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苍白而冷冽的晨曦破开地平线的浓重铅云，斜斜洒在东部三号荒野隔离区的大地上。
以往这个时候，荒野早该苏醒——凶兽在泥沼里撕咬、变异禽鸟在低空盘旋嘶鸣、晨雾中弥漫着新鲜血腥味的狩猎日常，才是这片禁区的常态。
然而今天，整座方圆三百四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除了呼啸而过的刺骨晨风，听不到半点活物的声息。
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笼罩在每一寸山岩与废墟之间。
滴——！
一阵极其刺耳、穿透力极强的警报提示音，毫无预警地在所有幸存考生的手腕上同步炸响。
近两千名躲藏在各个避风岩缝、地窖或树洞里的学生本能的神经紧绷，下意识动作点亮手环。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一道盖着军方最高绝密印章、以猩红加粗字体置顶的全域紧急公告。
【考场内所有考生请注意：】
【本次高一新生荒野实战集训，因突发不可抗力因素，当前场上已无任何可提供积分的异兽目标存在】
【经战区最高督导部与校方联合研判，现决定提前终止本届集训考核。请所有考生即刻停止一切战术行动，在集训规定时间内安全返回前哨指挥列车】
【重复，当前场上已无任何提供积分的异兽存在……】
数以千计的少年少女僵硬地立在寒风中，目光死死凝固在那行通知上，尤其是「不可抗力因素」这六个大字，刺眼得宛如某种荒诞绝伦的黑色幽默。
不可抗力？
整座荒野，但凡脑子没进水的考生，谁不清楚这六个字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
默默的，大家打开手环里的榜单，目光放在榜单上位列第一名的名字。
【NO.1：林州】
【当前积分：64593】
不是地壳变动引发十级大地震，不是天外陨石二次撞击，更不是深渊裂隙里爬出什么毁灭级别的兽皇。
所谓的「不可抗力」，从头到尾他娘的有名有姓、有头有脸、长着一双眼两只耳一个鼻一张嘴，然后在昨天夜里疯狂刷怪。
荒原各处，陷入一种诡异至极的沉默。
平日里最喜欢结党营私、讲究门第血统的重点班天骄们，此刻盯着手环面面相觑，极有默契的半个字都没吭。
质疑？叫嚣作弊？申诉系统BUG？
别搞笑了，如果说昨天白天林州冲上前百排名，还能被某些嘴硬的学生强行挽尊为「走了狗屎运」。
那当昨夜手环上的积分以坐火箭般的姿态一路碾穿六万四千分、把整座考区一万三千多头凶兽直接杀到生态灭绝时，所有的嫉妒与偏见便彻底化作飞灰。
一天不到，物理清图。
这是神迹，是赤裸裸、毫无道理可讲的降维暴力。
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境界，你觉醒的是D级又如何？
哪怕你觉醒的是最垫底、被全世界宣判死刑的E级杂质能力，只要你能干出这种把整片天地一口吞的壮举，整个联邦军界和各大豪门也得老老实实把你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在绝对不可逾越的鸿沟面前，凡人制定的字母规则，不过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
……
废弃化工厂，满是锈蚀风化痕迹的排风塔上。
白修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一夜的冥想调息，他体内干涸的魔力回升了近九成，但脸色依旧带着宿醉般的惨白，身上的纳米战衣破损焦黑。
手环震颤，那道红色的全域通知无声铺展在眼前。
看着公告上那行【已无任何提供积分的异兽存在】，白修英俊的面庞上没有愤怒，没有昨夜那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连一丝不甘的狰狞都找不到。
他只是注视那几个字，良久后长呼一口浊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轻松，悄然自他心底蔓延开。
昨夜，当两万分、三万分的差距如同一柄柄开山重锤砸碎他的骄傲时，他痛苦得快要窒息，怀疑自己这十几年受到的精英教育与血统底蕴是不是一场笑话。
但现在，当得知整座考场的万余头凶兽被林州一人屠尽、逼得军方不得不宣告考核彻底作废时，白修的心境彻底平复。
输给一个比自己优秀一点的对手，叫技不如人，会心生怨怼。
但如果对方是一尊行走在凡间的神明，甚至是一场连军方都只能定义为「不可抗力」的天灾……那还有什么好争的？
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低头，不丢人。
白修弯下腰，伸手拾起昨夜被自己赌气扔在钢板上的秘银短杖，用衣角仔细拭去上面的灰尘与血渍。
少年眼底那股目空一切的狂妄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世界观重塑后的内敛与沉静。
“输得，不冤。”
他整理好衣襟，收拢残破的法杖，纵身跃下排风塔，脚步沉稳，踏上返回前哨基地的路途。
……
……
与此同时，南部裂谷深处的一处干燥岩洞中。
简小禾正捧着清冽的饮用水洗把脸，水珠顺着她清秀的脸颊滑落，洗去了昨夜搏杀残留的血垢。
手环震动，全域通知在空气中亮起。
女孩停下拧干毛巾的动作，那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微风吹动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不可抗力」四个字，眼底闪烁复杂而亮晶晶的光芒。
荒野，真的空了。
一万三千多头把他们逼得狼狈不堪的怪物，被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神色永远波澜不惊的少年，在一夜之间彻底抹去。
简小禾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感到自尊受挫，反而觉得浑身充满某种奇异的干劲。
她利落地收起自己的防暴重盾，重新系紧手臂上的绷带，将沉重的行囊甩在肩头。
虽然考核提前结束，但能活着走出这片地狱，并且稳稳守住前三的席位，对这个出身底层的女孩来说已经是一场蜕变。
更重要的是……考核终止，全员返回。
这意味着，她马上就能在前哨基地的站台上，再次见到那个创造了奇迹的少年了。
“林州同学……”
女孩低声呢喃，嘴角抿起一抹浅浅的梨涡，毫不犹豫地跨出岩洞，迎着朝阳向北方大步走去。
……
……
而在西北风蚀高地边缘，那处天然避风的岩洞深处。
作为这场风暴唯一源头、被全考场与军方高层盖棺定论为「不可抗力」的始作俑者，才刚伸着大大的懒腰，慢悠悠从睡梦中醒来。
体内的高维黑雾整夜充当「后台软件」，不仅将昨夜长途奔袭与高频出刀的肉体疲惫清扫一空，更将那数十枚首领源晶散发出的本源灵能彻底温养周身，林州只觉得通体舒泰，随意一动骨骼便发出清脆悦耳的爆鸣。
嗡。
手腕上的战术手环持续震动，林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手点开了弹出的红色界面。
【……本次集训因为不可抗力因素，当前场上已无任何提供积分的异兽存在……】
林州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目光扫过公告中央那一行刺目的红字，眉头轻轻挑起，嘴角止不住向上扬起一抹戏谑古怪的弧度。
“噗……不可抗力因素？”
林州低笑出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玩味。
“还得是军方啊，真他娘严谨精确。”
把一个大半夜满荒野找怪切菜的高中生，直接给公文化定义成了类似台风、海啸、地质塌陷级别的「不可抗力」，不得不说，在维持官方颜面与描述现实真相之间，后方那群写通告的人找到最精妙的平衡点。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三百多平方公里被自己一夜薅成不毛之地，连只带毛的活物都找不出来，军方总不能让剩下这两千多号天之骄子石头瞪眼睛，在荒山野岭里硬生生吹上四天四夜的西北风吧？
“行吧，下班！”
拍了拍作训服裤腿上的碎石尘土，利落起身反手一拽，将那个沉甸甸、拉链几乎要被撑爆的战术大背包甩在肩头。
数十枚顶尖首领源晶在包内轻微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微响。
紧接着，他伸手抄起靠在岩壁旁的大刀。
那柄缠满洗旧白棉布、重达二十余斤的轴承钢长刃入手冰凉，如今在他近乎跨入二阶的臂力面前，轻盈得宛如一根芦苇。
单手顺势一送，长刀稳稳插回身后的帆布背带中。
走出岩洞，烈日当空，碧空万里。
林州随手从路边揪一根干枯的野草叼在嘴边，双手插进兜里，迈开两条长腿，踩着斑驳的碎石路，悠哉游哉地向着南方前哨基地的方向晃悠而去。
考核已经结束。
但他心里很清楚，在那列通体漆黑的军用装甲列车里，等待着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平淡的退场仪式。
那位老兵陈山，以及昨夜乘专机赶来的军方大人物们……恐怕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