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侧着身子,把手搁在不高的书桌上,枕着自己的脸蛋,像一只午后打盹的猫儿。
她的声音随意:“裴瑟琳,你能跟我去一趟格尔维亚冰冠吗?”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这副光景,怕是会误以为这是哪家贵族小姐在邀约踏春。
可要知道格尔维亚冰冠的名字一般与禁地相连。
可陛下偏偏说得漫不经心,tmd这当是什么寻常之地吗?
“陛下!”裴瑟琳再如何镇定,也忍不住将这一声惊呼而出。
格尔维亚冰冠,那可不是什么赏雪煮酒的度假胜地。
说起来那还是五十年前的旧事了。
苍雪国初代王格尔维恩·霜誓·弗洛斯特玛拉,在寻求永生的歧路上折戟沉沙,诅咒源泉便自他倒下的地方喷涌而出,将整个格尔维亚冰冠吞没。
那诅咒如影随形,惩戒着贪婪之王的子民与后代,一直绵延至今。
好在当时圣女出手,以一己之力将诅咒源泉重新封印,苍雪国才得以在冰原之上继续喘息。
可这些在裴瑟琳看来,与其说是史书上的记载,不如说是圣女一族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
五十年前那一场封印,于旁人是一段往事,于裴家,于她可是一段真实的历史。
可这五十年对于幻境里的裴瑟琳与陛下瑟芮娅·弗洛斯特玛拉来说就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现实。
明显是一个正常人都知道不可能的事情。
谁家国度传承到现在只有五十年?
说果蝇王朝又有点太久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算是幻境世界背景设定的一些小Bug吧。
现实是,苍雪国从初代至今,共传承 327 年。
采用 “霜誓历”:
初代王格尔维恩立“霜誓”为元年;
霜誓历 7 年诅咒正式降临;
到现任女王瑟芮娅陛下时,是霜誓历 327 年。
王位传承:
格尔维恩为初代,瑟芮娅是第 14 代君主,中间经历 13次王位更替。
也就是说:
建国 327 年,永冬诅咒已持续约 320 年。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瑟芮娅叹了口气,从书桌后站起身。
抛却那身繁复的君主袍服与冠冕,她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女孩,肩头可担着三百二十七年的国祚与三百二十年的诅咒。
“可大预言给我们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大预言家。”裴瑟琳嗤之以鼻,语气里满是厌恶,“还不是那些北境诸国为了师出有名,编出来的一套说辞罢了。”
预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这里运用现实时间),霜誓历三百二十九年后,诅咒将突破圣女结界,届时永冬降临,圣女断翼,魔王复苏,冰雪覆盖全世界。
于是周边各国便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为了自身安全,必须“介入”苍雪国。
至于介入之后是帮忙还是瓜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裴瑟琳一向对此深恶痛绝。
在她说完这番话,却见对面的陛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圣女断翼。
传承断绝。
瑟芮娅看着面前少女,裴家这一代唯一的圣女血脉,圣女之力的唯一继承人。
这预言里所谓的“圣女断翼”,好像、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点对得上。
“爱卿。”瑟芮娅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走到裴瑟琳身边,牵起了她的手,“你能陪我走走吗?”
裴瑟琳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当然。”
这点小要求,她自然不会拒绝。
瑟芮娅便这样牵着她的手,推开房间厚重的橡木门,沿着回廊往外走。
沿途宫人纷纷行礼避让,瑟芮娅却脚步不停,一路穿过暖阁、穿堂,径直走向城堡的侧门。
刚踏出一步,凛冽的寒气便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外头正下着不大不小的雪,簌簌地落,把城堡外的石阶染成一片柔软的灰白。
远处的宫墙、塔楼、旗杆上的霜誓旗,全都模糊了轮廓。
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两个人踩在新雪上细碎的咯吱声。
瑟芮娅依旧牵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因为比热容的缘故,温度高的正向冷的一点一点渡去。
裴瑟琳侧头看了一眼陛下的侧脸,雪光映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眉眼间既有君主的沉静,又有少女的柔软。
“裴瑟琳。”瑟芮娅忽然开口,“你冷不冷?”
“臣不冷。”裴瑟琳答得很规矩。
“我冷。”瑟芮娅说着,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袖子里拢了拢,又往她那边靠了半步。
雪落在她脸上,她也懒得拂去。
裴瑟琳没再说话,只是任由那只手被拢着,甚至微微侧了侧肩膀,替陛下挡掉斜吹过来的风雪。
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并排着,一深一浅,一路延伸到城堡外的长阶尽头。
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悠长。
可雪是吸声的,钟声实际传得不远。
瑟芮娅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轻声说:“格尔维亚冰冠的雪,比这里大得多吧。”
裴瑟琳沉默了片刻,“是。”
“那你更得陪我去了。”瑟芮娅笑了一下,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下半张脸,“你可是圣女,雪再大,也认得到回家的路。”
“……陛下这是耍赖。”
“哈哈,耍赖了。”瑟芮娅答得坦荡,“爱卿给不给这个面子?”
裴瑟琳低头看着雪地上两行并排的脚印,此时正在被连绵不绝的雪掩盖,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雪落在瑟芮娅的肩头和发间,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想说“不给”,想再劝陛下三思,可最终只是握紧了那只手,低声道:
“……臣遵旨。”
瑟芮娅便笑起来,笑得比刚才那个在疲惫里的十九岁女孩要明亮得多。
她拉着裴瑟琳往前走,靴尖踢起一小片雪末,像小孩子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那说好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是怕冷,到时候可以钻我的氅衣里。”
“陛下。”
“嗯?”
“您若是再这样说话,臣就真不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瑟芮娅笑着讨饶,手却攥得更紧了些。
雪落在她们身后,把来时的脚印一点一点盖住。
她们前方是白茫茫的宫道,远处隐约可见格尔维亚冰冠那终年不化的雪顶,像一枚钉在天际线上的冰色王冠。
裴瑟琳望着那顶“王冠”,又看了看身旁笑得没心没肺的陛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人叹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