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沈若涵端上来的粥。她依旧放在走廊那头的地板上，敲了敲门框就走。林依能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能听到她走进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音量调得很低，隔着半栋房子传过来，像蚊蚋在耳边嗡鸣。
林依端着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她想起中午的煎蛋和吐司，想起早上的电解质水，想起昨晚的西红柿鸡蛋面。沈若涵这个人，嘴上说着“安全距离”，做的事情却一件比一件细心。
喝到一半，她忽然放下了勺子。
身体里的燥热在这一瞬间猛地蹿升了一截，像被人往火堆里浇了一壶油。她的皮肤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睡裙贴着后背，勾勒出脊背的线条。她猛地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客厅里的电视声停了。她听到沈若涵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往楼梯方向走，但走到楼梯口就停住了。
“林依？”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克制的紧张。
“没事。”林依喘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突然热了一下，现在好了。”
楼下的沈若涵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退回了客厅，电视声重新响起。但这次她没有调低音量，而是调大了。新闻播音员平稳的声音填满了整栋房子，像一层薄薄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人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林依把粥喝完，洗了碗，回到床上躺下。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沈若涵说的那个古籍里的记录。第三次变化开始后，持有者曾经短暂恢复过理智，原因是“感受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念头”。
什么叫“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念头”？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明白。
夜深了。电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栋别墅陷入彻底的寂静，安静到她能听到沈若涵在楼下沙发上翻身的声响，能听到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沈若涵睡着了。
林依睡不着。身体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让她清醒得过了头。她干脆坐起来，拿起沈若涵放在门口的平板电脑，继续翻看那份日记的扫描件。
日记写得很乱，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半个字，像是写的人已经控制不住手了。林依翻到红笔圈出的那段之后，发现后面还有几页。她慢慢往下看。
“……后来我明白了。那个念头，是我自己。是那个还没有变成现在的我的我。她在叫我的名字，叫我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玉要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它要把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拿走。名字，记忆，过去，全部拿走。然后我就变成了一张白纸，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字。”
“但是那一瞬间，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了。很轻，很远，像隔着水。她说：你是沈若云。你是你。你永远都是你。”
“然后我醒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但我知道怎么撑过去了。”
日记到这里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根。林依盯着那几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你是林依。你是你。你永远都是你。”
她轻声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念完之后，她感觉身体里那股燥热微微退潮了一点点。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凉风。
她反复念了几遍。每念一遍，那股属于她自己的意识就清晰一分。她想起自己叫林逸的那些日子，想起爸妈的小饭馆里油烟的味道，想起高中时暗恋过的那个扎马尾的同桌，想起大学宿舍里陈默打游戏时的大呼小叫。那些记忆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块归位，在她脑子里拼出一个完整的人。
那个人还在。只是被玉的力量压在最底下。
她抱着平板，靠在床头，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那几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被子里，平板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已经锁了。她记得昨晚自己没有盖被子。是沈若涵上来过，趁她睡着的时候替她盖好的。
她下楼的时候，沈若涵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在林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皱起眉。
“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她说。
林依走到沙发对面坐下。她知道自己确实不一样了。昨晚反复念那句话之后，她的意识比昨天清醒了很多。身体依旧发烫，荷尔蒙依旧在分泌，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和自己之间隔了一层，不再像昨天那样被完全牵着走。
“日记后面有内容。”林依把平板递过去，“沈若云写到她撑过去的方法了。”
沈若涵接过平板，快速翻到她说的那几页。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迹，然后停在最后一句上。她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你是你。”她轻声念出来，然后看向林依，“所以你昨晚试了？”
“试了。有用。”林依说，“没有完全好，但至少……我能控制自己了。”
沈若涵把平板放下，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冻了很久的冰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你可以走了。”她说。
林依愣了一下。
“第三阶段最危险的时期是前三天。如果日记里说的方法有效，你只要继续强化自己的意识，就能撑过去。”沈若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昨晚想了很久。陈柏年那边我不会去。你也不需要留在这里了。我帮不了你什么，留下来反而——”
“反而什么？”林依站起来。
“反而会让你更危险。”沈若涵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你以为我昨晚为什么睡在楼下？因为我怕自己半夜会上楼。苏瑶、许梦晴、还有陈柏年手下那些人，他们想要你是出于欲望。但我如果想要你……”
她停住了。
“你如果想要我，怎样？”林依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沈若涵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依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我妹妹日记里写的那个‘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念头’，我想了很久，今天早上才想明白。”她的声音很轻，“玉是从唐代来的，但日记里提到的那个念头，是穿越了时间的。是她自己真正的意识，从玉的枷锁里挣脱出来，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去提醒后来的持有者。”
她走近了一步，看着林依的眼睛：“你昨晚听到的那个声音，是谁的？”
林依张了张嘴，想说“是我自己的”。但话到嘴边，她忽然不确定了。那个声音确实像她自己的，但又不完全是。那个声音更沉静，更笃定，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在对她说话。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我知道。”沈若涵站在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这次她没有缩回手，指尖贴在林依发烫的皮肤上，微微发颤，“那个声音是沈若云的。她还在。她一直在玉里。”
林依愣住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找你。”沈若涵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因为找到你，就能找到她。但找到你之后，我又不想放手了。”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