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车队离开临时集结点。
霜叶坐在炮长的位置上,膝盖抵着车内的固定结构,手边放着记录本和水壶。坦克发动后,车体的震动顺着座椅传上来。他已经不像第一次乘车出发时那样,忍不住把车内每一处设备都看一遍。哪些东西放在哪里,哪些声音意味着车辆正在正常运转,他大致有了数。只是车外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仍然得靠观察和老周的提醒。
车队先沿着工业区的主路向前行驶。道路两边是仓库、厂房和一些尚未完工的建筑,偶尔能看到停在路边的运输车。经过一处被临时封闭的路口时,带队车辆通知所有车辆减速,等待工程人员清理路面。车队停了几分钟,等前方恢复通行后继续出发。
无线电里不断有人报告位置。霜叶听着那些简短的通报,偶尔能听懂其中的地名和车辆编号,更多时候只是记住了谁在前面、谁在后面。
大约七点过后,车队抵达一片仓储区外围。
道路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沿着厂房之间的空地向东延伸,另一条绕过一排仓库,通向更靠近沿海方向的工业道路。仓库之间没有连成一片,几处宽大的装卸口朝向道路,墙边堆着金属托盘和废弃的包装材料。路口旁边有一道混凝土挡墙,后面停着工程车辆,挡墙另一端则是一条通往厂区深处的支路。
带队车辆让队伍停下,等待前方车辆确认道路情况。
老周听完通报,转向霜叶。
“看左边,仓库和路口之间。先看有没有车在动。”
霜叶调整观察方向,沿着建筑之间的空隙逐一看过去。最初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扇敞开的仓库门和被风吹动的塑料布。再往远处,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厂房外面,车头朝着道路,驾驶室里看不见人。
“目前没有发现移动目标。”霜叶报告。
“继续看。别只盯着路口。”
霜叶把视线移向更靠后的建筑。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前方车辆的声音。
“前方发现装甲目标,仓库东侧,距离不明。正在确认。”
老周立即拿起通话器:“哪一栋仓库?目标是否向道路移动?”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几秒后,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炮响。
炮声从仓库后方传来,沉闷而短促。紧接着,路口附近扬起一团灰尘,一辆原本停在道路边缘的军用车辆猛地向后移动,退到了混凝土挡墙后面。
无线电里传来急促的报告:“遭到装甲车辆射击!目标在仓库东侧,车体部分暴露!”
老周没有立刻命令霜叶开火。
“霜叶,找到它。先报位置。”
霜叶把视线移回刚才报告的方向。仓库东侧的墙面遮住了大部分区域,他只能看见一段道路和堆放在墙边的货物。几秒钟后,一个深色的车体轮廓从墙角后面露了出来。
那是一辆坦克。
它沿着仓库外侧缓慢向前移动,先露出炮塔,再露出车体前部。炮塔朝向路口,车体则斜着对准道路,履带压过地面上的碎石,带起一小片灰尘。
霜叶盯着那个轮廓,努力分辨它的外形。车体的角度不对,仓库的阴影又遮住了部分细节,他没能看清完整型号。
“左前方,仓库东南角,发现敌方坦克。炮塔朝向路口,车体正在向前移动。型号不能确认。”
“看见了。”老周回答,“继续观察它的动作。”
那辆坦克停了下来。
它没有马上开火,而是略微改变了位置。炮塔转动了一小段,随后停住。霜叶注意到,它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路口附近的道路,而混凝土挡墙后面的友军车辆已经无法直接观察到它。
他把这个情况报告给老周。
“它停在仓库转角外侧,炮塔对着路口。挡墙后面的车看不见它。”
老周拿起无线电,向带队车辆报告目标位置,并说明敌方坦克已经进入能够观察路口的位置。对方很快回应,要求各车保持观察,准备阻止敌方车辆继续向路口推进。
老周放下通话器,重新看向霜叶。
“它要是再往前走,告诉我。”
霜叶应了一声,继续盯着目标。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像第一次交火时那样,只能在炮声过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现在知道应该看哪里,也能把敌方车辆的位置和周围建筑联系起来。虽然依然不能确定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但至少能及时看见它正在发生的变化。
几秒钟后,敌方坦克再次移动。
这次它没有沿着刚才的方向继续向前,而是向仓库外侧挪动了一段。随着车体逐渐离开墙角,它暴露在道路方向的部分越来越多。霜叶看见它的炮塔再次转向路口,随后车体停了下来。
“目标重新向外移动,车体暴露增加。”他立刻报告,“位置在仓库东南角外侧,没有退回去。”
老周确认了位置,马上向带队车辆报告。
“目标正在向路口推进,建议阻止其继续前出。”
无线电里传来简短的回复:“收到。各车按命令行动,压制该目标,不让它继续向路口推进。”
老周把命令复述给车组,声音清楚而急促。
“霜叶,目标在仓库东南角,继续跟住。装填手,准备。等目标再次暴露,听我口令。”
霜叶重新盯住那辆坦克。
它已经越过仓库外墙的一部分,车体侧面逐渐显露出来。就在它停下的那一刻,霜叶看见它的炮塔再次转动,炮口从道路方向偏向了另一侧。
“目标停车,炮塔正在转向。”
老周没有立即下令。他又看了一眼前方友军的位置,确认挡墙后面的车辆已经退到遮挡后方,才重新开口。
“目标位置确认。准备射击。”
霜叶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目标上。车内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楚,发动机的震动、装填手的动作、老周的呼吸声,都像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开火!”
主炮轰然响起。
巨大的震动猛地传遍车体,霜叶的视线在后坐力中晃了一下。炮弹飞向仓库东南角,下一瞬间,目标附近爆开一团灰白色的尘土。碎石和建筑碎屑从墙边飞散,原本清楚可见的车体被烟尘遮住大半。
霜叶重新看向目标所在的位置。
“命中区域在目标附近,车体暂时看不见!”
“继续观察。”老周说。
几乎同时,前方另一辆友军坦克也开了火。第二声炮响从路口另一侧传来,紧接着,仓库边缘再次扬起尘土。无线电里有人报告正在交战,要求后方车辆不要进入路口。
烟尘没有立即散开。
霜叶努力从灰白色的尘雾中寻找目标。他看见仓库墙边的金属框架晃动了一下,一块较大的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过了几秒,敌方坦克的炮塔重新露了出来。
它还在那里。
车体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开始向后移动。霜叶看见履带附近扬起一片灰土,炮塔仍然朝着道路方向。它后退了一段,似乎想重新退回仓库的遮挡后面。
“目标正在后退!”霜叶报告,“向仓库后方移动,准备退出观察范围。”
老周立刻把情况报告给带队车辆。无线电里传来新的指令,要求各车保持观察,不要在道路情况没有确认以前向前移动。
敌方坦克退到墙角后,暂时消失在视野里。
霜叶没有立刻放松。他继续盯着那个位置,等着目标重新出现。几秒钟后,仓库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炮响。炮弹落在挡墙附近,碎石从墙顶飞了起来。前方一辆友军车辆迅速向后移动,车体从道路边缘退回遮挡后方。
“敌方目标从仓库另一侧开火!”霜叶报告,“现在看不见完整车体,射击方向朝路口。”
老周马上询问前方车辆的情况。
“前方车辆,报告位置和状态。”
无线电里传来回答:“车辆已退到挡墙后方,暂未发现明显异常。正在确认道路情况。”
老周确认对方已经退到遮挡后方,随后向带队车辆报告敌方车辆再次开火。对方要求各车继续保持现有位置,由前方车辆确认路口情况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行动。
霜叶重新观察仓库另一侧。
敌方坦克没有再次露出完整车体,只能偶尔看见一小段轮廓从墙边闪过。它仍然在建筑后方活动,但已经无法像刚才那样直接观察路口。友军车辆也没有急着向前推进,而是利用挡墙和建筑物保持位置。
这时,老周问霜叶:“你认为它现在在哪里?”
霜叶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刚才看见的几个位置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看仓库两侧的道路。
“应该还在仓库后侧的连接路上。”他说,“刚才从另一侧开火,但没有看见它重新进入路口。现在不能确认具体位置。”
老周点了点头。
“就这样报告。”
霜叶把自己的判断通过无线电报给带队车辆,并明确说明目标没有重新出现,具体位置尚未确认。
这一次,他没有为了让报告听起来完整而补上自己没看见的部分。
交火持续了几分钟。敌方坦克没有再次向路口推进,友军车辆也没有贸然前出。道路上的烟尘逐渐散去,前方人员开始检查路面和挡墙附近的损坏情况。无线电里陆续传来车辆位置确认的消息,带队车辆则要求各车暂时保持现有位置,等待下一步安排。
霜叶一直盯着仓库后方,直到老周让他稍微休息一下,才把视线从观察位置移开。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手套里全是汗。刚才主炮开火时的震动似乎还留在身体里,耳朵里也有一阵持续的嗡鸣。他喝了口水,发现自己的心跳仍然很快。
“刚才那一下打得怎么样?”他忍不住问。
老周正在整理记录,听见后抬起头。
“你看到什么,就把什么记下来。”
“我是说,我们那一炮……”
“炮弹落在目标附近,目标随后后退。这个结果可以确认。”老周说,“至于它有没有受损,能不能继续作战,现在还不知道。”
霜叶点了点头。
这次他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确实看见了炮弹落在目标附近,也看见敌方坦克随后退出了原来的位置。那辆车没有被确认摧毁,但它已经无法继续停在那里向路口推进。友军车辆获得了重新检查道路和调整位置的时间,路口也没有再遭到连续射击。
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不需要再加上一个未经证实的战果。
大刘这时才开口。
“刚才那一下,车里震得我牙都快碰上了。”
装填手笑了一声:“你不是天天说训练没意思吗?”
“训练能跟这个比?”
“那你现在觉得有意思了?”
大刘沉默了两秒。
“我觉得耳朵有点难受。”
装填手笑得更厉害了,霜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周没有加入他们,只是让大家检查车内物品,确认没有东西在刚才的震动中掉落。霜叶按照要求重新整理记录本,把目标出现的位置、车体移动的方向、交火过程和最后能够确认的情况逐项写了下来。
写到结果时,他停了一下。
他原本想写“敌方坦克被击退”,但想了想,还是改成了“敌方坦克停止向路口推进,随后向仓库后方撤离,退出当前观察范围”。
这句话更长,也没有那么痛快。
但它准确。
车外的工程人员仍在检查道路,几辆友军车辆开始重新核对位置。远处仓库的墙面留下了新鲜的破损,地面散落着碎石和金属碎片。敌方坦克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暂时没有再次出现。
霜叶看着那片被烟尘覆盖过的地方,胸口仍然残留着刚才交火带来的兴奋。
他确实觉得痛快。
不是因为听到了某种确认胜利的消息,也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做得很好,而是因为刚才那一连串事情终于连在了一起。他看见了目标,报告了变化,参与了行动,也看见行动之后局面发生了改变。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坐在坦克里等待命令的人。
但这份兴奋并没有替他回答所有问题。敌方车辆究竟受损多少,后面还会不会重新出现,前方道路什么时候能够通行,他仍然不知道。
无线电里,带队车辆再次要求各车保持位置,等待前方确认结果。
老周应了一声,放下通话器。
霜叶合上记录本,重新看向观察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