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们……”裴卡利亚一时语塞,“对了,你说你来自未来,那你一定知道未来的事情吧?”
“嗯。”青眠点了点头,“可是这里不是过去,你们也只是一个幻境里的角色,与现实无关,知道太多也没用。”
“要搞清楚主要目标吧。”
裴卡利亚听到青眠否认自己的真实性,立马变了脸色,变成一副凶狠的样子,眼睛一瞪,“我看你才是心魔的具象化吧,你还有恶魔角。”
“不是?”青眠摸了摸自己脑袋那对小小的突起,“你怎么还有种族歧视啊!而且这不好看吗?”
“还有就是搞得我是主动想要来到这里一样!”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裴卡利亚变得好奇起来,凑近了一步。
青眠摇摇头,把自己在裴家的遭遇说了一遍。
“哦——在现实里原来你是个奴隶啊!”裴卡利亚恍然大悟,甚至有些开心,拍了一下手掌。
“这很好笑吗?”青眠有些生气,翻了个白眼。
想当年,他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大人。
那时候他的名字被写在通缉令的最顶端,当时的悬赏金额可抵得上一座小城的全年税收。
甚至走过的地方,贵族们都关紧窗户,国王们加固城墙,连飞鸟都绕着他飞。
当然这些话语都是在吟游诗人口中传唱的诗歌里的意思。
如今还不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真是可悲。
“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裴卡利亚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只是觉得像你这样好看的人,没有那些奴隶的卑微样子。”
“落于权贵之手,没有反抗力量,自然会成为奴隶,”青眠说,“只是我多了一些不服输的心气罢了。”
他从未认同过自己这卑微的身份,一次都没有。
裴卡利亚笑了笑,这一次是真的在笑,没有嘲讽。
“我也觉得。”
在裴卡利亚与青眠聊天的时候,另一边的裴瑟琳则是在思考与猜测。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扶手,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上。
“你说你是被现实里的裴卡利亚的【镜】打中穿越过来的,”裴瑟琳忽然开口,“那你或许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回去。”
“真的吗?”青眠眼睛一亮,有办法回去就好了。
“嗯,应该是。”
“毕竟【镜】的机密,整个裴家只有我和父亲知道。”裴瑟琳的声音确切。
她已经基本认同了青眠的说法,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可比起世界的真假,裴瑟琳心里似乎有更在意的事情。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裴卡利亚身上,停了一会。
如果这里是幻境——
如果这里是由某个人的心魔构建的世界——
那这个心魔,会是谁的?
裴瑟琳看着妹妹兴奋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个幻境,其实是自己的妹妹——裴卡利亚的心魔。
因为现实里,正是裴卡利亚将青眠送了过来。
如果这是妹妹的内心世界,那这个世界的裴卡利亚,或许是真实的化身,而心魔又是谁呢?
而她这个姐姐,也只是幻境里的一个角色。
一个虚拟的存在。
可就算是虚拟的,那又怎样?
裴瑟琳的目光柔和下来。
虚拟的姐姐,也在爱着真实的妹妹。
这份爱,难道就不算数了吗?
她没有把这份矛盾表现出来,只是端起桌上刚刚倒的茶水,抿了一口。
“那这样岂不是姐姐你不用去晚宴见伊利木啦!”裴卡利亚忽然跳了起来,兴奋地抓住裴瑟琳的手臂,“你还可以当众羞辱他一番。”
她开始描绘那个画面:
流光溢彩的大厅里,穿着华丽礼服的姐姐,把观赏酒一把泼在伊利木脸上。
看着其他宾客震惊的表情,然后姐姐抓住自己的手,大步离开。
只剩不知所措的众人和狼狈不堪的王子,在背后又气又恼却不敢追。
“那我们去旅行吧!去黎明国找父亲!去看海!听说南方的海是蓝色的,和我们的头发一样蓝!”裴卡利亚的眼睛里全是光。
裴瑟琳摸了摸裴卡利亚的脑袋,眼神宠溺。
“好。”
“真的吗?”裴卡利亚大喜过望,原本黯淡的心情立马多云转晴。
她扑上去抱住了裴瑟琳的腰,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
裴瑟琳抬手环住妹妹的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蓝色的长发叠在一起,如相遇的浪花。
“对了,”裴卡利亚从姐姐怀里抬起头来,“今晚不是有舞会吗?把他拉着一起去吧!”
她指了指青眠,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她还得好好感谢一下青眠出现,救了她一次。
“我?”青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当然是你,”裴卡利亚理所当然地说,“你总不能穿着这身破衣服到处晃吧。”
“再说了,你长得还算过得去,带出去不丢人。”
“你还真是会夸人。”青眠干笑了一声,“而且我的衣服不破。”
“走吧走吧,先给姐姐挑礼服去。”裴卡利亚拉着裴瑟琳就往衣帽间跑,回头冲青眠喊了一句,“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这里虽然是个幻境,但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你们两个就可以乱跑了?”青眠吐槽。
姐妹俩进了隔壁的房间。
青眠一个人站在裴卡利亚的卧室里,四周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堡。
雪绒花在石路两侧排成整齐的队列,花瓣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像戴了帽子的礼兵小人。
远处的塔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没有听裴卡利亚的话,走出房间,开始在城堡里闲逛。
门外走廊很长,很空旷。
烛台上的火苗几乎静止不动,像是凝固了。
他路过一间又一间房间,房门紧闭,门牌上的名字几乎没有熟悉的。
他路过一间开着门的房间。里面有几个女仆在打扫,她们穿着白色的围裙,戴着白色的发饰,动作整齐划一。
青眠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什么美女,当然也没有裴卡利亚所说长的一样是女仆。
苍雪国在现实里也本就是常年下雪的国家。
紧接着他走到一个大厅。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华丽的长裙,蓝发如瀑,眼睛是深邃的蓝色。
那是苍雪国初代圣女裴洛薇娅,没想到在幻境里也能见到。
画像下面有一行字:裴氏圣女,苍雪之魂,第一代。
青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画像里的圣女也在看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吗?”青眠轻声问。
画像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青眠回头,看见一个女仆站在走廊尽头,在注视着他。
青眠眨了一下眼。
那个女仆走出阴影,消失不见。
青眠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央,打了个冷战,有点毛骨悚然。
晚宴的钟声响起的时候,青眠已经回到了裴卡利亚的房间里,随意穿了件黑色的礼服,不过在幻境里的他的身高大小变成了正常大小。
不再是那个小孩子模样了。
裴卡利亚和裴瑟琳也换好了衣服回来了。
裴卡利亚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礼服,头发用白色的丝带束起。
裴瑟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露出锁骨和修长的脖颈,蓝发披散在肩头。
“走吧,”裴瑟琳看了青眠一眼,“你站在我身后就好,不用说话。”
青眠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长廊向宴会大厅走去。
裴卡利亚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
裴瑟琳走在中间,脚步从容,裙摆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深蓝色的弧线。
青眠跟在最后,目光落在裴瑟琳的背影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
晚宴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在头顶旋转,把光芒洒在每一个宾客身上。
青眠站在角落里,吃着点心,看着裴瑟琳被众人簇拥。
她笑得很得体,应对得很从容,和每一个贵族碰杯,说恰到好处的客套话。
裴卡利亚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姐姐今天好漂亮。”
“嗯。”青眠应了一声。
“可是她好像不太开心。”
青眠转头看裴卡利亚,小姑娘皱着眉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人群中的姐姐,像一只在辨认主人脸色的小兽。
“你看得出来?”青眠问。
“当然看得出来。”裴卡利亚说。
姐姐的情绪传染到了裴卡利亚身上,她也变得不太开心。
不安的小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上的蕾丝,揪出一个小小的褶皱,又抚平,又揪出,又抚平。
像是要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都揪出来似的。
青眠发现这妹子很是喜欢扯衣服边角,看着裴卡利亚的侧脸,笑了笑。
他想起裴卡利亚颓废的时候,被自己带走的样子。
那时候的裴家已经没了,整个家族树倒猢狲散,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宅废墟外,蓝发披散着,眼睛红肿。
浑身带刺,不好惹得很。
谁靠近她都像靠近一只受了伤的小狼崽,呲着牙,亮着爪子。
不过可爱是真的。
那种倔强,不肯示弱,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逞强的可爱。
青眠看着她,忽然伸出了手。
“这位小姐,”他说,“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裴卡利亚愣住了,转头看青眠,目光从他伸出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大厅的水晶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青眠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青眠本来就生得好看,这一点裴卡利亚自己不久前就承认过了。
恶魔角在这时候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饰品,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危险又迷人的味道。
青眠站在光里,像从什么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角色。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偏偏出现在这里的人。
裴卡利亚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小手,掌心向上,安静地等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那只手很安全。
安全得像是可以握住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她应该拒绝的。
她又与青眠不熟。
而且她刚才还在说青眠是个奴隶。
可是——
“我……我不太会。”她听见自己说。
“没关系,”青眠说,“我也不会。”
裴卡利亚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放进青眠掌心里的瞬间,正好能握住。
青眠的掌心是温热的,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奴隶的手会是粗糙的,带着被捆锁链磨出来的茧和伤痕。
可青眠的手完全相反,很细腻柔软。
青眠牵着她走进舞池。
乐队正在演奏一首华尔兹,旋律舒缓悠扬。
舞池里已经有几对男女在转圈,裙摆旋开又收拢,像一朵朵开合的艳花。
青眠把右手搭在她的腰侧,小心翼翼地,怕吓到这只半开的蓓蕾。
裴卡利亚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手搭在青眠的肩上。
两人站在舞池边缘,完全就是两个偷偷溜进大人舞会的孩子。
“跟着我就好。”青眠说。
青眠说自己不会,可能真的没撒谎。
但青眠带着裴卡利亚的姿势很自然,左一步,右一步,转身,再转身。
裴卡利亚数着拍子,慢慢跟上了他的节奏。
蓝色的裙摆在旋转中展开,绽放又合拢。
裴卡利亚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
青眠的靴子在她的缎面舞鞋旁边,一大一小,一黑一蓝。
好几次裴卡利亚差点踩到青眠,青眠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裴卡利亚往回带一点。
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始终没有收紧过。
音乐在大厅里流淌。
周围的人在旋转,在笑,在轻声交谈。
可裴卡利亚的耳朵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那首华尔兹,还有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头,正对上青眠的目光。
对面的人也正看着自己。
裴卡利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
她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青眠领口那颗扣子,假装那颗扣子是什么很值得研究的东西。
“怎么了?”青眠问。
“没什么。”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青眠没有追问,只是又带她转了一个圈。
这一次,裴卡利亚的裙摆旋得更高了一些,蓝色的布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湖水。
她的蓝发也在转圈中散开了一些,几缕发丝扫过青眠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清香。
青眠闻到了那股味道,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裴家灭亡之后,这个女孩被自己带走的那天晚上。
坐在马车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青眠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把裴卡利亚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颗蓝色的脑袋。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她站在光里,在跳舞,在脸红。
青眠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舞池另一头,裴瑟琳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
她的目光穿过旋转的人群,落在妹妹身上。
落在妹妹那只搭在青眠肩上的手,落在妹妹泛红的耳尖,落在妹妹低头时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去,看着杯子里细碎的气泡。
香槟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升上来,碰到液面就消失了。
裴瑟琳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
一个从妹妹心里升起来的气泡,碰到了什么东西,就消失了。
她端起杯子,把那口已经没了气泡的香槟喝了下去。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下主人家的人在收拾。
裴瑟琳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裴卡利亚面前,伸手理了理妹妹有些歪掉的丝带。“回去吧,不早了。”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嗯。”
“可是你不开心。”
裴瑟琳顿了一下,下意识否认,“没有。”
“骗人。”
裴瑟琳没有回答,只是把裴卡利亚往房间的方向推了推,“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裴卡利亚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青眠,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裴瑟琳和青眠两个人。
大厅里的烛火在风中摇晃了一下,让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晃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青眠问。
裴瑟琳没有看他,将目光落在窗外。
“我在想,”她开口,“如果这里真的是某个人的心魔,那这个心魔,会是什么样子的。”
青眠听懂了。
裴瑟琳是在想,这个心魔,会不会是裴卡利亚的。
而她裴瑟琳,只是一个幻境里的姐姐,一个被心魔构建出来的角色,一个注定要消失的倒影。
可她还是要爱她。
因为就算是假的,这份爱,也是从妹妹心里长出来的。
青眠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幻觉里的感情总是会朝向极端发展。
而他只需要关心自己回到现实的事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