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火结束后,车组又在原地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无线电里的声音渐渐少了下来,但没有真正安静过。前方几辆车先后报告位置,有人询问道路能不能通行,有人要求确认刚才撤到建筑物后方的车辆是否已经脱离危险。带队车辆反复强调,在前方情况查明以前,任何车辆都不许擅自通过路口。
老周把耳机稍稍挪开,揉了揉被压得发疼的耳朵。
“先检查车。”
大刘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里还留着一股刺鼻的味道。远处的厂房和仓库被晨光照出灰白色的轮廓,部分道路上堆着碎石和被炸坏的杂物,路边停着两辆军用卡车,其中一辆的车头已经歪了下去。更远处有人沿着建筑物外墙走动,偶尔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霜叶踩着履带旁边的踏板下来,落地时腿有些发麻。他站稳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手套内侧湿了一片。
刚才在车里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外面一安静,他反而有点不习惯。他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坦克,又转向刚才交火的方向。厂房挡住了视线,那辆敌方装甲车辆最后出现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看什么呢?”大刘在旁边问。
“没什么。”
“还惦记那辆车呢?”
霜叶没有否认。
大刘拍了拍车体外侧,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别看了,长了四条腿它也不会自己跑出来给你看。”
“你不想知道打没打中?”
“想啊。”大刘说,“我还想知道今天中午吃什么,下午几点走,晚上能不能睡觉。问题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咱们这儿又不是许愿池。”
装填手从另一侧下来,听见最后一句,顺手接了过去:“你先许愿中午有肉吧。这个比较现实。”
“你怎么知道我没许?”
“你天天许,哪次灵过?”
“上回不是有鸡腿吗?”
“那是你抢得快。”
两个人很快又争了起来。霜叶听着他们斗嘴,弯腰检查自己负责的部分。车体外侧沾着泥灰,几处原本干净的表面现在覆盖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粉尘。他顺着车身看过去,没有发现明显的新损伤,履带外侧也没有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异常。
老周绕着坦克检查了一圈,偶尔停下来仔细看一处,再让其他人帮忙确认。他没有因为暂时没发现问题就立刻宣布一切正常,而是把几项需要进一步核对的地方记了下来,随后让车组重新清点车内物品。
霜叶跟着他做完检查,又把清点结果报了一遍。
“再核一次。”老周说。
霜叶看了他一眼,以为自己哪里弄错了。
“哪项不对?”
“没说你错了。再核一次。”
霜叶只好重新对照记录,把刚才确认过的内容又检查了一遍。结果没有变化。他把数字重新报给老周,老周听完,点了下头,在记录上补了一笔。
“以后就这么办。觉得没问题,不等于不用检查。”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听起来甚至有些多余。霜叶没有争辩,只把记录收好。
不远处,一辆军用越野车沿着道路慢慢开过来,在几辆停着的车辆之间找了个空地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拿着文件夹,另一个径直走向附近正在休息的士兵,询问前方那辆后撤的装甲车辆有没有消息。
霜叶下意识朝那边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老周也走过去听了几句。回来时,他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只告诉车组,刚才那辆友军车辆已经撤到了建筑物后方,目前正在检查车辆状况,乘员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车没事吧?”装填手问。
“还不知道。”
“人呢?”
“也还没核实清楚。”
装填手闭上了嘴。
大刘原本靠在车旁喝水,这时把水壶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越野车,又看了看厂房的方向,最后什么也没说。
霜叶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刚才无线电里的声音。那些人报位置、报告目标重新出现、请求确认道路情况,语气听起来和训练时差不多。可现在,每个消息后面都还留着一截没有说完的话。
他原本以为交火结束以后,总会有人把事情讲清楚。哪辆车打中了目标,敌方车辆去了哪里,友军为什么后撤,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即使不能马上知道全部情况,至少也应该有人负责把这些事情整理出来。
但眼前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有人检查车辆,有人核对名单,有人拿着纸张四处询问,还有人蹲在路边吃已经凉掉的东西。没有谁站出来宣布刚才那场交火的结果。
直到上午九点多,车组才接到新的通知。
前方道路仍在检查,附近单位正在重新确认车辆位置和人员情况。原定路线暂时不能恢复,所有车辆就地等待后续安排。通知里没有提及敌方装甲车辆是否被摧毁,只说沿线仍存在不明情况,不得擅自前进。
老周听完通知,把内容告诉其他人,让大家暂时留在车旁。
“那咱们刚才算打完了?”霜叶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
“这一轮交火停了。”
“我是说,刚才那辆车……”
“没确认。”
霜叶停了一下,又问:“前面那辆友军车呢?”
“也没确认。”
老周把手里的记录折起来,放进衣袋。
“你现在问我,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等有消息再说。”
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特意安慰霜叶。说完,他就转身去和旁边的车辆负责人核对情况了。
霜叶留在原地,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并不是非要听到什么好消息。就算最后发现那辆敌车已经撤走,或者友军车辆需要维修,也都可以接受。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刚才做的那些事情究竟有没有起作用。
训练时,每次完成一项任务,教官总会告诉他们哪里做得对、哪里做得不够好。成绩可能不理想,动作可能不标准,但总会有个结果。回到宿舍以后,他还能在脑子里反复回想,下一次应该怎样改进。
现在却没有人能给他这样的答案。
大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递来半瓶水。
“喝点吧。”
霜叶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说咱们刚才打中了没有?”
“你这问题今天问第三遍了吧?”
“我就是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大刘把瓶盖拧紧,“不过我没打算站这儿猜一上午。”
霜叶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那你觉得呢?”
大刘想了一下。
“我觉得,没看见就是没看见。老周不是也这么说吗?咱们又不能隔着墙看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说得很随意,没有摆出什么过来人的架势。霜叶知道他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只不过大刘比他更擅长接受那些暂时没有答案的事情。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工程车辆从道路另一侧缓慢驶过。几个士兵站在路边指挥它避开散落的杂物,随后又有人把一箱水搬到了临时停放物资的地方。
太阳逐渐升高,空气里的烟尘散得差不多了。厂房的外墙露出原本的颜色,几处破损也变得更加清楚。霜叶再次望向那个方向,仍然看不见敌方车辆,也看不见刚才后撤的友军。
他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跟着大刘回到坦克旁边。
中午之前,他们又检查了一次车辆,补充了清点记录,并把需要进一步确认的情况报给了负责登记的人。没有人告诉他们那场交火的最终结果,也没有人评价他们的表现。
下午能不能继续行动,依然要等通知。
霜叶坐在坦克旁边,翻开自己的记录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有几项内容是他在交火后补记的。他把遗漏的地方重新写清楚,又把本子合上。
下午的通知一直没有下来。
临时集结点里的车辆越来越多,靠近仓库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运输车,工程人员在道路边搬运材料,几个穿着不同单位作训服的人拿着文件夹来回走动。有人在询问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到,有人在找失联的联络员,还有人坐在车轮旁边,捧着一只搪瓷杯慢慢喝水。
看起来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做,只是这些事情很少能按照最初的安排完成。
老周让车组先把个人物品整理好,能补充的饮水和食品也尽量补上。接下来什么时候出发没人知道,至少眼下不用一直守在车里。
大刘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终于能吃点东西了。”
装填手正把背包里的物品重新塞好,闻言抬起头:“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刚才那算什么?两口压缩饼干也叫吃饭?”
“你吃得比我快,还比我多。”
“那是因为我饿。”
“你哪天不饿?”
“废话,人不吃饭还能靠什么活着?”
“靠你这张嘴,能把自己说饱。”
老周从旁边经过,听见他们又开始了,抬手指了指仓库那边:“想吃饭就去领,别在这儿吵。”
两个人立刻闭嘴,动作倒是比接到集合命令时还快。
临时供餐点设在仓库旁边的一排折叠桌后面,桌面上摆着保温桶和成摞的餐盒。负责分发的人一边打饭,一边提醒后面排队的别挤。饭菜早已不怎么热了,米饭有些发硬,配菜是一份炒白菜和少量肉片。大刘端着餐盒看了几秒,似乎想发表意见,最后还是坐下来吃了。
“怎么样?”装填手问。
“还行。”
“刚才不是说要吃点好的?”
“我说过吗?”
装填手笑了一声,低头扒饭。
霜叶坐在他们旁边,慢慢把饭吃完。吃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其实饿得厉害,早上交火后一直没有真正吃过东西。胃里有了实在的感觉,整个人也跟着松下来。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坦克。几个人把空餐盒扔进回收箱,在仓库外面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着休息。老周去找负责车辆调度的人了解情况,大刘靠着墙打盹,装填手则拿出手机,反复查看信号。
“有网吗?”霜叶问。
“时有时无。”装填手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刚才还能刷出东西,现在又没了。”
“你这是在给手机找信号,还是给自己找心理安慰?”
“两个都有。”
霜叶也掏出手机。电量剩下百分之二十七,消息列表里有几条母亲发来的信息,时间从昨天晚上一直排到今天上午。
最早的一条问他有没有吃饭,后面问他现在在哪儿,再后来又问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母亲没有连续打电话,大概是怕影响他,也可能是不知道他现在究竟能不能接。
他点开聊天框,打字。
“吃过饭了。现在在休息,车没什么问题。”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遍,把最后一句删掉了。
他不能确定车有没有问题,只能说刚才检查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这个区别以前似乎没那么重要,现在却让他停顿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重新发了一条。
“吃过饭了,现在在休息。暂时还没接到新的通知。”
消息转了几秒,才显示发送成功。
母亲很快回了一句:“那就好。记得吃饭,别老顾着忙。”
霜叶盯着那行字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告诉母亲自己刚才吃了什么,想说这里的饭菜没有家里做得好,还想问问家里的猫最近有没有继续扒拉窗台上的花盆。可这些事情打出来以后,又觉得一条消息装不下。更何况,他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还能好好聊一会儿。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知道了”,又补了一句:“家里都还好吧?”
消息发出去以后,手机暂时没有动静。
霜叶把屏幕按灭,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附近有人在说话,声音不算大。几个士兵围在一起讨论哪里还能买到烟,另一个人抱怨自己早上出发时忘了带充电线。仓库里偶尔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路上有车辆经过,发动机声从远处传来,又慢慢消失。
这些声音让他想起以前去漫展时,排队入场的通道和展馆外面的休息区。那时候他也经常坐在路边,腿走得发酸,手里拿着刚买的周边,一边看手机一边等朋友。周围总有人在谈论游戏角色、装备和活动安排,偶尔还有人穿着厚重的服装,热得满头大汗,蹲在阴凉处喝水。
现在他坐在仓库旁边,穿着作训服,身边停着坦克。两边的环境当然不一样,但人们在休息时做的事情却没差太多。
有人找吃的,有人找水,有人找地方睡觉,还有人想办法让手机多撑一会儿。
大刘忽然睁开眼,伸手拍了拍霜叶的膝盖。
“喂,问你个事。”
“什么?”
“你以前不是玩那个什么明日方舟吗?”
霜叶转过头。
“《明日方舟》。”
“对,就那个。你之前说过有个白头发的角色,你还准备了衣服。”
“霜叶。”
“对对对,你自己也叫这个。”
霜叶听他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忍不住纠正:“名字是名字,角色是角色。”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大刘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我不问了。”
“你明明就是想问。”
“我想问的是,你那套衣服还在不在?”
霜叶沉默了一下。
“在行李里。”
“你真带着?”
“嗯。”
大刘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但没有笑他。
“这都带出来了啊。”
“当时又不知道会这样。”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那件红色外套和白色假发了。它们还在不在,放在哪里,外套有没有被压皱,假发有没有缠在一起,这些事情都没有答案。他只记得自己出门前检查过行李,确定所有东西都带齐了。
“等以后有机会,你还穿吗?”装填手也加入了谈话。
霜叶看着他:“为什么不穿?”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麻烦。”
“麻烦什么?”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以前的事。”
装填手说得并不认真,更像是随口一问。霜叶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说:“以前喜欢的东西,又不会突然不喜欢了。”
“也是。”装填手点点头,“我以前还想买个游戏机,攒了半年钱,结果没买成。”
大刘立刻转头:“你不是说自己没钱吗?”
“本来快攒够了。”
“那你钱呢?”
“买吃的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又没说你。”
两个人很快把话题转向了谁更能吃,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被路过的老周打断。
“休息就休息,别把整个仓库的人都吵醒。”
“还没到睡觉时间呢。”大刘说。
“那就小点声。”
老周说完,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霜叶,让他帮忙核对一下车组补领的物资。霜叶接过来,低头逐项检查。纸上的内容很简单,饮水、食品和几样日常用品,数量与刚才实际领到的基本一致,有一项还需要再确认。
他把问题标出来,等老周回来时交给了他。
老周看完,说:“行,先放着,等会儿一起去问。”
霜叶把纸张叠好,放在背包里。
下午的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有人在仓库外面修理一辆出了故障的运输车,有人把补给搬到新的位置,也有人终于找到充电的地方,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临时集结点里没有人宣布休息结束,也没有人保证他们可以一直休息下去。
傍晚时,母亲回了消息,说家里一切都好,还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霜叶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里。
他想说不知道。
这三个字很简单,也确实是事实。可每次面对母亲,他总觉得只说不知道,好像什么都没交代。以前他可以说车票买好了,可以说漫展几点开始,也可以说晚上回家以后给她看照片。那些事情有日期,有地点,也有一个能够预料到的结果。
现在他只能告诉她,自己还在等通知。
最后,他还是把这句话发了出去。
“还不知道,等通知吧。”
母亲没有再追问,只叮嘱他注意安全。
霜叶收起手机,发现天已经暗了。仓库外的灯陆续亮起来,几辆车辆重新启动,发动机声盖过了远处的说话声。老周从临时办公点回来,告诉他们暂时还没有新的出发命令,让大家把个人物品收好,轮流休息,有情况再叫人。
大刘一听,立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我先睡会儿。”
装填手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先充电。”
“你睡觉还用手机?”
“我怕错过消息。”
“你睡着了能看见?”
“所以我才充电啊。”
大刘张了张嘴,似乎觉得这套逻辑实在没有必要理解,最后只摆摆手,找了个位置坐下。
霜叶把背包挪到身边,靠着坦克旁边的遮挡坐好。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剩余电量,又把屏幕关掉。远处有人在聊天,偶尔传来几声笑,附近的车辆仍然在进进出出。
他没有再去想那辆敌方装甲车辆,也没有继续猜测白天的交火究竟取得了什么结果。
他只是想起了上海展馆里明亮的灯光,想起自己排队买周边时,朋友在旁边抱怨人太多,还想起回程前,他曾经担心自己会不会赶不上车。
那时他觉得,错过一趟车已经够麻烦了。
现在想起来,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