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沈若涵把车开得很快,后视镜里一直注意着有没有车跟着。林依抱着文件袋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袋口的封绳。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若云最后那句话——“若失败,二人魂魄将封于玉中”。
“你在想什么?”沈若涵问,目光依然盯着路面。
“在想失败的话会怎样。”林依说。
沈若涵沉默了一会儿:“我查过陈柏年给的那份唐代记录。上面有一段提到过,玉碎之后,里面的魂魄会自然消散。但如果碎的时候魂魄在里面,就会跟着玉一起碎掉。没有痛苦,大概一瞬间就结束了。”
“你倒挺乐观。”林依苦笑。
“我查了五年,最坏的结果早就想过了。”沈若涵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林荫小路,别墅的轮廓在前方浮现,“最坏也不过是两个人一起消失。比现在这样耗着强。”
车开进围栏内,沈若涵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忽然开口:“林依。”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仪式成功了,你变回去了。你还记得这几天的事吗?”
林依想了想:“应该记得吧。日记里沈若云的语气很清楚,她变成女人之后的事她都记得。”
“那你介意吗?”沈若涵偏过头来看她,“这几天,你在我面前的样子。穿着睡裙发烧的样子,念自己名字的样子,今天穿白裙子的样子。如果你变回林逸,想起这些,会觉得不舒服吗?”
林依看着她。夕阳的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沈若涵的侧脸上,把她线条分明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忐忑,像一个在等待老师批改试卷的学生。
“不会。”林依说,“我这些天在你面前的样子,都是真实的我。不管我是男是女,这几天的事我不会忘记,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沈若涵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抿直了。
“走吧。进去准备。”她推开车门。
两个人进了别墅。沈若涵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从书房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把银质的小刀。刀刃很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用这个。”她把刀放在茶几上,“唐代记录里说,取指尖血要用银器。其他材质的刀具会影响效果。”
林依看着那把银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古玉,放在茶几中央。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瑞兽的眼睛似乎在微微闪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她问。
“没了。”沈若涵在茶几对面坐下,和她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块玉,“你我各取一滴血,同时滴在玉上。然后你念你的名字。我念我的名字。就这么简单。”
“你的名字?不是念我的名字吗?”
沈若涵摇头:“记录里说的是‘持有者与命定之人各取指尖血,同时念出持有者真名’。但沈若云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注释,说唐代的记录不完整。实际上,两个人要同时念出彼此的真名。持有者念命定之人的名字,命定之人念持有者的名字。两个名字同时落在玉上,才有效。”
“你怎么知道她加的注释是对的?”
“我不知道。”沈若涵坦白,“但我选择信她。”
林依拿起那把银刀。刀刃很锋利,她只需要轻轻一划就能割破皮肤。但她握着刀的手在抖。她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一下。”沈若涵忽然说。
她站起来走到林依身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银刀。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左手,在食指指尖轻轻划了一道。血珠立刻冒了出来,鲜红圆润。她把刀放在茶几上,用右手握住了林依的左手。
“我先来。”她说,声音很低,“你跟着我。”
她的手指贴着林依的手指,体温传过来,温暖而稳定。林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的恐惧消退了大半。她伸出右手拿起刀,学沈若涵的样子,在自己的食指指尖划了一道。痛感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和沈若涵的血颜色一模一样。
“准备好了吗?”沈若涵问。
林依点头。
两个人同时把手伸到古玉上方,指尖相对。血珠从指尖坠落,滴在玉面上。两滴血在青玉表面相遇的瞬间,整个房间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所有灯光同时闪了一闪,又恢复了正常。
沈若涵握住林依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她看着林依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林逸。”
林依听到自己的旧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张开嘴,看着沈若涵的眼睛,念出了另一个名字。
“沈若涵。”
两个名字在空中交汇,和玉面上那两滴血一起,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林依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像是有什么被硬生生从身体里往外撕扯。痛,但和第一天变身时的痛不一样,这种痛带着一种解脱感。
古玉开始发热,发出越来越强的青光。光芒越来越盛,照得整个房间都是青白色的。林依看到玉面上的那两滴血正在慢慢渗入玉的内部,像是被玉吸收了。然后,玉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细小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碎裂的声音很轻,咔,咔,咔,一下一下地响着。每响一下,林依就感觉身体里那股一直压着她的力量松动一分。
最后一声脆响,玉碎了。
青光在碎裂的瞬间爆发出来,刺得林依不得不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沈若涵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然后一切安静了。
灯灭了。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林依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但那种变化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之前是往一个方向不可逆地改造,而现在,她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两条河流在交汇,一条是林逸的,一条是林依的,它们在她体内融合成了一条新的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黑暗中看不清细节,但她能感觉到指节的形状在变,变得比刚才粗了一点,骨节更分明了一些。她的胸口传来一阵闷痛,然后那种属于女性的柔软触感在消退。
她在变回去。
“若涵?”她开口。声音变了,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又不是完全的男声。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中性的嗓音。
“我在。”沈若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她的手还握着林依的手,没有松开。
“成功了吗?”林依问。
沈若涵没有回答。林依感觉到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按下了什么开关。茶几上的一盏应急灯亮了,发出暖黄色的微光。
在灯光下,林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骨节分明。手腕上那条淡红色的脉络消失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喉结回来了,不明显,但确实在那里。她又摸了**口,胸前一片平坦。
她变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沈若涵。沈若涵蹲在她面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嘴角是弯着的。
“成了。”沈若涵说,声音有些哑,“玉碎了。”
林依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堆青色的碎片。碎片中间有一缕极淡的青烟正在慢慢消散,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获得了自由。那缕烟飘到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沈若涵看着那缕烟消散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若云,走好。”
房间里很安静。应急灯的光暖融融的,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林依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这几天压在心里的东西太多了,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卸下来了。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茶几的碎片旁边。
沈若涵伸出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和第一次在办公室里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掌心贴在了林依的脸颊上。
“你哭什么?”她问。
“不知道。”林依吸了吸鼻子,“可能是高兴。”
沈若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依的脸颊,动作里有某种不舍,像是在告别什么。
“你现在是林逸了。”她说,声音很轻,“你要回家吗?”
林依看着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沈若涵的脸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种脆弱和之前的疲惫不一样,这是那种怕被丢下的脆弱。
“不急。”林依说,抬起手覆在沈若涵贴着她脸颊的那只手上,“等天亮再说。”
窗外,夜色正深。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一丝微光在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