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临时集结点的仓库外又停下了几辆车。
一辆军用卡车倒进空地,车斗里装着拆下来的履带板、工具箱和几只用帆布盖住的零件箱。司机把车停稳后,没有立即熄火,而是探出头问负责引导的士兵,维修人员究竟在哪边。那名士兵指了指仓库后面,又被另一个人叫走了。司机等了片刻,只好自己下车,沿着墙根去找人。
附近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有人抱着登记表穿过车辆之间的空隙,有人站在路口反复核对车号,还有人蹲在一辆卡车旁边,拿着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临时集结点没有一个地方真正清闲下来,可事情究竟进展到了哪一步,又很少有人能说清楚。
老周从临时办公点回来,把一张折过两次的通知交给大刘。
“咱们车先留在这儿,等维修和补给那边核完。你跟我去一趟仓库,把刚才缺的东西问清楚。霜叶,你和装填手看着车,别让人把东西拿错了。”
大刘接过通知扫了一眼,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这上面写的不是已经补齐了吗?”
“纸上写齐了,咱们手里还差一项。”
“那这纸是谁填的?”
“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大刘把纸递回去,嘴里嘀咕了两句,还是跟着老周走了。装填手坐在坦克旁边,把背包里的水壶拿出来检查了一遍,随后又去看车尾附近堆放的物品。霜叶则拿着那份物资清单,对照上午的记录,把还没确认的几项重新看了一遍。
他们才核对到一半,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同志,这辆车是你们的?”
霜叶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士兵站在几步外。他看上去比霜叶大不了多少,脸上沾着灰,手里夹着一本卷了边的记录册,身后停着一辆同样满是泥点的步兵战车。
“是我们车组的。”霜叶回答。
“你们是从沿海那边过来的?”
“算是。怎么了?”
那人往他们的坦克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走近了些。
“我们那辆车有个东西要核一下,登记的人说得找负责车辆的。你们知道维修组在哪儿吗?”
霜叶朝仓库后面指了指:“刚才有辆卡车过去了,应该在那边。不过我也没去过。”
“行,我去看看。”
年轻士兵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你们也是九六改?”
霜叶点了点头。
“我们那边也有。”那人说,“不过不是一个单位的。之前没怎么见过你们这种车组。”
他说完就走了,没再多聊。霜叶看着他穿过几辆卡车之间的空隙,直到身影被仓库挡住,才低头继续核对清单。
装填手从另一边绕回来,手里拿着一根刚找出来的扎带。
“刚才谁找你?”
“问维修组在哪儿。”
“你怎么不问他是哪儿来的?”
“他赶着找人,我又不是登记处。”
装填手把扎带塞进工具袋,瞥了眼那辆步兵战车。
“那车看着够脏的。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路。”
霜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辆车的侧面沾着大片干泥,车体前部还有几处明显的刮擦。车旁没有人,驾驶舱的舱盖开着,一只手套搭在边缘,像是有人刚刚下来就匆匆走开了。
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不少装甲车辆的照片,能认出不同型号的大致外形,也知道一些车辆的基本区别。可那些照片里的车辆通常干净、完整,拍摄角度也挑得很好。眼前这些车却挤在一起,身上沾着泥土和灰,旁边堆着水桶、工具和没来得及收走的包装袋。光看外形,很难知道它们刚刚经历过什么。
“你说他们也是从前面撤下来的?”霜叶问。
“我哪知道。”装填手说,“也可能刚从别的地方调过来。”
霜叶觉得有道理,便没再猜。
过了十几分钟,老周和大刘回来了。缺少的物资暂时没有补齐,仓库那边让他们先把需求重新登记,等下一批补给到达后再统一发放。大刘拿着更新后的单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跟人吵了一架。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说,“现在谁手里有纸,谁就能让别人再填一张纸。”
“东西总得有人管。”老周把通知折好,“不登记,回头东西对不上,又得找人。”
“我知道要登记。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件东西要登记三遍。”
“因为前两遍还没对上。”
大刘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只好把清单往背包里一塞。
下午三点左右,集结点临时通知附近车辆负责人过去开个短会。老周被叫走前,交代霜叶和装填手把车辆旁边的物品收好,别挡住通行位置。两个人刚把最后一个工具箱挪到车旁,就有一名负责登记的士兵拿着册子过来,询问他们的车组编号和目前状态。
霜叶报完编号,对方翻了几页,核对了一遍,又问他们此前是否参加过交火。
“上午遇到过敌方装甲车辆。”霜叶说。
“情况怎么样?”
“发生了交火。后续结果还没确认。”
登记的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没确认?”
“没确认。”霜叶又说了一遍,“当时有烟尘遮挡,目标后来退到建筑后面。我们没法确认它是不是被击中,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
对方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他在旁边等一下。没过多久,另一个人过来接手登记,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霜叶又把情况说了一遍,随后才被告知可以回去了。
回到坦克旁边时,他忍不住对装填手说:“他们问的都是一样的事情。”
“登记嘛,不就这样。”
“那前面的人写的东西呢?”
“可能还没送到后面,也可能送到了但没看见。”装填手把一卷绳子放进工具袋,“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咱们把自己的事说清楚就行了。”
霜叶没有继续争论。
他知道这不是最省事的办法,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上午的交火里,他已经见过一次信息对不上的情况。不同单位报告的内容并不完全一致,连一辆已经后撤的友军车辆,大家都要反复核实位置和人员情况。
现在只是几张登记表,尚且如此。
如果把那些消息放到一起,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会儿。没等他继续往下想,仓库方向就传来一阵争执声。
两个士兵正围着一名负责调度的军官,争论一辆运输车应该先去哪个位置。一个说自己接到的通知要求把车开到东侧,另一个则拿出纸张,指着上面的地点说那边已经换了安排。军官听完两边的解释,先让他们把车辆停在不影响通行的地方,再去找原先下达通知的人核实。
争执很快结束了,运输车却还停在原地。
大刘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要是搁我们以前单位,早吵起来了。”
“现在不也吵了?”装填手说。
“我说的是动手。”
“你就这么想看人打架?”
“我就是觉得,事情弄成这样,谁都不痛快。”
老周这时从另一边走了回来,听见他们说话,顺口问了一句:“什么事不痛快?”
大刘把刚才的争执讲了一遍。
老周听完,只说:“那就让他们把事情核清楚。现在车多,人也多,通知变了又没及时传到,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大刘问。
“等通知。”
大刘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霜叶:“你看,咱们一天到晚最熟悉的三个字。”
霜叶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傍晚时分,天色逐渐暗下来,集结点里却没有跟着安静。几辆运输车趁着天黑前把物资卸到指定位置,维修人员在一辆车辆旁边检查零件,临时办公点的灯一直亮着。远处有几个人围着一张地图说话,偶尔有人拿着无线电走到旁边,压低声音询问情况。
霜叶去领水时,又碰见了下午那个问路的年轻士兵。
对方已经找到了维修组,手里拿着一张新开的单据,正排队等着确认车辆登记。他看见霜叶,主动打了声招呼。
“你们那边还没走?”
“没有。你们呢?”
“也没有。”年轻士兵晃了晃手里的单子,“车还得再检查一下,暂时走不了。”
两个人站在队伍旁边等了一会儿。对方自我介绍叫小许,是步兵战车上的乘员,跟着原单位行动了一段时间,最近才被调到这边协助补充人员。他没有详细说之前去了哪里,霜叶也没追问。
“你们上午是不是也碰到敌方装甲车了?”小许忽然问。
霜叶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有人说前面打得挺厉害,还有人说有车被打坏了。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们遇到了,但具体结果不清楚。”
小许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我们那边也一样。出发的时候说前面道路能走,到了地方又让等。后来又说换位置,等我们准备好了,通知又改了。”
“你们原来在哪儿?”
“具体的我不太方便说。”小许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也不是故意瞒你,主要是我自己都没弄明白现在该怎么讲。反正一路上换了几次地方,最后就到这儿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抱怨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轮到小许办理手续,他便拿着单子走了过去。霜叶领完水回来,把这段谈话告诉了老周。
老周听后,只问:“他有没有说前面是什么情况?”
“没有。他自己也不清楚。”
“那就先别往下猜。”
霜叶点点头。
晚上,他们在坦克旁边吃了些补充的干粮。大刘一边嚼着压缩饼干,一边试图从附近其他车辆的乘员那里打听消息。有人说沿海方向的交战还没停,有人说附近的部队正在重新组织防御,还有人说自己已经两天没收到原单位的完整通知。几个人各自说着听来的消息,却没有谁能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
大刘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饼干,消息却没多多少。
“怎么样?”装填手问。
“知道了三件事。”
“什么?”
“第一,前面还在打。第二,有些路不能走。第三,这饼干还挺难吃。”
装填手接过饼干看了看包装:“你都吃了半包了。”
“我这是为了帮大家确认口味。”
霜叶笑着摇了摇头,把水壶放回背包。
他原本以为,了解一场战争的方法就是尽可能多地收集消息,再把它们拼在一起。只要知道的东西足够多,总能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以前他看军事新闻、研究坦克型号和装备性能时,常常也是这么做的。一个消息接着另一个消息,最后总能整理出一条相对完整的脉络。
可现在,他接触到的人越多,听到的说法也越多。有人确实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有人只知道上一站发生的事情,还有人连下一步要去哪里都说不清楚。每个人的话都可能是真的,却未必能拼成同一幅图。
夜里九点多,老周终于拿到了新的通知。
附近部队正在调整部署,车组暂时留在集结点待命。第二天的具体行动安排还要根据前方道路和友军位置进一步确认,车辆需要保持可以随时出动的状态。
老周把通知念完,让其他人早点休息。
大刘听到“暂时留在集结点”几个字,立刻躺回了自己的位置。
“行,至少今晚不用折腾了。”
“通知又没说一定不走。”装填手提醒他。
“那我就趁没走的时候睡觉。”
“你睡吧,明天最好别打呼噜。”
“我打呼噜怎么了?”
“影响大家休息。”
“你们睡觉还挑环境?”
两个人又开始斗嘴。老周懒得管他们,只让声音小一点,随后检查了一遍车辆周围的物品,才找地方坐下休息。
霜叶没有立刻躺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傍晚,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回了一句已经吃过了,又把手机收起来。
附近的灯光照着仓库外的道路,几辆车停在原地,车身上的灰尘在灯下显得格外明显。白天遇见的小许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那辆步兵战车也被挪到了更靠近仓库的一侧。霜叶不知道他们明天会不会再碰见,也不知道那些争论过的路线最后有没有核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