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被安置在城郊一栋改建过的旧技校楼里。
楼有四层,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窗户用灰纸糊了一半。到处是床架、背包、塑料脸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像学校停办前的最后一个春天。管理人员把他带到二楼最东边一间。四张铁床,已有两张铺了东西。靠门那张空着,被子叠是叠了,但棱角早磨没了。靠窗坐着一个男人,不说话,盯着自己的手。里侧那张床睡着个老头,呼噜打得像漏气的管子,一吸一顿,半天不续。
睡霜叶上铺的人,叫赵小军。
霜叶第一天没注意他。只看见上铺床板下面用刀尖刻着一行字:“赵小军,第三连。”旁边还戳了朵花。他当时还以为是以前住过的人留下的,跟墙上的“到此一游”一样。
直到夜里,他才明白那行字不是纪念,是这人怕自己被忘了,才把名字刻在自己头顶的木板上。
头一晚还没事。
第二晚,赵小军突然坐起来。
不是起床,是“弹”起来。整张铁床“咣”一声,像有根钢条要从床板里崩出来。他坐在上铺,两条腿垂在床沿,喉咙里发出那种半吞半吐的声音,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他又不敢大声喊。
同屋靠窗那个人先被吓醒,坐起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赵小军没说话。他直挺挺地坐着,两只手抓着铁栏杆,脸在黑暗里只显出个轮廓,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做噩梦了。”靠窗那个小声说,像怕惊着谁。他下去倒了杯水,举到上铺。赵小军没接,只是把头埋下去,拿胳膊圈住。
霜叶醒了。
他仰面躺着,睁眼看上铺床板。木板上那行“赵小军,第三连”就在他脸正上方,黑乎乎的,像一个还没关掉的游戏界面。
他听了一会儿。
赵小军在上面喘,喘一下停一下,忽然喉咙里挤出一声:“别打了……”
靠窗那人拍他:“没人打,没人打。睡觉。”
霜叶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贴着鼻子,有点凉。他又闭上眼。
后来赵小军还是没睡。他抱着腿,在床角坐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才慢慢倒下去,像一块石头从坡上滑到底。
赵小军第一次跟霜叶正面撞上,是在住进去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赵小军坐在上铺,把自己的东西从床底掏出来,一样一样摊在腿上。一个磨破边的军用挎包,一面小镜子,还有一把从部队带回来的铁勺子。他把那面镜子举起来,半天不动,就对着自己照。
霜叶从下铺起来,仰头看了一眼。
“还带着这些回来。”他说。
就这一句。
赵小军的手停住了。他把镜子翻过去,没理。
“那镜子裂了。”霜叶又说。
赵小军猛地低头。
“关你屁事。”
霜叶没再说话。他弯腰去拿自己的脸盆,准备出去打水。刚走过床边,赵小军从上铺跳了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挡在他前面。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很可笑。”赵小军问。
他声音不高,但抖。
“不是。”霜叶说。
“那你提那镜子干什么。”赵小军盯着他,“你就是想说我到现在还信这些东西还留着,你什么都没留,就了不起了是吧。”
霜叶站住了。
“我没那意思。”
“你有。”赵小军说,“你从来的第一天就那样。别人晚上做噩梦,你翻个身就睡。别人拿着照片找人找孩子,你一句‘坦克里黑看脸记不住’。别人说难受,你说没感觉。你不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都硬吗。”
“我没想跟谁比。”霜叶说。
“放屁。”赵小军鼻头一酸,嗓子紧了,“你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吧。是不是也一句‘没感觉’就完了?”
他就站那里,像个要不到答案的孩子,又像在逼霜叶说出一句“我也难受”。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逼得越紧,霜叶越不会说。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霜叶问。
“你杀过那么多人,有没有哪张脸现在还记得。”
“没有。”
“一张都没有?”
霜叶想了想。
“有一个。断胳膊,说谢谢。”他说。
赵小军的脸一下变了。
“你说的什么。”
“就一个俘虏,胳膊没了,一直说谢谢。后来我把他拖墙边打死了。”
赵小军往前逼了一步,胸膛一鼓一鼓的。
“你他妈这么讲,跟说隔壁死了只鸡一样。”
“因为他已经快死了。”霜叶说,“我不打,他也熬不过去。”
“所以你是替他行善?你他妈的当了刽子手,还想说你是帮他。”赵小军的眼泪一下子上来了。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知不知道我看你这样的人,比看那些炸子还难受!他们至少会怕,会哭,会记得死人的脸!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他妈被战争吃空了,还觉得自己是在打游戏!”
他喊完,整个屋子都静了。
靠窗的人进来了,拉着赵小军的胳膊:“行了你,别喊了,让人听见又要登记。”
赵小军把胳膊甩开。他转身坐回床边,把头埋进胳膊里。没哭出来,只是一抽一抽地喘,像要把一句没说完的话生生咽回去。
霜叶端着空脸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原本可以回一句“你做了几个梦不代表你比别人更像人”。但他没说。
不是怕,是觉得没劲。
他走出去,接水。水管“呲”地一下,水白花花地冒出来,冲在盆底,溅得他鞋面都是。他听见屋里赵小军还在骂,声音被水声盖下去,断断续续的。
后来赵小军没再主动找霜叶说过话。
他吃饭躲着吃,睡觉头朝里,走路贴墙。但晚上他依然从梦里惊起来,还坐在床沿骂“别打了、别打了”。
霜叶也还跟他住一个屋。
有时半夜赵小军犯病,从床上滚下来,霜叶会醒。他不动,只睁着眼听。听赵小军在上铺翻来翻去,喘得像要把这一宿也一块喘掉。
他知道赵小军想要一句什么。
可明白归明白。
他说不出来。
来采访的女记者,就是在这之后进的门。
她从管理员那儿打听到霜叶,听说这人不太正常。她不信。越是不正常,她越要来看一眼。
她搬了个塑料凳坐到霜叶床边,先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枕边。霜叶看了那支笔一眼,没说话。
“你回来之后,最想做什么。”她问。
“把游戏账号登上去。”霜叶说。
“哪款游戏。”
“明日方舟。”
她愣了愣,估计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她低头记下,又问:“什么样的游戏?”
“塔防。抽卡。养干员。”
“你是说,你刚回来,比起见家人、找工作,更想先登录游戏账号?”
“对。停服好久了。维护,一直维护。回来也还是维护。挺烦。”
她像逮到什么,又像没听懂这有什么可写的。停了一下,她换了方向:“你在战争期间,也惦记这个游戏吗。”
“惦记。尤其等命令的时候。四个人挤在车里,谁都不说话。我就想,体力满了,活动还没打,服务器要是突然开了怎么办。”
“所以你是用游戏逃避战争吗。”
“不是。”霜叶说,“就是那游戏真停服了。我这人认死理。停服了,我就想它开。”
她笑笑,又写。写了好一会儿,才开始问“那个问题”。
“我们收到信息,说你在一次行动中,向一个村子的平民开了火,是真的吗。”
“是。”
“为什么?”
“他们拿枪。我们喊了很久。他没放。”
“所以你觉得开枪是应该的。”
“也不是应该。就是他老举着,我看着烦,就打了。”
女记者手里的笔停了。她看霜叶,眼里有点怕,又有点想靠近。像一个从没出过城的女生突然被让进太平间,又想看,又想走。
“你当时不觉得害怕吗。”她问。
“不。”
“为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评价你做过的事。”
霜叶想了一下,忽然说:“你玩过塔防吗。”
“啊?”
“塔防就是,你知道后面要出什么东西,你就把干员摆好。等怪来了,系统帮你打。你根本不用看每个怪长什么样,它就没了。”
“我不明白。”
“战争走到后来也差不多。你在车子里,那些命令就跟按技能一样。别管是人是车,进了射程,你就打。等下一波。”
“我不这么认为。”她声音硬起来,“战争不是游戏。是有生命在里头的。”
“嗯。”霜叶很轻地应一声,“可对我来说,差不多。”
她安静了几秒,把本子翻过一页,坐直了,像要跟他对峙。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失去了某种正常人的感受。”
“不知道。上战场之前,我也没多正常。”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你玩游戏吗?”
“我不玩。”
“那我解释不明白。”
她被激了一下,又还有点怵。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来审你的。我就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
“那你应该去问上面。”霜叶说,“我回答不了。”
“为什么回答不了。”
“因为如果我说‘那天我就是想开枪’,你不信。如果我说‘我很难过’,你肯定就把这个写进去了。可我不会那么说。所以你问别人去。”
“那你能告诉我,真实的你是哪一个吗。”
霜叶看着她。
“都是。”他说,“就看你信哪个。”
女记者走之前把录音笔关了。她说:“谢谢你。我可能还会再来。”声音很轻,像承认自己输了,又像还想赢一次。
霜叶没送。他把窗户打开,朝外看。楼下有人对着墙根撒尿。对面屋顶那根旧天线,在风里一摇一摇的,像坏掉的任务指示器,永远指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