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是区里那个穿灰马甲的年轻人塞给霜叶的。
那天霜叶刚从政务大厅出来,脚还没迈下台阶,那年轻人就追过来,递来一张红纸,上面印着一行黑字:“退役不褪色,欢迎回家。本周六中午,区退役军人活动中心二楼,老兵恳谈会,凭服务卡入场。免费供应午餐。”
霜叶看了一眼,本想说算了,可那年轻人已经拿着笔把“霜叶”两个字填到签到表上了。他也就没再推。
后来他想,也可能是“免费供应午餐”那五个字起了作用。
周六中午,他真去了。
活动中心是栋旧办公楼改的,门口立着两排塑料花,红红粉粉,风一吹就晃。门楣上挂横幅:“向退役军人致敬”。几个穿蓝马甲的志愿者在门口引导,一人发一瓶水,嘴上不停说“里面请,里面请”。
霜叶上了二楼。
楼道里飘着一股油烟味,混着蒸米饭的潮乎气。尽头那间大屋已经坐了六七成人。七张圆桌,塑料桌布,白底红花纹,一只只摞起来的塑料凳。有人分筷子,有人靠墙抽烟,有两个年纪大点的坐在前头说话,声音嗡嗡的,没几个人听。
霜叶在靠门一桌坐下。
旁边那人扭头看他,顺手递烟:“弟兄,哪个单位的?”
“装甲车组的。”
“哟,同行。”那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原来装甲旅的。后来车没了,人也散了。你还打算开不?”
“不开了。”霜叶说。
“也是。”那人自己点上一根,眯起眼,“能下来就他娘烧高香了。还开什么。”
菜上得很快。土豆片、白菜粉条、馒头、紫菜汤。后来后厨又端来一盘炒鸡蛋,说这是“区里加菜”。几个老兵眼疾手快,先下了筷子。
霜叶也吃。
先掰半块馒头。一咬,硬得发僵,嚼得牙根酸。他心想,这馒头还不如车上啃的干粮脆。干粮至少不粘上牙膛。
紫菜汤也没味儿。颜色上来了,盐没给够,喝着像白水冲了团黑沫子。他抿了两口,不想再碰。
炒鸡蛋倒是给了盐,给过了头。夹一筷子进嘴,咸得发苦。他皱皱眉,小声嘀咕:“这鸡蛋咸了。”
旁边装甲旅那人听见,偏过头:“咸?咸也吃。白给的不吃白不吃。”
霜叶没接,低头继续对付那半块馍。
前头主持人站起来,拍两下话筒。
“各位战友,各位同志,欢迎回家。今天啊,没有领导,也没有任务。就是大家坐一坐,聊一聊。谁心里有苦,都可以说。我们都是经历过的人,能理解。”
下面安静几秒,有人喊了句“好”,带头拍巴掌。
接着就有人上去说了。
先是高瘦的中年人。站起来,红着眼,说他走了四天山路,没吃没喝,回来腿落了病,老婆也走了。区里给他盖过一次章,之后没下文。他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满屋人静了。有递水的,有拍他脊梁的,说“哥,别憋着,说出来就好了”。
霜叶还在跟馒头较劲。这面也不知道是谁和的,能当砖用。
又上来一个年轻点的,头发乱,手腕上缠着纱布。他说自己三个月没睡过整觉,天天吃药也不顶用,问政府能不能给安排个活干。主持人说“记下来,转相关科室”。那人就坐下了,眼神一直落在地上。
然后是个胖子,衬衫扣子崩开一颗,一上去就把衣裳往上掀,露着一道弯弯的疤。他拍着肚子说:“我这条命是白捡回来的,别的不要,就问问医药费谁管。”旁人去拉他,他说“别拉我”。拉来拉去,衣服也没放下来。
再后来,戴眼镜的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孩,据说是他班长的儿子。班长没回来,小孩跟着奶奶过。他问能不能给解决上学。说完摘了眼镜,拿袖口擦眼泪,镜片上全是指头印。
霜叶又喝一口汤。
淡。更淡了。
他心里想说,这顿饭,真对不起门口那几排塑料花。
后来上去的人更多,骂的、哭的、没讲两句就噎住的。有人摔纸杯,有人翻来覆去就一句“我不容易”。整个屋子像一锅慢慢熬开的苦水,谁来了都要舀一勺。
霜叶照旧吃着。
馒头还剩半块。鸡蛋太咸,夹两筷子就撂了。紫菜汤从头到尾只去两小口,浮面上已经结出一层淡淡的膜。
旁边装甲旅那人喝得脸发红,又捅他:“你上去说两句啊。”
“说啥。”
“说你怎么回来的,心里啥滋味。这地方别装。越不说,越憋。”
“我没什么可说。”霜叶说。
“那怎么行。白来一趟?”那人啧一声,把烟屁股按进桌布,“我跟你说,我刚回来头一个月,天天喝酒,不喝睡不着。后来政府给我安排个保安的活,我干三天,跟人干起来了,也没了。你以为就你难受?大家都一样。”
“我不难受。”霜叶说。
那人一愣:“你不难受?”
“真不难受。”霜叶说,“就是菜不咋地。鸡蛋太咸了。”
那人像被这句话打了一巴掌,眼里冒火。
“我他妈跟你说正事呢,你跟我说鸡蛋咸?”
“那不然你让我说啥?汤太淡?馒头太硬?”
“你装个屁啊!这地方谁心里没点事!今天让你来,不就是为了让弟兄们能哭个痛快!你倒好,从头坐到尾,掰半块馒头嫌硬,喝口汤嫌没味儿。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霜叶把筷子放下,抬起眼。
“你不也吃了吗。”他说。
“我是吃了!可我还说了!我把话撂出来了!”那人呼地站起来,指头戳得桌面直响,“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人。油盐不进。脸上没血没肉。你当这里是饭店?我告诉你,这桌上哪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谁不比你这种装没事儿的强!”
旁边有人拉:“算了算了,都自己人。”
“谁跟他是自己人!”那人一甩胳膊,“你杀过人没有?打过老百姓没有?我们这桌上谁手上不沾点?可我们好歹还知道难受!还知道回来以后夜里睡不着!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连哭都不会,你他妈不是人!”
他越骂越响,嗓子都劈了。脸涨得发紫,眼珠子带血丝。
霜叶没说话。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心想,行吧。
免费吃饭。
搁战前,这就是我最爱干的事。
他又想,那时候自己多好啊,看见哪儿贴“免费试吃”“新人到店送饮料”,能绕两条街过去。现在也是。一听“免费供应午餐”,脚自己就来了。打完仗跟没打过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像根刺,把面前这一桌子人都戳疼了。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杀过。”他说,“不止一个。”
说完,他下楼走了。
后面不知谁摔碎只杯子,一个女声喊:“别打别打……”
霜叶走到街上,太阳正大。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没穿。街边几个中学生骑车过去,车铃响得像在给他送行。
他站在路边,没哭。
他就是想,馒头还是硬。
早知道不泡汤了。干嚼还能显得自己不是专程来蹭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