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不到,临时集结点的广播先响了起来,随后才有人挨个通知各个车组准备出发。
霜叶睡得不沉,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便睁开了眼。他身上还穿着作训服,靠在墙边的背包被人碰了一下,歪倒在地。他伸手扶起来,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除了母亲昨晚发来的消息,没有其他新内容。
“起来了,别磨蹭。”大刘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站在门口往里看,“昨晚说后半夜有安排,还真就挑这个时候。”
“你昨晚睡着了吗?”装填手问。
“睡了。”
“那你抱怨什么?”
“睡了不代表睡够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教?”
装填手没搭理他,把剩下半瓶水塞进包里。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过几次的通知单,让他们把个人物品收好,准备去车辆区域集合。具体任务还没交代,只说跟随一支车辆分队转移到新的集结区域,途中听从统一调度。
霜叶把手机揣进衣袋,跟着他们出了门。院子里已经亮起几盏临时架设的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仍是一片灰黑。有人蹲在军车旁检查轮胎,有人抱着文件夹从一排车辆中间快步穿过。几辆卡车刚发动,排气管冒出的白烟贴着地面散开,柴油味混着潮湿泥土的气味飘过来。
他们的九六式改进型主战坦克停在靠近围墙的位置。车身上沾着前一天留下的灰土,履带间夹着碎石。大刘绕到车尾检查了一遍,伸手拍了拍装甲板。
“这回最好别再临时换地方了。”他说,“东西刚收拾好,又得重新找。”
“你每次都这么说。”装填手从另一边过来。
“因为每次都在换地方。”
老周没参与他们的闲聊。他先核对车组人员和车辆编号,又确认随车物品没有遗漏,随后才让大家登车。霜叶坐进自己的位置,戴好耳机,检查通信设备。耳机里先是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接着传来几个不同的声音,有人在确认呼号,有人在询问集合队伍的出发顺序,另一个声音报了一串车辆编号,要求对应单位回应。
老周按规定报出本车呼号和状态。对方让他们保持队形,跟随前车行动,具体路线由带队车辆通知。
“至少这次知道跟谁走。”大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知道跟谁走,不代表知道去哪儿。”老周说。
车队很快出了集结点。
天还没亮,路上的能见度不算好。前面是几辆军用卡车和一辆工程车辆,后方还有其他车辆陆续跟上。道路两侧的工业园区大多没有灯光,厂房轮廓隐约浮在黑暗里,偶尔能看见门卫室的窗户透出一点亮色。经过一个岔路口时,路边堆着几块临时搬来的水泥墩,旁边停了一辆车头受损的卡车。两名士兵站在车边,正指挥后面的车辆绕行。
车队减速,通信里有人询问前方路况。
“前面怎么回事?”带队车辆问。
“卡车故障,占了半边路,能过。右侧注意碎石。”
报告很快传到了后面的车辆。队伍重新拉开距离,慢慢通过狭窄路段。霜叶透过观察设备看着路边掠过的厂房和仓库,试图从周围环境里辨认出他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地图上标出的道路名称,他记不住几个。昨晚听来的地名也有好几个版本,谁都说得不太确定。
行进约二十分钟后,车队再次减速。
前方有车辆停在路边,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士兵站在车旁,朝带队车辆挥手。通信里很快有人要求各车保持间距,暂时不要继续向前。
“又怎么了?”大刘问。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正听着耳机里的通报,过了几秒才开口:“前方发现情况,带队的正在确认。先等着。”
最初传来的消息并不完整。有人报告前方道路附近发现疑似敌方装甲车辆,也有人说自己只看到了厂房间的移动目标,没能辨认具体型号。带队车辆要求前方观察人员重新确认位置,附近车辆则停止向前,避免在狭窄道路上挤成一团。
霜叶听见“装甲车辆”几个字,注意力一下集中起来。他调整观察方向,先看向道路尽头,再沿着厂房外墙缓慢扫过去。前面有两排低矮仓库,中间隔着一条通道,靠近道路的一侧堆放着托盘、废弃管材和几只大型金属箱。晨光还没出来,灰暗的厂房之间很难分辨细节。
“你看见什么没有?”老周问。
“暂时没有。厂房前面有堆货物,后面看不清。”
“继续观察,别只盯着路口。”
霜叶换了观察方向。耳机里传来另一辆友军车辆的报告,说他们在更靠前的位置看见了疑似装甲目标,目标位于厂房后侧,暂时无法确认型号。随后又有人询问前方车辆是否已经停止,带队车辆要求各车报告所在位置和当前情况。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炮响。
声音从厂房之间传出来,沉闷得像一扇巨大的铁门被猛地撞了一下。霜叶还没来得及判断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前方道路旁便扬起一团尘土。一辆原本停在路边的军用车辆猛地向后倒退,驾驶员似乎在躲避什么,车身斜着退到路边的遮挡后方。
“前方开火!”耳机里有人喊道。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报告道路附近遭到敌方装甲车辆射击,要求后方车辆暂时停止前进。通信里几个人同时说话,内容互相盖住了一部分。老周抬高声音,让车组保持安静,先听清带队车辆的命令。
霜叶重新观察厂房之间的通道。一辆装甲车辆从靠近仓库的阴影里露出了部分车体,随后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它的轮廓被建筑物遮挡,霜叶只能看见部分侧面和车体上方的结构,无法确认完整型号。
“右前方,厂房后面有装甲目标。”他报告,“车体露出来了,型号看不清。”
“位置再明确一点。”老周说。
霜叶重新确认方向,补充了目标相对道路和厂房的位置。老周将情况报告给带队车辆,得到的答复是继续观察,暂时不要让车辆向前挤。几秒后,前方又传来炮声,厂房外墙附近炸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遮住了目标所在的位置。
“目标还在不在?”老周问。
“看不见,烟尘挡住了。”
“报告看不见。别猜。”
霜叶把情况如实报了上去。耳机里传来友军车辆的回应,对方也失去了对目标的观察,正在等待烟尘散开。带队车辆要求附近单位注意彼此位置,避免在视野受阻时误判友军车辆的移动。
烟尘尚未散尽,前方一辆友军装甲车辆突然开火。炮声从道路另一侧传来,紧接着,厂房后方又响起一声炮响。霜叶透过观察设备看见仓库外墙附近扬起一团灰白色的尘土,原本露出部分车体的敌方装甲车辆随即失去了踪影。
耳机里传来前方车辆的报告。
“发现敌方装甲目标,正在交战,目标退入厂房后侧,暂时无法观察。”
带队车辆立即要求各车报告目标位置和当前情况。有人报告自己只能听见炮声,有人说刚才看见目标短暂露出车体,随后又被建筑物挡住。几条消息接连传来,却没有人能确认敌方车辆是否已经退出交战。
老周没有立刻让霜叶开火,而是先确认前方友军的位置,随后让霜叶继续观察厂房后侧。霜叶重新调整观察方向,只看见墙角和堆放的货物,没能找到完整的目标轮廓。
“看不见。”他报告。
“继续观察,等目标重新出现。”老周说。
前方友军车辆又传来消息,报告敌方装甲车辆刚才从厂房侧面开火,随后退回遮挡后方。带队车辆要求附近单位保持通信畅通,避免在视野受阻的情况下误判目标位置。老周简短回应,接着让霜叶留意刚才目标出现的位置和附近建筑之间的空隙。
几秒后,厂房另一侧突然闪过一段车体。霜叶刚刚捕捉到目标,敌方车辆便再次开火。炮声压过了耳机里的杂音,道路附近随即扬起尘土,前方一辆友军车辆向建筑物后方退去。
“目标重新出现,位置在厂房侧面!”霜叶立即报告。
老周迅速核对他报告的位置,又听了一遍带队车辆传来的情况。前方友军正在后撤,敌方目标仍有开火迹象,附近道路的通行情况也尚未确认。他没有把友军刚才的射击当成已经解决了目标,更没有把目标短暂消失当成敌车被摧毁。
“继续报告目标情况。”老周说完,向带队车辆报告本车观察到的情况,并按收到的指令准备参与交战。
霜叶重新观察目标所在的位置。敌方装甲车辆已经有一部分退到厂房边缘后面,他只能确认目标再次出现过,无法辨认具体型号。车组随后按命令参与射击。炮声响起,车体传来明显的震动,观察画面也随之晃动。目标附近腾起尘土,厂房墙面和堆放的杂物挡住了后续视线。
“结果?”老周问。
“看不清,目标被遮住了。”
老周将观察结果报告给带队车辆,没有声称已经命中。耳机里有人询问敌方目标是否仍在原位置,前方几辆车给出的答复并不一致:有人刚才看见目标退入厂房后侧,有人已经失去观察,还有人只能确认敌方射击暂时停了下来。
带队车辆要求各单位继续报告实际观察到的情况,暂时不要认定目标已经被摧毁。
霜叶听着这些通信,才发现刚才那几分钟里,各辆车掌握的信息并不相同。有的车看见了目标,有的车只听见炮声,有的车因为烟尘和建筑遮挡,连敌方车辆最后出现的位置都无法确认。大家都在报告自己看见的东西,但拼在一起,仍然缺了好几块。
过了一会儿,厂房后侧再次传来发动机声。霜叶重新转向那个方向,发现敌方装甲车辆从另一处建筑边缘短暂露出,随后向道路方向开火。前方友军车辆立即向遮挡后方移动,车队里的通信再次变得密集。有人报告一辆友军车辆正在后撤,也有人询问道路另一侧是否还有车辆停留。
老周让霜叶继续观察目标,自己则尝试联系前方单位,确认后撤车辆的位置和道路是否仍然通畅。第一次呼叫没有得到回应,第二次才收到一段断断续续的答复,只能确认那辆车已经退到建筑物后方,人员情况还没有核实。
“前面那辆车怎么样了?”装填手问。
“暂时不知道。”老周说,“只知道它退下去了,人员情况还没报回来。”
大刘在驾驶位置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低声说:“但愿只是车坏了。”
没人接话。霜叶继续观察厂房附近的区域,直到敌方车辆再次消失在建筑物后面。前方的射击声渐渐稀疏下来,但通信并没有恢复平静。带队车辆要求各单位暂时保持现有位置,等待前方确认道路情况,同时继续报告车辆状态和人员情况。
老周让车组检查当前状态,并确认通信仍然正常。大刘报告车辆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装填手也确认自己的位置和物品没有问题。霜叶重新看向刚才交火的地方,烟尘正在缓慢散开,地面留下了新鲜的碎石和尘土,厂房外墙有一片颜色明显不同的区域。
他试着从那里寻找刚才目标的踪迹,却没能看见那辆装甲车辆。
“刚才那个目标,你觉得是什么型号?”霜叶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看清了吗?”
“没有,只看见一部分车体。”
“那就先别猜。等有人看清了,或者拿到可靠报告再说。”
霜叶点了点头,继续盯着观察画面。以前在网上看坦克资料时,他总觉得型号识别是件有意思的事,记住炮塔轮廓、车体形状和一些外观特征,似乎就能把一辆车认出来。现在他才发现,真正到了现场,建筑物、烟尘、观察角度和短暂暴露的时间,随便一样都可能让那些记忆派不上用场。
耳机里终于传来前方单位的新消息:道路暂时没有确认安全,后撤车辆正在检查,人员情况仍待核实。带队车辆要求各车继续保持现有位置,等待下一步安排。
大刘靠在座位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回总算不用往前开了。”
“还没说能走。”装填手说。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
老周让他们继续留意通信,没有再说什么。霜叶也没再问敌方车辆究竟是什么型号。他仍然不知道刚才的射击有没有命中目标,也不知道前方那辆后撤的友军车辆还能不能继续执行任务。
他只知道,刚才看见的那一点车体已经消失了,而无线电里关于它的消息,还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确认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