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三下,停两秒,又响三下。
躺在床上的九条伏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摸过手机一看——七点整。
(这个敲门节奏……是凛。)
「伏季,起床。再不起来,您今天就要带着枕头去学校了。」
果然。门外传来冬月凛那毫无起伏的声音。
伏季挣扎着爬起来,顶着两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昨晚他想「人鱼公主」的事想到后半夜,把《人鱼的庭院》翻来覆去又读了大半本,真正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早。」
「早。您这张脸,像是熬了一整夜偷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只是没睡好而已!别一大早就血口喷人啊!」
「是吗。」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书桌上那本新书,正好翻到女主角出场的那一页?」
「你什么时候进过我房间了!?」
「六点五十分。来确认您是否还活着。门没锁。」
「……」
(完全无法反驳。)
总之,被凛像押送犯人一样拖出公寓后,伏季开始了新的一天。
上学的路上,晨风拂面,总算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凛的步速比平时快一些——她总是这样,仿佛连走路都不允许自己浪费一秒钟。
「凛,你今天还有社团活动吗?」
「您问这个干嘛?」
凛看向伏季的眼神充满警惕。
「我只是想说,今天放学后我还有社团活动,可能晚点回来。就不用等我了。」
「哦?您居然会主动参加社团活动。」
凛头也不回。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好歹也是万事部的正式成员啊!」
「开学的时候想加入归宅部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你——!」
(算了。跟这家伙斗嘴,我从没赢过。)
到校门口,两人自然而然地分开。
凛在高二分班的时候被分在了另一栋楼,她只丢下一句「上课别睡觉,会给我添麻烦」,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谁会给谁丢人啊。)
伏季摇摇头,走向自己的教室。
高二·B班。
「早啊,九条。」
刚坐下,前桌的四条就转过身来打招呼。
这家伙永远是那副精力充沛的样子,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早。」
「哟,今天气色不错啊——才怪。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四条凑近看了看。
「昨晚干什么去了?」
「看书看得晚了点。」
「看书?你这书呆子。」
四条哈哈大笑,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听说你昨天上课发呆被老高抓了?还罚站了半节课?真丢人啊兄弟。」
(老高,数学老师。消息传得真快……)
「要你管。」
伏季把脸别向窗外。
第一节课是国语。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一篇古文,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伏季一手支着下巴,眼睛盯着黑板,魂却早就飞了。
(好。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去问清楚。)
(问夏千花学姐——昨天的事,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怎么问?)
这是个问题。
「学姐,那天是你救了我吗?」
——太直白了。
万一不是,社死程度堪比当众念情书。
「学姐,你那天回家的时候,头发湿了吗?」
——更蠢。
蠢到伏季自己都想扇自己一耳光。
(而且,如果她真的是那个人鱼公主……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是她不想让我知道?还是说——)
人工呼吸。
这个词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伏季的脸「腾」地红了。
(不不不不!别乱想!冷静!)
「九条同学,这段课文你来读一下。」
「是!……啊,哪、哪段?」
教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完了,光顾着想事情,连讲到哪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
伏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总之,先见到人再说!到了高三的楼层再想措辞!)
他快步走向教室门口——
「九条!正好!」
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半人高的作业本。
「把这叠作业搬到办公室去。下节课我要用。」
「……好。」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啊!)
伏季抱着那摞足以压死人的作业本,艰难地朝办公室挪去。等他搬完、签完字、气喘吁吁地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
(第一回合,失败。)
第二节课刚下课,伏季吸取教训,绕开教师办公室,改从东侧楼梯下楼。高三的教室在三楼。
他穿过走廊,正要拐上楼梯——
透过楼梯间的窗户,他忽然看见楼下的操场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和两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过。
是夏千花。
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格外醒目。
(找到了!)
伏季转身就要冲下楼——
「九条同学!」
班长小跑着追上来,喘着气说。
「体育课用的跳箱还没搬回仓库,男生都去操场集合了,就差你一个!」
「……好。」
(啊啊啊啊!就差一点!)
搬跳箱。跳箱比想象中沉。
等伏季和几个男生把最后一个跳箱推进仓库,抬头一看——操场边空空荡荡,哪还有夏千花的影子。
上课铃,又响了。
(第二回合,失败。)
第三节课下课。
伏季学乖了。他低头、含胸、加快脚步,谁叫都不回头。
「九条,你去哪?」
「厕所!」
(对不起了大家,借用一下厕所的名头!)
战术果然奏效。
他顺利穿过走廊,摸到了通往高三楼层的楼梯口。楼梯近在眼前,三步并作两步——
「九条同学。」
学习委员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今天轮到你值日。黑板还没擦哦。下节课老师要用。」
「……我擦。」
(老天爷……今天是在玩我吧?)
伏季认命地折回教室,拿起板擦,在满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间划来划去。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等他擦完黑板,上课铃,准时响起。
(第三回合,完败。)
伏季瘫在座位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一上午了……连高三楼层的楼梯都没摸到。)
(是我今天出门的方式不对吗?还是说,这是某种天意,在阻止我去问学姐?)
他越想越泄气,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装死。
而他没有注意到,前桌的四条,已经回过头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几次。
午休铃响。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掏出便当,或结伴涌向食堂。伏季依然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算了。今天可能见不到了。明天再说吧……)
「喂,九条。」
一只手指戳了戳他的头顶。
伏季抬头。四条站在桌前,一手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一手拿着两盒牛奶,笑得意味深长。
「走,去天台。老地方。」
「天台?为什么?」
「因为——」
四条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
伏季心里一惊。
(这家伙的直觉,是怪物吗……)
「别这种表情嘛。你昨天上课发呆被罚站,今天一上午又跟只没头苍蝇似的,一下课就往外冲,结果次次被叫回来。是个人都看得出你有心事好吧?」
四条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牛奶。
「走吧。今天天气不错,天台肯定有空位。一边吃一边聊。」
伏季犹豫了一秒。
(……也好。)
说实话,这个问题光靠他自己,已经想破头了。
四条这家伙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女生缘好得离谱,据说谈过好几段恋爱,号称「情场老手」。
让他帮忙分析分析,说不定真能看出点什么。
(而且,多一个人知道,总比自己憋着强。)
「……好,走吧。」
伏季拎起装着便当的书包,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向通往天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