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恩在睡梦中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熊一样的玩意儿给扑倒了一样，胸口闷，喘气都费劲，像在睡梦时被谁往身上堆了两袋面。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天还黑着，窗户只有一线灰白，大概是凌晨。她想翻个身，发现动不了。左边胳膊麻了，被什么东西压着，温热的一团，顺着胳膊摸过去，是头发...但是不是她自己的。
亚麻色的，乱蓬蓬的。
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了。整个人横着趴在她身上，脑袋枕着她的左肩，一条胳膊搭在她胸口，另一条胳膊伸到她腰的位置。她的膝盖顶着她的大腿，脚不知道翘在哪，反正没沾地。整个人像一只从高处掉下来的猫，摊开了趴在她身上，还睡得很沉。
蕾恩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第一秒：什么玩意。
第二秒：这丫头怎么下来的。
第三秒：头发蹭她下巴了，有点痒。
她试着动了一下右边胳膊，能活动。左手被莉亚压着，从肩膀到指尖整条手臂全是麻的，像灌了铅。她拿右手去推莉亚的脑袋，手指碰到她头顶的瞬间，女孩哼了一声，脸往她脖子里拱了拱，鼻尖贴上了她的颈窝。
蕾恩的手僵在半空。
她现在正在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当抱枕。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你说这丫头看起来比现在的她年龄还大一些？好了，可以闭嘴了，她不想讨论这种话题。
莉亚的呼吸打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带着一点麦秸杆的味道。她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轻微地颤。蕾恩觉得自己应该把她推开，应该把她弄回床上去。她张了张嘴。
“莉亚。”
没反应。
“喂？醒一下？！”
女孩的胳膊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整个人往她这边蹭了蹭，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她头发散在她枕头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有几缕搭在她脸上，痒得她半边脸都想抽筋。
蕾恩放弃了。她闭上眼，把脸往另一侧偏了偏，尽量躲开那几缕头发。左手麻得没知觉了，但她发现了另一件事——两个人一起躺着是真的热乎。现在被莉亚这么压着，从胸口到膝盖全暖烘烘的，像贴了个大号暖水袋。
……不对。
她在想什么。
蕾恩猛地睁开眼。她的心跳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快，她感觉得到，从这具身体的胸口咚咚咚地往外撞。现在的情况是，她胸前贴着的是个女孩子的脸，她腰上搭着的是个对方的手，她整个人被一个女孩子当床垫了。
她想骂人。但声带在嗓子眼那儿卡住了，发出来的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莉亚大概是觉得她叹气的时候胸口动了动，不舒服，又换了个姿势。她翻身了，从趴着变成侧躺，但没离开她，改成侧着贴在她右边，脸埋在她上臂，膝盖顶着蕾恩的腰。她一只手从腰上挪开，在空气里抓了两下，抓住了蕾恩的右手，拉过去，垫在自己脸底下。
得，现在是把她当枕头了。
蕾恩看着自己的右手被莉亚的脸压着，手指头被迫摊开贴在她脸颊上，掌心下面是女孩温热的脸蛋，颧骨那里有点硌手，瘦的。她的嘴唇刚好蹭着她的手腕内侧，呼吸打在上面，潮的，痒的。手环的纹路被她的皮肤盖住了，在黑暗里看不到光。
蕾恩觉得自己应该把手抽回来。应该。她动了动手指，莉亚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算了。
她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手臂上女孩的体温，脖子里她之前蹭过来的洗发草味道，胸口那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既想推开又想让她再待一会儿的混乱感。全都被她推到意识最角落。睡觉。明天艾莉西亚回来。明天还有事干。明天系统还要作妖。睡觉。
她念了三遍睡觉，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意识真的迷糊了。
再睁眼是被光晃的。窗户朝东，太阳刚好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偏过头，看到莉亚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她。
已经回床上去了。什么时候回去的不知道。
“你醒了？”她说。
“嗯。”蕾恩的嗓子干得发涩。
“你昨晚说梦话了。”
蕾恩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
“听不清。”莉亚歪了歪头，“叽里咕噜的，好像是别的语言。你说你以前在很远的地方干活，说的是那边的话？”
“……嗯。”蕾恩在心里疯狂回忆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很显然，和这具身体对睡着时候的记忆相比，喝醉断片之后的回忆都算是贤者级别的清醒了。
说人话就是，她对昨晚睡着之后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
莉亚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蕾恩的地铺边上蹲下。她的左脚上绷带还在，白布裹着，踩在地上的时候脚趾还蜷了一下，大概是凉。她凑近了看她，灰眼睛在早晨的光里很浅，像洗得褪了色的蓝布。
“你脸好红，是生病了吗？”她说。
“没有。”
“可是你的耳朵也红了。”
“晒的。”
莉亚“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到窗边往外看。蕾恩坐起来，左手终于有了知觉，针扎一样的麻从指尖蹿到肩膀，她甩了两下，龇了龇牙。
楼下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蕾恩走到窗边，跟莉亚并排站着往下看。院子里停着三匹浑身是泥的马，艾莉西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托马斯。她脸上有一道新的刮痕，从左眉到颧骨，不深，但红着。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蕾恩的窗户。
隔着院子，隔着早晨的光，她的目光在蕾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旁边莉亚的脑袋上。
又停了一瞬。
蕾恩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往下喊：“回来了？”
“嗯。”艾莉西亚把剑解下来递给托马斯，声音听不出情绪，“下来。有事跟你说。”
蕾恩看了一眼莉亚。莉亚也在看艾莉西亚，灰眼睛眯着，像在盘算什么。
“走。”蕾恩拍了拍她的肩膀，往门口走。
身后莉亚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