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劈柴的骑士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莉亚一眼，又看了看蕾恩，斧子悬在半空。蕾恩朝他摆了下手，骑士耸耸肩，继续劈。
“厨房里有水。”蕾恩往屋里走。
莉亚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跟进来，脚底板沾了一层灰。她走路有点跛，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蕾恩低头看了一眼，她左脚外侧有一道旧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周围一圈都是红肿的。
厨房很小，灶台、水缸、一张矮桌。蕾恩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碗里，放在桌上。莉亚站在门口没动，灰眼睛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碗上。
“不喝？”
“你还没说刚才那是什么。”
蕾恩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这具身体太小了，抱着胳膊也没什么气势，但她懒得换姿势。
“说了你也不信。”
“那也得你先说说看才能决定我会不会信。”
“我天生带电。”蕾恩说，“体质问题。刚才那一下是静电，只不过比普通人强点。”
莉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脸上那种表情蕾恩很熟悉，以前她室友说“我绝对没吃你外卖”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摆明了不信但暂时找不出反驳的证据。
“你说的是‘只不过强点’？”莉亚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肩膀上那个焦黑的小点，“普通静电能把衣服烧出洞？”
“你衣服太旧了。”
莉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用手指搓了搓那个焦痕，黑色的灰沾了满指腹。她搓了两下，把手指在裤子上蹭干净。
“行。”她说，“静电。”
她伸手把桌上的碗端起来，仰头喝完了。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她拿手背一抹，动作随意得很。
蕾恩看着她喝水的样子。这丫头刚才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的时候看着挺小，站起来也就比她高半个头。瘦归瘦，骨架不小，手长脚长，以后大概能长到比她还高。
“你家在哪？”蕾恩问。
“没有家。”
“那你住哪？”
“镇子外面，树林边上有个棚子。”莉亚把碗放回桌上，拿袖子擦了擦嘴，“我爹以前是猎户，死了。棚子是她搭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报菜名。蕾恩没接话。她以前在公司有个同事也喜欢把大事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出来，和现在的女孩一样。
“草药能卖多少钱？”蕾恩换了个问法。
“好的时候一天七八个铜币。不好就白蹲一天。”
“这点够吃饭？”
“够。”莉亚顿了一下，“有时候够。”
蕾恩把手插进衣兜里，指尖碰到了手环。她在脑子里翻了翻系统商城，基础物资那栏里，干粮一日份两点因果点。又看了一眼莉亚的脚，那道口子周围的红肿看着像感染了。
“你脚上那个，”她说，“多久了？”
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像是刚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半个月吧。踩到碎陶片了。”
“没处理？”
“用草药敷了。不太管用。”
蕾恩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在商城里翻了一阵，基础伤药八点，麻布绷带两点，加起来十点。买完还剩二十八。她把界面关掉，走到莉亚面前蹲下来。女孩往后退了一步，赤脚在石板地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
“别动。”蕾恩说。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绿色的膏体，又掏出一卷绷带。莉亚看着她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东西，眼睛又瞪大了。
“你从哪——”
“兜里。”
“你兜里怎么可能——”
“就是兜里。”蕾恩拧开药膏的盖子，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出来。她拿指尖挑了一点，抬头看莉亚，“坐下。”
莉亚没坐。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裤腰，灰眼睛直直地盯着蕾恩手里的药瓶。她的脚趾在石板地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蕾恩想了想。“一个路过的。”
“路过的身上会带电还有药？”
“路过的也会饿。”蕾恩说，“你坐下，我给你抹完药，然后我去弄点吃的。你吃不吃？”
莉亚的肚子替她回答了。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蕾恩没笑。她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灶台上的水渍。
过了几秒，莉亚蹲下来，把左脚伸出来。蕾恩用指腹把药膏抹在那道口子上，膏体碰到伤口的时候莉亚抽了一口冷气，脚趾猛地缩紧。蕾恩手上没停，抹匀了，拿绷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别沾水，明天再换一次。”
莉亚看着自己脚上多出来的绷带，灰白色的麻布裹在脏兮兮的脚上，显得很不搭。她活动了一下脚踝，绷带跟着动了动，松紧刚好。
“我没有钱给你。”她说。
“就当是电你的赔礼吧。”
“已经给过我银币了。”
“那是买草药的钱。”
”....”蕾恩也没想到这孩子能够这么倔：“没事，未来可能还得需要你帮忙，就当投资了。”
莉亚把脚收回去，盘腿坐在地上。她看着蕾恩在水缸边甩手上的水珠，忽然问：“你叫什么？”
“蕾恩。”
“蕾恩。”她念了一遍，“我叫莉亚。莉亚·格瑞。”
蕾恩看了她一眼。亚麻色的头发在厨房的暗光里确实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尘土。她把手上的水擦干，走到灶台边翻了翻，找到昨天剩的半块黑面包和一小截干香肠。她把面包掰成两半，香肠切了，分在两个盘子里，端到桌上。
“东西不算好，凑合吃吧。”
莉亚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桌边。她拿面包的手很稳，但咬下去的速度很快，第一口几乎没嚼就咽了。蕾恩坐在对面，把自己那半块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塞。香肠太咸，她吃得慢。
“你为什么跟着我？”蕾恩问。
莉亚的咀嚼停了一下。她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直接给了我一枚银币，就好像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一样。”她说，“还有电和说的话，都很奇怪。”她咬了一口香肠，“我觉得你不一般，就想着看一看你。”
窗外传来劈柴骑士收工的动静，斧子插进木墩的声音很闷。天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条。蕾恩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那个棚子，”她说，“今晚还要回去住吗？”
莉亚没说话。
蕾恩站起来收拾盘子，把碎屑抹进灶膛里。她背对着莉亚，声音不大：“二楼有空房间，今晚你可以和我一起待着。明天再说。”
莉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蕾恩听见她站起来，赤脚在石板地上啪嗒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莉亚站在厨房门口，灰扑扑的头发披在肩上，左脚上缠着白绷带，整个人的轮廓在逆光里像个剪影。
“行。”她说。
然后她补了一句：“你明天还要电我吗？”
蕾恩很庆幸自己没有喝水，不然高低得一口喷出去：“别想多，不会继续电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