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校的时候,王秋秋一眼就看见项落了。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课本摊开着,一个字也没翻。
他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下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王秋秋攥着书包带,在自己座位前站了两秒。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项落没抬头。
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慢,像没听见。
王秋秋的手在书包带上紧了紧。她还想说什么,可项落已经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写什么,肩膀微微侧过来——那是一个"别过来"的姿势。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坐下。
心口有点发闷。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昨天她那句"别碰我",一定把他刺到了。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告诉他,她不是不想理他,是她不能理他——她一开口,他就会死。
课间,几个女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秋秋秋秋,你看我这件卫衣,新款的,排了好久才买到!"
"哎哎你看这个口红色号,新出的,我昨天刚入——"
"你们看那个男团新出的MV了吗?那个跳舞的——"
王秋秋坐在中间,像被卷进了一场她完全听不懂的雨。
卫衣是什么牌子?口红色号有多少种?那个男团,她连名字都没听过。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那些词从她耳边飘过去,一个都抓不住。
"秋秋你平时都看什么呀?"有人问她。
"我……"她脸有点热,"我不怎么看这些。"
"啊?那你平时干嘛呀?"
"……写作业。"
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嘻嘻笑起来:"秋秋好乖哦。"
王秋秋也跟着笑了笑,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属于这里。她知道。这些衣服、口红、明星,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生活,可她——她昨天还在为怎么活下去发抖。
第三节课上到一半,王秋秋的头突然疼了起来。
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从太阳穴往里钻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她放下笔,用手按住额头,眉头拧成一团。
"王秋秋同学?"讲台上的老师注意到了,"不舒服?"
"嗯……头有点疼。"她声音发虚。
"去医务室躺会儿。"老师放下教案,"项落,你带她去。"
项落愣了一下,站起来:"哦。"
医务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
校医让她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盖好薄被,又转头对项落说:"你在边上守着她,我去教务处拿个东西,马上回来。"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秋秋躺在那儿,眼睛盯着天花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项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很奇怪的、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先开口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王秋秋觉得太阳穴那股闷疼慢慢散了。她动了动,坐起来。
"我好多了。"她小声说,"你先回去上课吧,别耽误你。"
项落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他要走了。
王秋秋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闷又涌上来。她脱口而出:
"项落。"
他停住,回头。
"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看着他,"脸色好差。"
项落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王秋秋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有什么心事……可以找我商量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在说什么啊?女生打的她和他才认识两天,她凭什么说这种话?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能告诉他——
项落也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脸涨得通红、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女孩,愣了两秒。
"……嗯。"
他开口,声音很低,然后拉开门,走了。
王秋秋一个人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把脸埋进膝盖。
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回到教室,同桌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了?没事吧?"
"嗯,好了。"王秋秋点点头,坐下来。
她不敢看项落。项落也没回头。
可她总觉得,从那以后,教室里的气氛有一点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放学铃一响,王秋秋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
她想了想,没跟着人流下楼,而是拐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天台的门有点沉,她推开门——
夕阳铺了半个天台,橘红色的光。几只橘猫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
而门边上,站着一个人。
项落。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袋猫粮,正往地上倒。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
两个人对视上了。
风从天台上刮过去,吹起王秋秋的头发,也吹起项落额前的碎发。谁都没先动。
最后是项落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发紧: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王秋秋看见地上的猫,看见他手里的猫粮,话脱口而出,"我来喂小动物——"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不对。
她才来这个学校第二天。
她怎么知道天台有猫?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连项落都是"意外发现"的地方?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我、我是说——"王秋秋的脑子飞快地转,"是、是班级同学告诉我的!他们说天台上有猫,让我有空来看看……"
项落看着她,没说话。
他手里那袋猫粮还开着口。他看着她慌张解释的样子,眼神动了动,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那你喂吧。"他说,转身往门边走,"我先走了。"
他擦着她的肩膀走过去,拉开门,下了楼。
王秋秋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半天才松了口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
项落下楼的时候,心里在想:
班里,真的有人知道天台养猫吗?
他自己,也是那天意外推开门,才撞见的。
而她……来第二天,就知道了。
王秋秋蹲下来,把带来的面包掰碎,一点一点放在地上。几只猫凑过来,蹭她的手心。
她摸了摸一只猫的脑袋,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喂完猫,她匆匆下了楼,回了家。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累得像跑了一千米。她连饭都没吃几口,钻进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倒——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连鞋都没脱,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一秒钟就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个路口。
但这次没有大运车,没有血。
她站在一片白光里,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生。
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眉眼和她——和镜子里现在的她,有七八分像。
那是王秋。
是原来的她自己。
男生抱着胳膊,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等了很久。
"喂。"他开口,声音和她记忆里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别浪费了。"
王秋秋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这次。"男生说,"把握这次机会。"
"什么机会?"她往前一步,"你说清楚——什么叫'这次'?还有下一次吗?"
男生看着她,没回答。
他的影子开始一点一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他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羡慕,又像难过。
"你自己……慢慢就知道了。"
"喂——!"
王秋秋猛地坐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她大口喘着气,怀里还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
这次……机会……
什么意思?
什么叫"还有下一次"?
她坐在黑暗里,抱着那只旧兔子,想了很久很久,想不出答案。
窗外,月亮又被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