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
午后的风呼呼地吹着，天高云淡，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哨声。天台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早晨的水渍，空气里有股铁栏杆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果然还是天台舒服啊——」
四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屁股坐在墙根边，背靠着铁丝网。
伏季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书包，掏出了便当盒。
是一个浅蓝色的布包，四四方方，包得整整齐齐。解开结，掀开盒盖——
玉子烧金黄诱人，章鱼香肠咧着嘴，炸鸡块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颗洗净的小番茄和撒了芝麻的米饭，角落里卧着一颗红彤彤的梅干。
「我靠！？」
四条的惊呼脱口而出。
「这便当也太豪华了吧！玉子烧、章鱼香肠、还带炸鸡——你妈做的？」
「……凛做的。」
「又是那位青梅竹马小姐！？」
四条瞪大了眼睛。
「想不到那个出了名的冰山毒舌美少女冬月凛？她居然会给你做便当？」
「每天早上都做。她……住我隔壁，顺便的。」
「什么！？住隔壁！？」
四条这一嗓子，惊得天台另一头吃午饭的几个学生纷纷抬头望过来。
「你小声点啊！」
「抱歉抱歉。」
四条捂住嘴，压低声音，眼睛里却闪着八卦的光。
「你小子，跟那种美少女当邻居，还天天吃人家做的爱心便当——这不就是同居吗！？」
「是邻居！邻居！隔着一堵墙呢！」
「都差不多啦。」
（哪里差不多了！）
「……所以，你这家伙一边享受着青梅竹马的爱心便当，一边又在惦记别的女生？」
四条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九条。」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了？」
「听听听。您请讲。」
伏季叹了口气，夹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外酥里嫩，还带着柠檬的清香。
（凛那家伙，明明之前还说「驳回」的……结果还是做了炸鸡块啊。）
「……事情，要从周一那天说起。」
于是，伏季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从『万事部』接下打扫泳池的委托，讲到打扫、续水、玩水；
从自己脚下一滑跌入泳池，讲到濒死时看到的那抹身影；
从医务室醒来，讲到校医水无月老师说的那句「是个浑身湿透的女生把你背来的，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
从「人鱼公主」的执念，讲到自己发誓要找到那位救命恩人。
四条一手捏着面包，一手拿着牛奶，听得眼睛都不眨，连面包都忘了咬。
「……然后呢？你找到线索了？」
「有三个人选。」
伏季竖起三根手指。
「阳野学姐、小春、还有凛。凛我基本排除了——那家伙体育白痴一个，跑步永远最后一名，不可能游得动泳。而且以她的性格，如果真是她救了我，现在肯定天天拿这事羞辱我，不可能瞒到现在。」
「有道理。」
四条点点头。
「小春……文静、低调，送完人就悄悄离开，确实很像她的作风。但她会不会游泳，我不知道。」
「那学姐呢？」
「夏千花学姐，嫌疑最大。」
伏季顿了顿。
「因为她知道了我出事。」
「知道？怎么知道的？」
「就在昨天，社团活动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学姐可不希望再看到你出事了。』」
伏季的表情严肃起来。
「可周一那天，她和小春去还清扫工具了，凛也被她拽走了。泳池边只剩我一个人。理论上，我落水的事，她不应该知道。可她却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你觉得救你的人，就是夏千花学姐！？」
四条的声音猛地拔高，天台上顿时又飘来几道目光。
「嘘——！」
「啊，抱歉抱歉。」
四条缩了缩脖子，重新压低声音。
「不是，这也太劲爆了吧。你的意思是，那个把你从泳池里捞出来、背去医务室、浑身湿透连名字都没留的人——就是万事部的那个夏千花学姐？」
「至少，以现有的信息来看，她的嫌疑最大。」
四条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流云，沉默了几秒。
「……嗯。你的推理，不是没道理。」
他忽然开口。
「学姐是活动的组织者，把你留在泳池边的人是她，知道你出事的也是她。三件事叠在一起，确实可疑。」
「可我想不通。如果真是她救了我，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笨——蛋——」
四条用面包指了指伏季。
「这还用想吗？害羞啊。」
「害羞？」
「你想啊。一个女生，把你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地背着你走那么远的路，说不定还——」
四条拖长了声音，眉毛挑了挑。
「给你做了人工呼吸呢？」
「人、人工呼吸！？」
伏季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你看你看，你脸红了！我就说嘛，你这家伙绝对在脑子里想过这件事！」
「没有！那是太阳晒的！」
「现在可是背阴处哦。」
「……闭嘴。」
四条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停下来。
他环顾四周，确认天台上的其他人都在各吃各的，没人在意这边，然后忽然凑近，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
「听好了，九条。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鱼公主——很简单。」
「简单？」
「我可是情场老手。」
四条竖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
「这种程度的小事，我有一百种方法。」
（来了。这家伙又要开始吹了……）
「但是最管用的，是这个——」
四条眯起眼睛。
「诈。」
「……诈？」
「对。你去『诈』她。」
四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
「你今天放学后，社团活动一结束，就跟着学姐一起出校门。随便找个理由，跟她一起走一段。机会就来了。」
「然后呢？」
「然后，在聊天的时候，找个时机，冷不丁地来一句——『学姐，其实我昨天，想起了一些溺水时的事』。」
伏季咽了口唾沫。
「接着，你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救我的人……我好像，想起她的样子了』。说完，就闭嘴。一个字都别多说。然后，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她的反应。」
四条伸出两根手指。
「听好了，就两种可能。」
「第一，如果她就是那个人鱼公主——她一定会慌。眼神躲闪、说话结巴、耳根发红、或者突然转移话题。因为她既害怕你想起来的是她，又偷偷期待你想起来的是她。那种心情，藏不住的。」
「第二，如果她不是——那她就是个纯纯的吃瓜群众。听到『我想起救我的人了』，她只会两眼放光，抓着你的胳膊问：『是谁是谁！快告诉学姐！』——八卦之心，藏都藏不住。」
「……」
伏季目瞪口呆。
「这、这种方法……能行吗？！」
「能行！」
四条拍了拍胸脯。
「女人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信我，老手的经验。」
「……怎么听怎么像三流电视剧里的桥段啊。」
伏季无力地吐槽。
「而且，什么『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我做得出来吗我？」
「做不出来也得做！」
四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记住，眼神要真诚，语气要——忧郁。忧郁，懂吗？」
「……忧郁。」
「对。就像这样——」
四条突然摆出一个侧脸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势，下巴微扬，眼神迷离，就差嘴里叼根草了。
「……你确定你不是在搞笑？」
「我很认真！这可是精髓！」
伏季长长地叹了口气。
（忧郁……忧郁……我这个人，跟忧郁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吗……）
可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总不能直接冲到夏千花面前问「学姐你是人鱼公主吗」——那也太蠢了。
（……姑且，试试看吧。）
「好，我试试。」
「这才对嘛！」
四条把最后一盒牛奶塞进他手里。
「来，干了这杯壮行奶！祝你旗开得胜，早日抱得——不对，早日找到你的人鱼公主！」
「你后半句差点就改口了喂。」
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远处，上课预备铃响了。
伏季收拾好便当盒，站了起来。
（今天放学后，社团活动室。）
【执行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