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没等天亮就走了。
蕾恩醒的时候听见楼下马蹄声和托马斯低沉的送别，翻了个身又睡了。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灌进来，晒得被子发烫。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的事。系统任务还挂着，那个“阿拉胡阿克巴”加攻击的指令贴在意识角落，像手机顶部一条划不掉的通知。
等到她下楼的时候驻地基本空了。托马斯带走了大半人手，剩下两个年轻骑士守着门，一个在院子里劈柴，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厨房灶上温着一锅粥，蕾恩自己盛了一碗，就着昨天的剩面包吃了。粥是咸的，里面有切碎的干肉和根茎，味道还行。
吃完他站在院子里晒太阳。劈柴的骑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继续抡斧子。蕾恩有点想帮忙，但他这具身体的小胳膊小腿，估计劈两根就得累趴下。况且劈柴这事以前在老家他也干过，那是小时候，后来进了城，连菜刀都很少碰。
她决定出去走走。
诺顿镇的主街不长，从驻地走到北门大概也就十分钟。白天的镇子比昨天傍晚热闹得多，几个货摊摆在路边，卖干货的、卖粗布料的、卖陶器的，摊主们互相聊天，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蕾恩路过的时候有人多看他两眼，但没人上来问。银紫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他抬手压了压，心想回头得找个头绳。
走到北门附近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镇子外围墙根下，蹲着一个女孩。年纪看起来跟这具身体差不多，十四五岁的样子，也可能更小。头发是很浅的亚麻色，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用一根皮绳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上衣和一条膝盖破洞的棕色裤子，脚上没鞋，赤脚踩在泥土里。她面前摆着一块布，布上放着几把草药，蔫蔫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她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一只蹲在墙角晒太阳但随时准备跑的野猫。
蕾恩本来只是路过。但多看了一眼。然后那个女孩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灰色的眼睛。瞳色很浅，浅得有点透明。
蕾恩的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新面孔。玩梗任务启动。】
【重复提醒任务内容：对目标说出台词“阿拉胡阿克巴”，并发动任意威力攻击。】
【任务时限：二十四小时（刷新后）。】
【失败惩罚：随机身体部位龙化持续三小时。】
蕾恩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在心里骂了很长一段。什么鬼任务。对一个小女孩说这个？还攻击？
女孩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大概看出他在犹豫什么，歪了歪头。
“你买草药吗？”她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车前草，可以拿来治咳嗽。三铜币就能买一把。”
蕾恩蹲下来，跟她平视。这具身体蹲下之后视线刚好跟女孩齐平，两人隔着那块布对望。女孩身上有草药和泥土的味道，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看着蕾恩的头发，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久。
“你是精灵吗？”她问。
“不是。”
“那你的头发——”
“天生的。”
女孩“哦”了一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她好像不太在乎眼前这个银发小个子是什么来路，只在乎她那几把蔫了的草药能不能卖出去。
蕾恩在心里跟系统讨价还价。攻击，怎么攻击？他现在的雷电能力只有静电和微电流，电一下大概跟打火机电人差不多。范围攻击没有，远程攻击也没学。唯一的办法是碰到对方放电，跟小时候玩的那种恶作剧一样。
“你叫什么？”他问。
“莉亚。”女孩说，“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昨天到的。”
“跟你一起的那个金头发女人呢？我看见你们走在一起。”
“去北边了。”
莉亚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把布上的草药重新摆了一遍，动作慢吞吞的，像是不急着卖，又像是在等什么。蕾恩注意到她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营养不良的那种瘦。
她吸了一口气。
行吧。早做完总比磨蹭半天强。
“莉亚。”他叫了一声。
女孩抬头。
蕾恩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就在掌心触到她衣服布料的那一瞬间，调动了身体里那股热意，指缝间窜出一道细小的蓝色电弧，啪的一声，在莉亚肩头炸开。
“阿拉胡阿克巴！”
莉亚整个人僵住了。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大，肩膀上的电弧已经消散，但衣服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小点，冒着细细的白烟。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身后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你——”她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你你你——”
蕾恩把手收回来，插进衣兜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但系统任务完成了，说什么都像是多余的。他抿了抿嘴，看着莉亚整个人缩在墙根，眼睛瞪得圆圆的，灰瞳孔里倒映着她那张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脸。
“你的草药，”她说：“我买了。”
莉亚没动。她还在发抖，肩膀缩着，两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蕾恩从手环里摸出一枚银币放在布上，然后捡起那几把蔫了的车前草，站起来。
“不用找了。”
蕾恩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莉亚的声音：“你是疯子吗——”
蕾恩没回头。把草药攥在手里，手指间还有点麻，刚才那一下电弧虽然小，但终归是从她身体里放出来的，掌心的皮肤现在还在微微发烫。指尖还在冒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这个身体素质，，真的不像是龙种吧？
他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莉亚还蹲在墙根下，但没蹲回原来的位置。她站起来了，赤脚踩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银币，正往他这边看。灰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蕾恩把视线收回来，然后把草药塞进手环里，往驻地方向走。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街上的货摊开始收摊吃午饭，面包房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烤面包和炖豆子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跟了三条街，在她拐进驻地所在的巷子口时停了下来。蕾恩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骑士在劈柴，咔咔声不断传来。
她站在院子里，背后的门没关。过了几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吱呀一声。
莉亚站在门槛外面，赤着脚，手里攥着那枚银币，亚麻色的乱发被风吹得糊了半张脸。她看着蕾恩，嘴唇抿得紧紧的，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
“你刚才，”她说，“那是在做什么？”
蕾恩转过身，看着她。
“静电。”他说。
“你骗鬼。”莉亚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院子的石板地上，脚趾蜷了一下，大概是凉，“静电哪有那种颜色的？还有你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蕾恩看着她。这丫头不蠢。他刚才那一下虽然威力确实小，但电弧的颜色和温度确实不像普通的静电，是雷龙体质的蓝紫色。她在墙根下蹲着，眼睛没闲着。
“要想知道就进来，顺带把门关上。”蕾恩说。
莉亚犹豫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币，又抬头看了看蕾恩的脸。然后她跨过门槛，把门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