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蕾恩走在前面，莉亚跟在后面，赤脚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要不是偶尔脚趾碰到木板边缘发出轻微的闷响，蕾恩差点以为她没跟上来。
二楼走廊很窄，两侧各两扇门。蕾恩的房间在左边第二间，门没锁，一推就开。里面没什么东西，一张单人床，一条薄毯，一扇朝东的窗户，窗台上还晾着昨天洗的白裙子。她把裙子收起来塞进手环，回头看了莉亚一眼。
“就这间。床不大，将就一晚。”
莉亚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探头往里面看了看，目光在窗户、床、墙壁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一块翘起的漆皮上。
“你不住这？”
“我也住这。”蕾恩从床底下拖出一条备用的薄毯子，抖开，“我睡地上。”
莉亚的脚趾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你睡床。我睡地上就行。”
“你脚上有伤。”
“就一道口子。”
蕾恩没理她，把毯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对折了两层。她蹲下来按了按，硬，但比直接躺地上强。这具身体骨头轻，垫一层薄毯应该扛得住。
莉亚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灰眼睛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看蕾恩蹲在地上铺毯子，看她把手环里掏出来的干粮和火折子码在墙角，看她拍了拍枕头。她的视线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走，像一只刚被带进屋的猫，先观察环境再决定往哪钻。
“你那个手环，”她说，“东西从哪来的？”
“也是天生的。”
“你全身上下都是天生的？”
蕾恩抬头看了她一眼。莉亚的表情很正经，不像是抬杠。她真的在尝试理解一个在她认知框架里解释不通的东西。
“差不多。”蕾恩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麦田和远处树林的味道，比白天的暖风凉一些。“我身上奇怪的事不止一件，你还会看到更多的。要是感觉很奇怪的话那明天走就行，不拦你。”
莉亚把左脚抬起来看了看绷带，又放下去。“我不走。”
“随你。”
蕾恩从手环里摸出那几把蔫了的车前草，放在窗台上。草叶子被压得皱巴巴的，有几片已经发黄了。她本来想扔，想了想还是留着了，万一这丫头明天要走，还能拿去卖。
莉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跨进门。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用手按了按褥子，薄得能摸到底下的木板。然后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绷带，用指尖顺着缠好的纹路摸了摸。
“你以前给人治过伤？”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会缠绷带？”
蕾恩想了想。“以前看过别人弄。”
“看就会了？”
“嗯。”
莉亚没再问。她把两条腿收上床，侧着身子靠在墙上，膝盖并拢。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小一圈，下巴搁在膝盖上，亚麻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蕾恩坐在床边的地铺上，后背靠着床沿，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天慢慢暗下来。窗外的橙色变成灰色，又变成深蓝。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楼下隐约传来劈柴骑士收工锁门的动静，然后是托马斯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
就在蕾恩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响了。
【叮——】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蕾恩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莉亚。莉亚没反应，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很均匀。系统这玩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检测到宿主身边有新角色“莉亚”完成首次夜间停留。触发隐藏条件。】
【系统商城·基础版限时解锁：新手社交礼包。】
【内容：好感度探测·基础版（可查看周围角色对宿主的好感等级，等级划分：陌路/认可/亲近/信赖/唯一）。】
【价格：0因果点。】
【是否领取？】
蕾恩在心里骂了一声。什么意思？好感度？她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用这东西干什么？
但她还是点了“领取”。手腕热了一下，然后一个灰色的界面在脑子里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莉亚——当前好感等级：认可。】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解释：认可——认为宿主值得信任，愿意短期跟随，但未建立深度情感联结。
蕾恩把这个界面关了。她不确定自己想看到什么，反正这个结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认可就不错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莉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灰眼睛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瞳孔，只有两团浅色的反光。
“你刚才在干什么？”她问。
“没干什么。”
“可是你手腕上闪了一下。”
蕾恩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环上的银紫色纹路确实还在发着极微弱的光，在黑暗里像一条细细的萤火虫线。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天生的。”她说。
莉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薄毯拉到下巴，声音闷在毯子后面：“你怎么天生这么多奇怪东西。”
“嗯。”
“那你天生会做饭吗？”
“不会。”
“那明天早饭怎么办？”
蕾恩想了一下。厨房里还有半袋燕麦，柜子里有盐和一块猪油。她世界常识里的“食材辨识”模块告诉她燕麦可以煮粥，猪油可以提香。至于好不好吃……
“应该，能保证吃不死人。”她说。
莉亚把脸从毯子后面露出来一点。”你真奇怪，明明看起来比我还要小，但是又总是会说出些奇怪的话，还有一堆奇怪的东西。”
“奇怪？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谁？”
“同事。”
“同事是什么？”
蕾恩愣了一下。“就是一起干活的人。”
“哦。”莉亚把毯子拉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的后脑勺对着蕾恩，亚麻色的马尾散在枕头上，像一捧干草。“你以前在很远的地方干活？”
“很远。”
“有没有精灵那边远？”
“比那还远。”
莉亚没再问了。她的呼吸慢慢变长，肩膀松下来，整个人缩进毯子里，像一只钻进窝里的野兔子。蕾恩靠在床沿上，后脑勺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手环上的微光灭了，屋里全黑。
系统的界面自己跳了一下。
【提示：明日早餐食材剩余量——燕麦约三份，猪油约两份，盐充足。建议宿主考虑长期食物储备与自身持有资源的消耗。】
【另：明日可能触发新任务。建议保持好的心态。】
蕾恩在心里把系统界面划掉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脚。地铺很硬，木板硌得她肩膀疼。这具身体轻，骨头小，不管怎么躺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她最后把毯子叠成两叠垫在腰下面，侧着身子蜷起来。尾巴的位置空着，但她总觉得屁股后面该有点什么东西，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丢了一截。
楼下的钟响了一下，大概是深夜了。蕾恩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从艾莉西亚明天回来说到灰烬山脉，从系统任务说到莉亚那双灰眼睛。然后她听见床上传来很轻的声音。
“蕾恩。”
“嗯。”
“所以你明天还会放电吗？”
“睡觉。”
“哦。”
安静了几秒。
“你那个电的颜色其实挺好看的。”
蕾恩没接话。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拒绝回想这方面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