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9/18 12:25:52 字数:3446

事情是突然升级的。

那天早上,管理员上楼敲霜叶的门,说:“你下午一点半到西楼二零三。带证件。去了有人会跟你谈。”说完也没等回话,就在本子上打钩,走了。

霜叶躺在床上,把营长给的那张证明翻出来看了一眼。纸已经卷边了。他把证件塞进外套里,没问去干什么。这地方,每天不是流程,就是补充流程。

下午一点二十,他到了西楼。那里原来是教室,现在改成工作间。门半开着,窗户用木条钉死,灯开着,白光特别亮,照得走廊里的灰都发白。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一台没开机的笔记本电脑。

“霜叶?”

“是。”

“我是信息组的小徐。今天做个记忆复盘。就一会儿。”

小徐带他进去。屋里有张长桌,一边放电脑,一边立着一台小摄影机,旁边还有台黑色的录音设备。墙上挂着三块黑牌子,写着“请勿喧哗”“请勿携带录音设备”“配合工作”。

霜叶坐下。

小徐先给他倒了杯水。纸杯不新,边沿有点软。他推了推眼镜,说:“你不用紧张。今天就是把几个节点过一下。我问你答。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们只是记个大概。”

“行。”

小徐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以后,桌面上已经排开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写着“涉事人员访谈备份”,另一个写着“事件时间线录入”。

“你最早接触武器是哪一天。”

“不记得。分到车以后没几天,就让我练装填。”

“具体月份呢。”

“记不清。那时候天天一样,谁还记月份。”

小徐在电脑上敲字。他打字很轻,几乎没声音,像怕太响会吓着谁。

“那我们先说第一次开火。你说是在西路路口,命令是命中中间车辆。当时是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

“能确定吗。”

“能。太阳快落了,我擦炮的时候天还亮着。”

“目标型号看清了吗。”

“没。就看见三辆车往前开。中间那辆大点,带人。就打了。”

“打完以后,多久离开。”

“记不清。老周说撤,我们就撤了。”

“撤之前确认杀伤了吗。”

“没。就看见黑烟。”

小徐点头,又敲。空调开得低,出风口“嗡嗡”地响,和电脑风扇搅在一起,像谁在耳边念经。

“好。那下一个事件。”小徐把屏幕转过来,念出文件标题,“西南某村口,非战斗人员伤亡事件,编号七。你当时用的哪支武器。”

“同轴机枪。”

“打了多少。”

“数不过来。可能半个弹链。”

“为什么用同轴,不用主炮。”

“主炮就一发。而且那是站着的人,不是车,不值得用炮。”

小徐顿了一下,把“不值得用炮”一行字原样打进去。

“对面几个人知道吗。”他问。

“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半大的。后面还有人,没数。”

“你看见那个半大的了?”

“看见了。”

“现在回想,能判断他是未成年吗。”

“能。”

“为什么没停下来确认?”

“因为已经打了。你按下去了,还看脸吗。”

小徐没接话。他打了几个字,才抬起头:“霜叶,咱们这么说吧。你现在这个态度,后面很多问题解释不通。”

“什么态度。”

“你总是在说‘我不记得’‘就那么发生了’。这样下去,材料里全是空白。空白越多,对你越不利。”

霜叶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没味。

“那你希望我怎么记。”

“就正常记。时间、地点、动机,一条条说清楚。你说得越清楚,后面越好办。”

“好办是什么意思。”

“就是早结束。”小徐说,“你也能早点回去,该干嘛干嘛。不用天天在这儿耗。”

霜叶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又过了几个问题。战俘、车辆转移、跟老周的矛盾、上防空车、空战。小徐还是那样,轻手轻脚,一条一条往表格里填。霜叶答得越来越短。

问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五十岁上下,黑脸,宽肩膀,穿深灰色夹克,里面是蓝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瓷杯,杯底往桌上重重一磕,水溅出来一点。

“怎么样了,小徐。”

小徐连忙站起来:“庞干事。还在对照。有些地方他说得比较模糊。”

庞干事没坐。他绕到霜叶左边,人高,把灯光挡掉一半。他先看霜叶,又看电脑屏幕,最后看小徐。他抽烟,一支接着一支,烟灰就弹在地板上。弹完,他忽然朝一把空椅子踹了一脚。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很尖一声,翻到旁边。

小徐下意识说:“哥,别……”

“你别管。”庞干事说,“你问你的。我听听,这号人怎么答。”

庞干事把烟头叼嘴里,鼻子喷出一股烟。他看着霜叶。

“霜叶。你知道现在是什么阶段吗。”

“责任认定。”霜叶说。

“知道就好。”庞干事说,“这不是学校找你谈心。材料传上去,是要往上走的。你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说一半、藏一半、说自己记不清。”

他弯下腰,手撑在桌沿上,脸离霜叶很近,烟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干了快三十年,坐下不开口的人不多。扛到最后,十个里九个都开了。你猜第十个什么样。”

他停了停。

“第十个,跟我耗。耗到最后,我早走了。他自己又回来找我们,说想起来一点。可那时候材料早封了。谁管他?”庞干事拍拍桌子,“你现在还能说,就趁早说。等哪天真没你开口的位置了,你再喊我,我都不一定坐你对门。”

小徐在旁边说:“庞干事,你少说两句。让他慢慢想。”

“我想让他快。”庞干事不看小徐,还是盯着霜叶,“你想清楚,你手上那些事,随便一件往深里查,都够你在这儿坐半年。你不是英雄。你也不是什么战争的例外。你就是个没有服役证明、没有单位、连个正式去向都没有的人。你现在不配合,等他们查完了,那些东西上纲上线,你自己兜不住。”

霜叶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庞干事问。

“你拍桌子声儿挺脆。”霜叶说,“隔壁能听清不?”

庞干事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他妈现在还在跟我开这种玩笑?”他拔高声音,一巴掌拍在桌上。笔记本往旁边滑了一下,霜叶那杯水跟着晃。

“我告诉你,我不是来听你耍贫嘴的。你这些把戏,我见得多。装傻、装病、装失忆。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是故意隐瞒。故意隐瞒,就不是配合。不配合,就是对抗。对抗什么性质,用不用我给你念一遍?”

小徐坐不住了。

“霜叶,你好好说。”他一边朝庞干事使眼色,一边小声劝,“有点事实在记不清,我们标个‘待补充’就行。没必要这样顶。”

“谁说我顶了。”霜叶说,“我就是真记不清。你们希望我记得,我就记得。希望我哭,我现在也能挤两滴。问题兜不住,是不是又该判我个‘表演’。”

庞干事死死盯着他。

“你行。你挺能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走到窗口,把半截烟按灭在窗沿上。然后他回头,看小徐一眼。

“接着问。我倒要看看,这石头能不能滚出句人话。”

庞干事没走。他拉了把椅子,坐到角落里,翘起一条腿,一边抽烟一边听。

接下来的局面就变了。

庞干事坐在那儿,时不时插一句。

“你刚才说‘不记得’,上一条还说‘没看清’。你到底是没看清,还是不敢说?”

“你部队里把你练成这样,也不容易。上过前线的我见过,没哪个是你这么‘无所谓’的。你这种无所谓,是后装的吧?”

“你那个车组,最后都没了。你连句难受都说不出来?你是在怕什么,还是在装什么?”

“你跟我说‘他们听不懂,你烦了’。你烦了,就能开枪。这话我也跟上面说,行吗?你自己说,行吗?”

小徐几次想拦,都被庞干事一挥手挡回去。

“你让他自己答。”

霜叶就一个一个答。

答得都不多。

“没清就是没清。”

“我没说难受。也没装。”

“可以,你就这么报。我当时说,他听不懂,我烦了。你照原话写。”

到最后,庞干事把烟头往地上一砸,一脚把旁边那把翻倒的椅子又踢回原处。椅子撞到墙上,弹回来,响声在屋里滚了好几圈。

“好啊。”他站起来,“你可以不把我当回事。但材料会把你当回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晚点我让人把你前两次的访谈全调出来。逐字对。要有一个字对不上,你自己往外圆。”

门“砰”地摔上。

小徐半天没动。他像刚经历了一场仗,脸上全是汗。他摘掉眼镜,拿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才小声对霜叶说:

“算了。先到这儿。你回去休息。”

霜叶抄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干。

“明天还来吗。”他问。

“看通知。”小徐说。

霜叶“哦”了一声,往外走。他出门时,听见小徐在后面又补一句:

“霜叶,他今天就是急了。你也别全往心里去。”

他没回头。

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灯只亮了几盏,光打在地上,像病床旁边那种白。

他去接水。走到尽头,忽然听见休息室里的电视被人拧得极响。

他停下来,往门里看一眼。

是赵小军。他蹲在电视前,离屏幕不到一米。那台电视里在放一个战争纪录片,画面上是废墟,字幕是白的。一个男声用很肃静的语气说:“这场战争,给整整一代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赵小军把手里的遥控器死命按着。音量已经被他顶到头。雪花吱吱地响,屏幕上的画面一跳一跳。他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像要把那点声音全吞进去,又像想把自己震聋。

旁边有人想去拉他,他躲开。

“别动我。”他说。

霜叶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外,看着赵小军蹲在电视前。那个人疯了一样,要往脑子里盛战争的疼痛。而霜叶刚从一个白房子里出来,被逼着把战争讲成表格。

门里门外,都不像人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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