站在队伍里,背包压着肩膀。他想起红色外套还放在包里,假发也在,等事情结束以后,他本来还打算把漫展那天拍的照片整理出来。有几张照片拍得不错,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挑。他甚至记得其中一张照片里,背景有人举着周边袋子从镜头前走过,把画面挡住了一小半。
这些事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排不上用场。
前面终于传来新的命令。各车组按名单上车,人员和物品再次核对,车辆依次离开。没有人说明这次调整会持续多久,也没有人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负责调度的人把最后一页名单夹进文件夹,抬手示意队伍开始移动。
老周先往车辆那边走,大刘跟在他身后。霜叶背起包,跟着他们穿过灯光照不到的那一段路。发动机声逐渐密起来,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夜里的潮气。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车号,另一个声音立刻应了回去。
霜叶爬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驻地。仓库门口还亮着灯,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正把空箱子叠到托盘上。有人推着手推车从灯下经过,车轮发出熟悉的咯噔声。那一小块地方看上去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停在空地上的车辆少了几辆。
他收回目光,在车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到脚边。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变得沉闷起来。车辆还没有开动,前面的人正在等待最后的清点。霜叶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母亲回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再打电话。他打下“过几天吧”,停了一下,又把后面想补充的话删掉,最后只发了这三个字。
屏幕暗下去时,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前方传来调度人员的喊声,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背上。霜叶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扶住身旁的栏杆。车队开始向外移动,前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晃了几下,随后拐过路口,消失在围墙之外。
没人告诉他们下一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