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是二排送过来的据说是主动投降的。
两个,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腿伤了,走路一瘸一拐,后头那个更年轻,胳膊没了半截,是用布条捆在身上的。二排排长把人往我们车前一放,说:“看好了。等后面来提。”
老周问:“什么罪?”
“侦察。抓的时候枪里还有半匣。”
“往哪送。”
“北边第三收容站。”排长说,“明天中午来领。”
老周“嗯”了一声。那排长带人走了。就剩两个俘虏,蹲在我们车旁边。太阳正毒,地面反射着黄光。伤了腿那个抬头看我们,脸上灰扑扑的,嘴唇裂着。断了胳膊那个一声不吭,脑袋靠在膝盖上,眼睛朝下。
白天我们还能看着。
到了晚上,就麻烦。
不是怕他们跑,是怕他们死。腿伤那个从下午就开始烧,到了后半夜开始说胡话。说的是他们的话,叽里咕噜一串,有时还笑,笑得比哭难听。小吕过去给他喂了口水,水从他嘴角往下流,流进领口。断了胳膊那个看了小吕一眼,用很不标准的中文说:“谢谢。”
小吕僵了一下,退回来,跟我嘀咕:“谢我干吗。”
“不知道。”我说,“可能想让你别杀他。”
“上面又没说杀。”
“没说杀,也没说不杀。”
第二天中午,提人的车没来。
等到下午,二排又传了话,说第三收容站昨夜被摸了,提不了人。让我们先押着,等新的指示。老周听完,脸沉下去。他去找了两次连长,人都说在忙。回来以后,他蹲在车边,把那两个俘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天。
天还是那样,灰白灰白的,几朵云不动。
第三天,腿伤那个死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烧死的。他夜里开始抽,一口一口地咬自己的舌头。小吕喊了卫生员,卫生员来看了一眼,说:“没药。你给他垫个东西,别咬了舌头。”大刘从车尾翻了半个枕头过去,那俘虏已经把枕头咬出一个洞。
到了凌晨,他不抖了。
人直直地躺在那儿,眼睛没合上。
断了胳膊那个就坐在他旁边,用一只手帮他合眼。我站在车头看他们。
这时候老周过来了。他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另外那个俘虏,说:“天亮再报。今天就埋。”
那俘虏听了,忽然抬头,用中文说:“别埋我。我还没死。”
老周说:“不是埋你。埋他。”
俘虏看了看尸体,又看我们,嘴唇动了动,说:“谢谢。”
他一直说谢谢。小吕后来烦了,说:“别说谢谢了。你没死,是还没轮到你。”
俘虏闭上嘴。他那只空掉的袖子在风里晃,像一条挂错地方的布。
天亮以后,我们把尸体抬到车场后面的荒地里埋了。埋得不深,也没立牌子。大刘挖坑的时候,说:“这地方以后要长草。”老周没接。埋完以后,老周在坑边站了一会儿,说:“行了,回吧。”
那个活着的俘虏一直坐在车旁。等我们回来,他问大刘:“能给我点水吗。”
大刘给了。
他喝了几口,又问我:“你们会杀我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们要是想杀我,就现在杀。别等我伤口好了再杀。”
我笑了一下。他不知道我笑什么。
我也没解释。
其实我也烦他。他活着,我们就得看,得有人守,得给他水,得等他来提。提他的车不来,新的指示不下来,我们就得一直跟这个人磨。磨到油少了,人困了,还要为他值一班。
我试着跟老周说:“这不是办法。”
老周说:“等命令。”
“等多久。”
“等下来为止。”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那天夜里,轮到我和小吕上半夜。小吕蹲在炮塔旁,迷迷糊糊快睡着了。那个俘虏靠墙坐着,忽然开始说话,不是跟我们说,是自己在说。我听了半天,只听懂一个词,他说的是“回去”。
我起来,他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发着一点光。
“你们是不是明天要走了?”他问。
“不知道。”我说。
“我听见你们的人说,这里要撤。”
“你听见就听见了。”
“那你们会带我吗?”
“不会。”
“不带,就会杀我。”
“你倒挺懂。”
他没说话,把脸转向一边。
我那时候才注意到,他原来其实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也可能更小。断掉的胳膊还在渗血,包布已经黑了。他看着墙,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像在默什么。
我回到炮塔里,把小吕戳醒。
“起来。”我说。
小吕撑着脑袋,闭着眼:“咋了。”
“那个俘虏。你说怎么办。”
“不知道。等命令。”
“要是命令明天还来不了呢。”
“那明天再说。”
他说完,又睡了。
我坐回车上,看着外面。那个俘虏还靠墙坐着,脑袋慢慢垂下去,像睡着了。
我那个时候其实没想杀他。
真的没想。
所以我才自己走到了他面前。
我站了大概有一分钟。他忽然抬起头,看见我,眼神不是怕,是那种很干、很疲的。我蹲下,把旁边的半瓶水递给他。他摇了摇头。
我说:“喝吧。”
他接了。喝了两口,抬头看天,又说了一遍:“谢谢。”
我听见他还在说谢谢,突然就烦到了顶。不是恨他,就是烦。烦他说来说去就这俩字,烦他不哭不闹,烦他懂事,烦他像在配合我们怎么处置他。
我抽出枪,敲了敲他肩膀,让他转过去。
他真的把身子转了过去。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那我杀了他,省得你们为难。”
枪响了。
他倒了。
一瓶没喝完的水,从他手里滚出去,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风从车场外头吹过来,带着很重很湿的土腥味。
小吕从炮塔后头探出头。
他看见了。
他先看着地上的俘虏,又看我。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突然把身子扭到一边,吐了。吐的声音不大,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呕了几下,最后拿袖子擦嘴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
“你疯了。”他说,“你他妈疯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刘被小吕那几声吵醒,从车尾走过来。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我。他一下没站稳,像被抽了腿,蹲了下去。过了几秒,他才哑着嗓子说:“你这是要我们命。”
“跟你们没关系。”我说,“人是我打的。”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大刘抬头,眼睛红得厉害,“咱们一个车!你干了什么,跑得掉一个跑掉不了全车!”
他吼得比我听过的任何炮都响。
我看着他,才发现大刘是真怕。不是怕我,是怕这车组。怕老周。怕明天上面来查。怕他们三个被我一枪拖进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官司。
老周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看见尸体,没问。他绕着我走了一圈,才慢慢说:
“这就是你解决的办法。”
“他活不成。”
“谁跟你说的。”
“他自己说的。”
“他让你杀了?”
“没有。他说如果我们不带他走,就现在动手。”
“所以你就照办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因为在老周眼里,我干什么都像在找台阶。
老周没发火。他蹲到那个俘虏边上,把剩的半瓶水捡起来,拧上盖,轻轻地放到尸体手边。那截空袖子还搭在胸口,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像还在挡什么。
老周站起来,没看我,看着那台哈立德。
“我知道,油不多了,人都累了,提俘的车又没来。你烦。我也烦。可他还没到必须死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替他死不死说了算的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眼睛像刀:
“你这一枪,不叫替大家省事。你这一枪,叫把我们四个人全钉上去了。”
我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被调走了。
调令是营部的人直接送来的。说“霜叶调二连防空排,即日到岗”。没有理由,没有谈话。大刘帮我拿东西,送到路边。小吕没出来,蹲在车后面,一下一下擦炮闩。我走了以后,可能那门炮闩还没擦完。
我上了防空车。
防空车是六轮的,车顶架着四管高炮。比坦克轻,也比坦克薄,掀开帆布就能看见天。坐进去以后,风从四处往里钻。
我第一晚在车上没睡着。不是想事,是那台车总在响。风一吹,帆布啪啪打铁。
我躺在那儿,忽然想起那个俘虏转过去之前,还把身子挺直了。
他转过去的时候,胳膊空着的那边,还朝上抬了一下,像在挡也像是没挡。
第二天中午,有个传令的兵跑过来喊我。
“你是从二排那台哈立德下来的?”
“是。”
“那台车没了。”
我看他。
他喘着气,说:“就昨天半夜。往西追人的时候,遭了。有人说是一炮从侧面进去,爆了。四个人……算了,不说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擦我的座位。
他没走,像是还等着我再说点什么。
“没了就没了。”我说。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不会哭的人。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蹲在防空车下面,拿一块抹布擦了三个小时。也不知道擦什么,就是不想起来。
我忽然想起老周。
想起他说我“完了”。
想起他拍着那台漏油的哈立德,说:
“能动的,就是好坦克。”
现在那台车动不了了。老周他应该也不会再骂两腿一蹬去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