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9/18 10:20:11 字数:2825

我被调去防空车那天,自己都不知道该把它当好事还是坏事。

坦克至少还有个铁壳子,四面八方轰不烂的地方多。防空车不是。它就是个架在轮子上的高炮,驾驶楼薄,炮位开的,上头一掀,四面透风。你坐在那儿,脖子露着,后背露着,天是什么样,你就被迫看什么。风大一点,帆布啪啪打脸;雨大一点,没处躲。你要是不小心咳嗽一声,附近三台车都能听见。

老梁接我那天,先绕着我走了一圈,又绕着我那点行李转一圈,问:“以前开坦克的?”

“是。”

“开坦克好。这个太吵。”

“枪还是炮?”

“都吵。”他说,“炮管一响,你耳朵里最少三天都是那个声。还熬着。晚上不打仗,人也别想合眼。”

他这话我第一天就信了。

我那次被调过来,窝了一肚子闷气。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问我跟老周的事。就一张纸:“霜叶调二连防空排,即日到岗。”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大刘在一边抽烟。烟抽到底了,他问了我一句:“你用不用带铺盖。”

我说不用。

他“哦”了一声,把烟屁股踩进土里。小吕一直躲在后舱,没出来。我走的时候,他也出来,手上攥着擦炮的那块抹布,站那儿看我。我跟他说:“那炮别擦太亮,招鸟。”

他没笑。也没说话。

我就那么走了。上了一台六轮高炮车。老梁、小吴,加我,还有一个从没说过话的雷达员,姓田。我们四个,和那台破车,凑成一伙儿,天天换地方,天天躲空袭,天天没事就升炮、降炮、擦炮筒。

我给他们数过,我们车八天没开过火。八天。雷达开七次,三次是鸟,两次是云,剩下两次目标闪一下,自己折返了,又不来。我把四根炮管擦得比小吕擦炮闩还勤。其实不用。炮是干等的。你越擦,它越像个摆设。

老梁看我闲,看得心烦。他说:“你别擦了。擦那么亮,对面飞过都能反着光找到你。”

我说:“那我不擦干什么。”

“睡觉。吃饭。拉屎。”老梁说,“都行。就是别把炮当成会响的。”

他又补一句:“这地方最怕把东西当真的。”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是怕我熬不住,先把自己熬疯。

可我是谁?我是从哈立德上下来的人。我连“我们不像土匪”那套话都听得进去过,也听丢过。在坦克上,我什么都试过了。杀人、杀俘虏、打自己人、看战友死。现在把我按在一个全是天空的破台子上,让我看云,我反而觉得轻。

因为天不会喊,不会说谢谢,也不会把枪举稳了等你打。

天不害人。它只是阴着,等飞机进来。

真正打起来那天,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不是巧合。是那种人一辈子会有几次的“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感觉。

那天风特别大。天没到中午就黑下去了,不是晚上那种黑,是像谁往地上倒了煤灰。云又低又厚,一层摞着一层,压得雷达天线都转得费劲。我们车那时才刚转移到靠西边的一处反斜面上。还没完全熄火,老田突然喊了一声:“东边有动静。”

全车人都醒了。

老梁问:“几个。”

“两。一个低,一个高。东偏南。”

“升炮。”

我升炮。四根炮管抬起来,炮口往东。车还在微晃,炮座上的水泥样灰尘往下掉。我吹了吹眼前的沙,从瞄准镜里看出去。天上什么也看不出,云太厚,跟糊了一片白浆。风从车头灌进来,把我脸打得疼。

“霜叶。”老梁喊我,“追那个低的。”

“距离。”

“一千八,还在缩。别开火。等它过那棵树。”

“哪棵树。”

“你左前方,那棵从土包上露出来的树。过了它,它就把机翼整个露出来,你打它机腹。”

我“嗯”了一声。

其实瞄准镜里那棵树特别小,就一条黑线,插在灰里。我得贴着边找。风把车晃,我就把腰挺得直一点,把脸贴到镜罩上。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架飞机从云里钻出来,贴着山往下压,就像从天上滑下来一块铁。

它确实大。

不是我们平时看照片那种感觉。它太大了,大得不像是要飞过去,像是要掉在你头上。

老梁叫:“别怕。它大,好打。”

我不怕。我手指在击发杆上已经按出汗了。那东西越来越近,连机身上几个小黑点都能看清。我把炮口领到它前头一点,凭感觉,等着它往我枪线上撞。

“打。”

我扣下去。

四管齐发。炮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车翻了。整个身子被声音震得往后一仰,又弹回来。炮口焰把前面的灰全照亮了,满世界都是光。我的眼前不是天空,是一大片红。弹壳泼出去,砸在我脚边,滚得到处都是。

那架飞机从我打出的弹幕里穿了过去。第一串没中,只把云撕开一片。它往下一转,再拉起来,像被烫着一样。我又追,把炮口推到它前面两倍的地方,再扣。

这回打着了。

我看见它左翼下面炸起一团火光。黑烟从机翼下面拖出来。它还在飞,但已经斜了。整架飞机像被人往下一按,往南边栽。我追着,又压了一串。这次它拉不起来了。它一头扎下去,栽到对面坡后头。炸了。声音不是一下,是“嗡”地一下,像地底下有人点了堆火。

我也没停。老梁在喊我转向。北边那一架从云上面出来了。它没下去,就在高空转。我的炮不行了,抬不够它那么高。小吴在右边打,打了几串,没中。

天上那架掉头走了。不打了。

我们也不追。

战斗结束得特别快,快得我后背全是汗,耳朵里嗡嗡叫,风从西边吹过来,又凉又腥。我松开击发杆,两只手全在抖。不是怕,是疼。虎口反震,酸得发麻。老梁过来冲我后脑拍了一下:“中了。下去吧。”

我“嗯”一声,没动。

又看了一会儿南边。那架飞机还在烧,火焰从那片坡后头蹿起来,黑烟特别高,像一棵树种进了云里。

我突然想:这回应该算我打中的。

因为我看见它炸了。

后来几天,天很静。

没有空袭。没有大炮。连防空车都不往野地里开。上头发下几道令,说前线正在停火。有些队伍开始往回撤了。老梁让我们把炮上的泥擦一擦,把弹药归位。他说:“不打了。该走程序了。”

“什么程序。”

“统计,签字,回城。”他说。

我听完,把炮管擦了一遍。擦到一半,看着炮口那一圈黑,忽然很不是滋味。

我是真想再来一架。

不为别的。就为让我重新听见四根管子一响。那声音能让人清醒。比什么停火仪式、什么命令、什么讲里说的大道理都清楚——你打中了。你打掉一架。它当着你的面栽下去。它有那么大一个金属身子,最后变成一柱黑烟。这事不糊涂。

交火以后,我最怕的反而是天不亮。

因为天不亮,屏幕不亮,炮管抬着,四根黑黑地对着天,像四个手指在等一个永远不来的信号。

后来,战争结束了。

那天下午,传令兵骑着摩托车,从西边硬冲过来。他摔在车前,还没站起来就扯着嗓子喊:“停火!全线停火!结束了!结束了!”

车场上忽然就乱了。

好多人从掩体里跑出来,扔帽子,扔头盔,抱着哭。几个人往天上放枪,子弹响得像过年。有人笑了,又哭,哭声和笑声搅得谁也听不清谁。老田从雷达座上跳下来,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嚎。老梁没说话,站到车边上,点着一根不知道哪年留的烟。

我坐在炮位上,没下去。

我甚至没看我旁边的小吴。他抱着脑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他那人平时不这样。可那天他哭得比谁都厉害,像把这八天、这几个月、这整场仗全从嗓子里剜出来。

我受不了那声音。

可我没走。

我抬头看天。

天很灰,没有飞机,没有鸟,没有云层里那点会反光的白。

就一片被风刮得半明不暗的空。

我心想,这游戏停服了。

也不给个公告。

也不让我把最后一个目标打完。

我低下头,把炮口慢慢放低,拿脚下的弹壳拨了一下。有一枚还是热的,从刚才那场打下来之后,一直没凉。

风还在吹。南边那团黑烟已经散了,还剩一点混在云里,分不出来。

我已经知道,这一仗,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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