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依没有走。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沈若涵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去,忽然开口:“我不走。”
沈若涵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你说你怕自己半夜上楼。”林依说,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怕自己半夜去找你。你让我走,我去哪?回宿舍?回出租屋?苏瑶随时可以拿钥匙开门进来。陈柏年的人在外面等着。你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沈若涵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林依现在已经能看穿这层平静了。她看到沈若涵攥着车钥匙的指节泛白,看到她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留下来,至少这里安全。”林依继续说,“你有安保,有围栏,有可以锁死的门。而且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知道怎么帮我。我走了,谁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若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车钥匙扔回了茶几上,金属撞击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那就按我的规矩来。”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第一,你睡二楼,我睡一楼。第二,白天你在房间里,我在客厅。第三,除非你身体出现异常,否则我们不见面。”
“可以。”林依点头。
“第四,”沈若涵看着她,“你每天给我报一次状态。体温、身体变化、有没有新的症状。我记录。”
“可以。”
“第五。”沈若涵顿了顿,“如果你撑不住了,告诉我。我会把你送走。不管用什么方式。”
林依看着她。沈若涵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在签订什么重要契约的人。
“行。”林依说。
从那天开始,她们过上了同住一栋房子却几乎不见面的生活。沈若涵说到做到,白天她在客厅办公,林依在二楼房间里待着。三餐由沈若涵做好放在楼梯口,林依自己下楼取。两个人偶尔会在楼梯的拐角处碰面,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走开。
林依的身体在持续变化。她的头发又长了一截,已经垂到了后腰。皮肤白得几乎透光,身材的曲线一天比一天柔和。但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清晰。每天早晚各一次,她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念那句话:“你是林依。你是你。你永远都是你。”
每次念完,那种燥热就会退下去一些,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光滑的沙滩。她能感觉到玉的力量还在体内运转,还在改变她的身体,但她和那股力量之间多了一层屏障。那层屏障是她自己,是林逸,是那个在小饭馆里帮爸妈端盘子、在宿舍里和陈默打游戏、在教室里昏昏欲睡的少年。他还在。
第四天晚上,她照例坐在床上做她的“功课”。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房间。灰色的墙壁。地板上有一块旧地毯,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女人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林依的心跳加速了。这不是她的记忆。
女人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林依能看清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沈若涵很像,深黑,明亮,只是多了一些沈若涵没有的东西——疲惫、妥协,还有某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你做得很好。”那个女人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响。
“你是谁?”林依问。
“你心里知道。”女人笑了笑,“别怕。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比我当初做得快。你身边有若涵,我当初没有。”
提到沈若涵的名字时,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你是沈若云。”林依说。
女人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告诉她,别找我了。我早就回不去了。让她过自己的生活。”
“她不会信的。”
“我知道。”沈若云抬起头来,看着林依,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所以你要帮我。你身上那块玉,是唯一能让我安息的东西。等你撑过第三次变化,玉会重新变成无主之物。到时候把玉毁掉,我就能走了。”
“怎么毁?”
“若涵知道方法。我五年前留了东西给她,在陈柏年手里。她没告诉你吧?”沈若云的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她不想让你知道。因为毁掉玉的方法,需要你和她的血同时浇在玉上。一旦失败,你们两个都会被困在玉里,像我一样。”
林依还没来得及追问,画面就碎了。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床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坐在黑暗中喘了很久。然后她下床,赤脚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客厅里亮着灯,沈若涵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怎么了?身体出问题了?”她立刻放下文件站起来。
“我看到她了。”林依站在楼梯口,看着沈若涵,“沈若云。我见到你妹妹了。”
沈若涵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依把刚才的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她。说到最后那句“需要你和我的血同时浇在玉上”时,沈若涵慢慢坐回了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五年前就留了东西给陈柏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找了他那么久,他一直说没有。他在骗我。”
“若涵。”林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
沈若涵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在灯光下,林依看到她的眼眶红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若涵流泪。没有声音,只是眼角滑下两行泪,顺着脸颊滴在她膝盖上的文件纸上。
“她让我别找了。”沈若涵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五年前她就让我别找了。我找了五年,结果她一直被困在那里。是我没有早一点——”
“她说你做得够好了。”林依伸出手,握住了沈若涵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相触的那一刻,电流感再次窜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林依的指尖微微发麻,但她没有松手。沈若涵也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深夜的客厅里。窗外树影摇晃,风声低低地掠过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