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
项落"腾"地站起来,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又齐刷刷转到讲台上那个低着头的女孩身上。
班主任愣了一下,笑着打圆场:"项落?怎么了?"
项落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能说什么呢?说他记得一个全班都不记得的人?说他看到一个女生,名字里带着他死去兄弟的"秋"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没什么。"
他重新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他的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讲台上那个女孩,正攥着衣角,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班主任拍拍手:"好了好了,王秋秋同学就先坐……项落后面那排的空位吧。大家欢迎新同学!"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王秋秋低着头,抱着书包,一步一步走过去。经过项落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半秒,又立刻加快。
项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可他就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新同学,我可以叫你秋秋嘛?"前桌的女生转过脸来,一脸好奇,"你是哪儿转来的呀?"
"嗯……"王秋秋小声应着,把书包塞进抽屉,"就、就在附近。"
"附近?那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刚搬家过来。"
她低头翻课本,不敢抬眼。教室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有人问她以前在哪个学校,有人凑过来看她的笔袋,还有人窃窃私语说"新同学长得挺好看的"。这些声音都是善意的,可她一个字都不敢多接。
因为她知道,这些善意,她受不起。
她是谁呢?她是王秋。是一个已经被这个世界忘记、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的人。她现在这张脸、这个名字、这间教室,全都是借来的。
——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下课铃一响,项落就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她桌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教室里的嘈杂声还在,可王秋秋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王秋秋同学。"项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之前,真的没见过吗?"
王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她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是新来的。"
"那你为什么……"项落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看见我的时候,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
王秋秋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告诉他。
她想告诉他一切——告诉她自己是谁,她的喉咙里已经涌上了话。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冰冷。机械。没有起伏,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警告。真相不可告知。被告知者,将死亡。】
王秋秋浑身一僵。
她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猛地闭上嘴,整个人向后缩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怎么了?"项落吓了一跳,伸手想扶她,"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别碰我!"王秋秋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颤。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项落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对不起。"王秋秋低下头,抓起书包,"我、我去趟洗手间。"
她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从洗手间回来,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几个男生挤在后排,看见她进门,"嗷"地一声吹了声口哨。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项落,挤眉弄眼:"落哥,可以啊,新同学刚来半天,就把人吓跑了?"
"什么吓跑了,"另一个人接茬,"那是害羞!你看新同学那脸,红的——落哥,你俩是不是有情况?"
"哈哈哈——"
哄笑声炸开。王秋秋僵在门口,手指攥着书包带,越攥越紧。
项落皱眉站起来:"别胡说。"
"哎呀,护上了护上了——"口哨声更响了。
王秋秋站在原地,脸上一阵发烫,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们都以为,是项落喜欢她。
可她知道,不是的。
项落找她,是因为他记得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是因为他站在路口,亲眼看见自己冲出去。他问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搭讪,是在找一个答案。
而她——因为脑子里那道该死的声音,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害得项落平白被起哄,平白被人误会。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对不起,项落。"
可她不敢看他。整整一个下午,她把脸埋在课本里,他看她,她就低头;他凑近,她就躲开。她越躲,起哄声越响。
她就那样,浑浑噩噩地,敷衍到了放学铃响。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对着一面小镜子描口红。
"回来了?"她眼皮都没抬,语气冷淡得像使唤一个刚进门的帮佣,"过来,跟你说个事。"
王秋秋站在玄关,没动。
"周末,跟我去个地方。"母亲抿了抿口红,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那边缺人。你是我好心收留的,总不能白吃白住吧?先去端端盘子,陪陪酒——没事,我都跟人打过招呼了,前面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王秋秋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夜场。
她听懂了。"去当鸭子"那句话,换了个说法,落到了她自己头上。
"我……"她的声音发紧,"我不去。"
"不去?"母亲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由得了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想白吃?"
王秋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父亲回来了。
他一身酒气,进门的时候看了王秋秋一眼,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家具。
"留下了?"他问母亲。
"嗯。"母亲哼了一声,"长得还可以,夜场那边缺人,刚好去试下。"
父亲没再问。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以后,你就睡那屋。"
王秋秋愣住了。
那扇门。那扇挂着旧窗帘、门缝里透出昏暗光的门——她认得。
那是她的房间。是王秋的房间。
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随后开口问道:“屋主人去哪里了?”
“别问这么多。”随后就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母亲应该是又出门了。
王秋看了下屋子,旧木板床还在。书桌上,有个笔记本,笔还压在上面,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墙角那个破纸箱的位置,空着,积着灰。
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可现在,站在门口的"她",是一个借住的陌生人。
她在床沿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
白天那个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来——【真相不可告知。被告知者,将死亡。】
那到底是什么?
不是幻觉。那声音太清楚、太冷、太不容置疑了,像一道写在空气里的规则。
是神吗?
她许过的愿望,真的应验了——她变成了女生。可愿望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她不能说。一说,别人就会死。
"神仙……"她摸索着,从床头摸起那个房间里唯一的旧娃娃。那是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耳朵缺了一只——是她小时候,王秋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
她把娃娃抱在怀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声地、怯生生地祈祷。
"神仙,我求求你。"
"我什么都不说。我保证,我一个字都不说。"
"你让我安安稳稳地活着……别让谁,因为我死,好不好?"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她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在自己的床上,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又梦见了那个路口。
红灯。大运重卡。刺耳的刹车声。
她看见"自己"——那个穿着旧校服的少年,仰面躺在血泊里,脸上全是血,眼睛还睁着,看向灰蒙蒙的天。
那是王秋。是刚出完车祸、还没闭眼的王秋。
周围围了一圈人,议论着,有人在打电话。
然后,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在人群边上,没有哭,甚至没有蹲下来看一眼。她只是撇了撇嘴,嫌恶地、又惋惜地,嘟囔了一句:
"啧。还没赚钱就死了……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王秋秋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母亲。在她的尸体边上,说的是这种话。
父亲没有来。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人群里。
她想喊,想扑过去,想质问——可她动不了。她的视野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在她眼前,慢慢拉下一块黑布。
就在最后那一线光快要熄灭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扫过人群的边缘。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少年。
他没有围过来,也没有打电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咯咯响。
是项落。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项落——!"
王秋秋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
窗外天还没亮。怀里,那只缺耳朵的兔子玩偶,被她死死地抱着。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抖了很久很久。
梦里那个站在角落、脸色惨白的少年,怎么也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