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9/18 8:52:13 字数:6059

坦克开出去没多久,霜叶就开始后悔昨晚没有多睡一会儿。

车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熬。几个人挤在各自的位置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不停晃动,发动机的轰鸣从脚下和身后传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闷。偶尔驶过一段坑洼的路,整辆车便猛地一颠,头盔磕在车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霜叶起初还试着调整姿势,后来发现无论怎么坐都不舒服,索性不再折腾,只把背包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它一直顶着自己的腿。

出发前没有人告诉他们具体要走多久。老周只说跟着车队,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安排。至于那个地方在哪里,车队要去做什么,连他自己也没得到完整的说法。

坦克行进了一阵,速度慢下来,最后停在路边。

霜叶听见外面有人喊话,接着是车辆重新启动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怎么停了?”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片刻才说:“前面堵了。”

“堵车?”

“你还想堵什么?”

大刘在另一边笑了一声:“这时候能堵车,也算咱们运气好。说明前面还有路给人走。”

老周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坦克又停了十几分钟。霜叶透过有限的观察位置看见前面有一辆运输车斜停在路边,旁边站着几个人,正把车上的东西往另一辆车里搬。再往前还有几辆车排成一串,车身上沾满了灰,有的挂着帆布,有的干脆敞着车厢。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沿着车队来回跑,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到一辆车旁边问了几句,又匆匆往前去了。

没有人告诉霜叶他们在等什么。他只知道前车不动,自己也只能坐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信号只剩一格,母亲发来的消息停留在十几分钟前,问他昨天怎么那么晚才回消息。他打了几个字,想说自己正在转移,犹豫了一下,又把这句话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在忙”。

消息转了半天才发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发现大刘正低头检查自己的东西。大刘把一个小袋子重新塞回包里,摸了摸侧面的水壶,又伸手试了试背带是否牢固。

“你以前经常这样出任务?”霜叶问。

“哪样?”

“坐车等半天,也不知道去哪儿。”

“等得多了就习惯了。”大刘说,“不过以前至少知道等什么。”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车体,示意霜叶往旁边让一点。外面有人在叫他们的车号,老周听清后应了一声,随后车身重新震动起来。

车队终于动了。

起初路况还算平稳,偶尔有小车从旁边挤过去,开出一段又被前面的车辆拦住。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沿途的商店大多关着门,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货物。有家小卖部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玻璃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门边还立着一块写着今日特价的塑料牌。几个居民站在屋檐下,看着车队经过,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机拍了几秒,直到旁边有人叫他,才把手机放下。

霜叶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兴奋。

他以前看过不少军车行进的视频,也收藏过一些坦克行军的照片。视频里的车队往往整齐,镜头从高处掠过,车辆沿着公路排成一条长线,发动机声听起来沉稳而有力。评论区里总有人分析车辆型号、行进速度和可能的行动方向,几句话就能把一场大规模调动讲得像是已经看过了结局。

可现在他坐在车里,连车队前面发生了什么都看不见。每次停车,他只能听到外面零碎的喊声;重新开动时,身体又被震得往前一晃。没有合适的角度,没有配乐,也没有人替他解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坦克经过一座小镇时,路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一辆小货车停在路口,车厢里堆着被褥、纸箱和几只塑料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车边,旁边的男人正把最后一个行李袋往上塞。路口有人拿着喇叭指挥车辆通行,声音被发动机盖过去大半,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几名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脚边放着装满东西的布袋,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

坦克从他们面前驶过时,一个小男孩从大人的身后探出头,盯着车体看。车子开远了一些,他又往前跑了几步,被身边的女人一把拉住。

霜叶没能看清他们后面发生了什么。车队转过弯,路边的房屋挡住了视线,只剩下几辆停在路口的小车。

再往前,路上的车辆开始出现不太寻常的损伤。有辆卡车的挡风玻璃碎了一大片,司机把车停在路肩,正和另一名士兵检查轮胎。路边散落着几块黑色的碎片,不知道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一个路牌歪在草丛里,底座旁边的泥土被翻开,牌面上原本清楚的地名只剩下半截。

车队再次减速时,霜叶看见了第一批伤员。

那是一处临时设立的转运点,旁边停着几辆救护车和普通运输车辆。几顶帐篷搭在空地边缘,帐篷外面摆着折叠床、塑料凳和几箱拆开的医疗用品。有人穿着沾满灰土的制服,坐在地上靠着车轮,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另一个人裹着毯子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眼睛睁着,却没有朝周围看。医护人员从一辆车里抬出担架,刚放稳,旁边立刻有人上前帮忙。

没有想象中的哭喊声。现场很忙,忙得每个人都顾不上说太多话。有人拿着纸张核对伤员信息,有人问下一辆车什么时候来,还有人站在路边不断向经过的车辆挥手,示意它们不要挡住通道。

一名年轻士兵坐在折叠椅上,裤腿被剪开,膝盖以下缠着纱布。他的脸上沾着一条黑灰,手里攥着一只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他正低头试着拨号,拨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便抬头问旁边的人有没有充电的地方。

那人说没有,让他先歇着。

年轻士兵又低下头,拿拇指擦了擦屏幕,继续拨号。

霜叶看着他,直到坦克向前驶去,车体挡住了视线。

他没有认出那个士兵身上的标志,也不知道对方属于哪支部队。他甚至没看清对方伤得究竟有多重。可那个人一直在试着打电话,像是只要拨通了,就能把眼前的事情暂时放到一边。

“前面那批人是从哪儿下来的?”大刘忽然问。

老周看了一眼外面,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知道。到了地方再问吧。”

“这一路上什么都不知道。”大刘嘀咕,“路不知道,安排不知道,连人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知道得少不代表能乱猜。”老周说。

“我没乱猜。我就是觉得这安排有点——”

他停住了。

坦克从转运点旁边经过,前方一辆救护车正准备倒车,车尾有人指挥,旁边几名士兵抬着担架等候。车队被迫再次停下。老周往外看了一阵,确认道路通畅后,才示意继续前进。

大刘没有把刚才的话说完。

霜叶靠回座位,感觉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些。车内的气味比刚才更重,混着机油、尘土和几个人身上积下来的汗味。他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把红色外套和白色假发收进背包时,还特意检查过袋口,生怕假发被压坏。现在它们就放在包底,离自己不到一臂的距离,却像是属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日子。

车队一直开到下午,才在一片临时集结区域停下来。

这里原本像是一处规模不大的车辆集散场,边缘有几排低矮建筑,空地上划着已经磨损的白线。如今停满了各种车辆,运输车、通信车、救护车挤在一起,空地中间还堆着不少物资箱。几名工作人员站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核对名单,旁边的桌上放着水壶、文件夹和一叠没拆封的表格。有人走过去问自己的队伍在哪里,对方翻了几页纸,指向另一边,让他先去报到。

老周带着车组下车时,霜叶的腿有些发麻。他踩到地面,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外面比车里凉快,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有柴油、灰尘,还有附近临时灶台飘来的食物气味。远处一台发电机持续运转,旁边的人正在给几盏工作灯接线。有人抱着一箱瓶装水从他们身边经过,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有没有人看见他刚才放下的清单。

“先别乱走。”老周对霜叶说,“等通知。”

霜叶已经不太想听见这三个字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大刘把包放在坦克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不耐烦。

“这儿到底归谁管?”他问。

老周说:“你问我,我问谁?”

“我不是说笑话。咱们车组报到报到哪儿?车归谁调,人员归谁点?这一路上就听见跟着走,到了地方又让等。”

“先找人登记。”

“登记我倒是不怕,就怕登完了又说名单不对。”

他话音刚落,前面果然有人喊他们过去。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军官,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旁边还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对照另一份表格。老周报了车号和人员情况,对方低头查了半天,又问了几句。霜叶站在后面,只听见他们反复核对车组人数和岗位,随后那名军官抬起头,说名单上有一项需要重新确认。

“哪里不对?”老周问。

“人员安排有调整。”

“什么调整?”

对方把名单翻到另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解释了几句。老周听完,眉头皱起来。

“我们原来就是按这个编的。现在临时改,谁负责交接?”

“上面统一安排。”

“那原来的人呢?”

“正在重新分配。”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还想继续问,最后只是接过那张临时单据,低头核对了一遍。

大刘站在旁边,等那名军官走开后才开口:“我就说吧。”

“你少说两句。”老周把单据折好,收进衣袋。

“我少说两句,名单就能自己变回来?”

老周没有理他,转身去找负责调度的人。大刘站在原地,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弯腰把放在地上的包捡起来,挪到不妨碍通行的地方。

霜叶跟过去帮忙。他能听出老周和大刘都不满意,但具体问题究竟有多严重,他还弄不清楚。对他来说,名单上的名字和岗位只是几行字,错了可以改,少了人就再找一个。直到看见老周拿着那张纸反复确认,甚至把已经收起来的东西重新掏出来核对,他才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车组原本有四个人。

现在,他们只有三个。

老周去找人交涉时,大刘坐在坦克旁边,摘下帽子擦汗。他没有再抱怨,只是看着不远处一辆正在卸货的运输车。车上的箱子被一只只搬下来,码在地上,负责清点的人数了几遍,发现数量对不上,又把其中几只重新搬回车厢。

霜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咱们缺的那个人还没来?”

“你以为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大刘说,“原来的安排变了,原来的人去了别处,咱们就得等新的。”

“那什么时候来?”

“你这问题问得好。”

大刘把帽子戴回去,站起身走到车尾,检查了一下放在那里的东西。检查完,他又绕到另一侧,发现有一件物品没有放稳,便伸手重新摆好。

“以前可不是这么干的。”他说。

霜叶看向他。

大刘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收拾:“以前人员、车、任务,怎么也得先对上。现在倒好,先把车开过来,到了地方再看缺什么。真等出了事,谁也别说自己没想到。”

“你觉得会出事?”

“我觉得咱们最好别把事情想得太顺。”大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是什么坏事。”

他把最后一件东西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有人喊他过去帮忙,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天色逐渐暗下来,集结区域里的灯光陆续亮起。几辆车被要求挪到另一块空地,负责调度的人拿着名单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和不同的人确认。有人抱怨等了半天还没吃上饭,有人说自己已经两顿没好好吃了,还有人问晚上到底住在哪里。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先等等,等安排确定了再通知。

老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新单据。

“人找到了。”他说。

大刘正蹲在地上整理物品,听见这话便站起来:“原来那个人呢?”

“调走了。补一个过来。”

“什么情况?”

“没说。”

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反正能凑齐就行。”

老周把单据递给霜叶,让他确认上面的车号和人员信息。霜叶看了一遍,发现新增的那一行只有姓名、岗位和所属单位,其他内容很少。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名字,老周已经把纸收了回去。

“人到了再说。”老周说,“先把东西整理好。”

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有几批人从空地另一头经过,有人提着行李袋,有人抱着头盔,还有人拿着文件夹,边走边问路。几辆运输车接连离开,发动机声渐渐远去,又有新的车辆驶进来。霜叶站在坦克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入口,始终没有见到那个新成员。

直到夜色完全降下来,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士兵才被人领着走过来。

他背着一个旧包,肩带有一处已经磨得发白,手里拿着一只纸袋。衣服看起来像是刚换过,袖口还留着没拍干净的灰。他跟在负责带路的人身后,走到坦克旁边时停下来,先看了一眼车体,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三个人。

“这是你们车组新补的人员。”带路的人把单据递给老周,“岗位已经安排好了,具体交接你们自己确认。明天的时间按通知走。”

老周接过单据,扫了一眼,问:“他之前在哪儿训练?”

“资料都在登记处。”

“我问他之前在哪儿训练。”

对方似乎没听清,又或者不想回答,只说:“具体情况你们自己核对,我这边还有别的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没给老周继续追问的机会。

大刘看着那人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这交接真够完整的。”

老周没有搭腔,转向新来的士兵:“叫什么?”

年轻人报了名字。

老周又问了他的岗位和训练情况。对方回答得很简短,说自己接受过基础训练,但没跟这个型号的车组长期配合过。说到最后,他看了一眼坦克,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袋边缘。

“东西带齐了吗?”老周问。

“带齐了。”

“个人证件呢?”

“在包里。”

“先把东西放好,等会儿再核对。”

年轻人点点头,把包放到坦克旁边,动作有些拘谨。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我们明天几点走?”

老周看了看手里的单据。

“还没通知。”

年轻人沉默下来。

大刘站在旁边,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打量了他几眼:“以前开过坦克没有?”

“没有。”

“那至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吧?”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老周,又看向大刘,最后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让我过来。”

大刘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老周。

“听见没有?连人家自己都不知道。”

“少说两句。”老周说。

“我这还没开始说呢。”

老周把单据收起来,示意新来的士兵先跟他们一起整理物品。没有欢迎,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交代。几个人围着坦克,把临时放在地上的东西重新归置好,又确认了一遍各自随身携带的物品。新来的士兵跟着他们做,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没有多问。大刘偶尔提醒他某样东西放在哪里,老周则让他先记住车组成员的名字,其他事情以后再慢慢熟悉。

霜叶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刚刚加入的人。

他和自己差不多年轻,脸上还没有明显的胡茬,眼睛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两个人没有什么可以聊的。霜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分到这里。对方同样没有问霜叶的来历,只是在听见他的名字时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便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四个人终于凑齐了。

但他们没有一起坐下来吃饭,也没有时间互相认识。老周拿着名单去确认第二天的安排,大刘继续检查车辆旁的物品,新来的士兵按照刚刚听到的要求整理自己的背包。霜叶站在车体边缘,听着四周不断响起的发动机声和呼喊声,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上海那趟旅行了。

那件红色外套还在背包底部,白色假发也好好地装在袋子里。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原来的生活,等事情结束以后,还能把没做完的事情一件件补回来。

现在,他连明天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远处又有一辆运输车开进集结区域,车灯扫过空地,照亮了地上杂乱的轮胎印。有人拿着文件夹跑过去,喊着让前面的人把路让开。另一边,几名士兵正把物资搬上车,箱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周回来时,已经接近熄灯的时间。他告诉他们明天一早集合,具体任务会在出发前下达。大刘听完,低声说了一句这话今天已经听过三遍了,老周没有理他,只让大家抓紧休息。

霜叶躺下时,屋里还有人在说话。新来的士兵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正在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放好。大刘问他冷不冷,要不要找条毯子,对方说不用。老周坐在床边核对最后一遍单据,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霜叶闭上眼睛,外面仍有车辆进出。有人喊了一声车号,随后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隔着墙,另一个人正在催促搬运的士兵快些,声音很快被车辆的轰鸣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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