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阳野夏千花,人生中第一次走丢,是在夏日祭的那个晚上。
祭典的灯火把整条参道照得亮如白昼,章鱼烧的香气混着棉花糖的甜味在夜风里打转。
穿着浴衣的小千花蹲在金鱼摊前,眼睛死死盯着水槽里那条黑尾巴的金鱼,手里的纸网一捞——空了。再一捞——又空了。
「妈妈妈妈!再让我试一次嘛!」
她回头撒娇,身后却是密密麻麻的人腿。
妈妈不见了。
「……妈妈?」
没有回应。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小小的身体推得东倒西歪。灯笼的光明明灭灭,每一张经过的脸都是陌生的。
她终于憋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走的,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蹲在了神社的大鸟居下面。
木屐的带子磨得脚趾生疼,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喂——你在哭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夏千花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穿着浅色的甚平,手里举着一根红彤彤的苹果糖,正弯着腰,好奇地打量着她。
「……要你管。」
她抽抽搭搭地说。
「可是,你哭得这么大声,妖怪都会被你招来哦。」
「妖、妖怪才不存在呢!」
「说的也是。我妈妈说,妖怪只会吓唬不乖的小孩。」
男孩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蹲下身,把苹果糖递到她面前。
「给你。吃了甜的,就不会想哭了。」
夏千花愣愣地看着那根苹果糖。糖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宝石。
「……真的可以吗?」
「嗯!我刚才已经吃过一根啦!」
她犹豫着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
苹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奇迹般地,眼泪真的停住了。
「我叫夏千花。你呢?」
「我吗?我叫——」
男孩刚要开口,忽然一拍脑门。
「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吗?找不到妈妈了?」
「……嗯。」
「那交给我吧!」
男孩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胸口的甚平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
「妈妈说过,看到别人有困难,就要帮忙。这叫……叫『助人为乐』!所以,你的事就交给我吧!」
「……助人为乐?」
「对!跟、跟我来!」
男孩一把拉起她的手,钻进了人潮里。他的手掌又小又热,却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夏千花被他拽着,一路穿过棉花糖摊、捞金鱼摊、射的屋,最后停在挂着一只大喇叭的小屋前——是祭典的广播站。
「叔叔!这个妹妹找不到妈妈了,可以帮她广播一下吗?」
男孩踮着脚,仰着脖子,用尽全力朝窗口里喊。
广播响起之后,不过几分钟,妈妈就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哭得比她还厉害。
「妈妈!妈妈!是这个人——」
夏千花转过头,手指指向身旁——
男孩不见了。
人群熙攘,灯笼摇晃。只有晚风里还飘着一丝苹果糖的甜香。
她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一条浅蓝色的手帕。是刚才她哭得满脸花的时候,男孩塞给她的。手帕的角上,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
「……」
那天晚上,夏千花把手帕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窗边。
月光下,那条小鱼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从那以后,这条小鱼手帕,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口袋。
☆
九年后。
「万事部——!大家来看一看呀!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的委托——!」
高二的三月,招新季的广场上,阳野夏千花把亲手写的海报举得高高的,喊得嗓子发哑。
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有的瞥一眼她的摊位,有的干脆连眼神都不给,径直走向棒球部、轻音部、漫画部那些排着长队的热门社团。
「这位同学!要不要了解一下万事部——」
「不用了谢谢,我已经决定加入篮球部了。」
「那这位同学!只要你有困难,我们什么都可以帮——」
「抱歉,我赶时间。」
「同学——」
对方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走了。
夏千花举着海报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又是这样。)
万事部,是她高一开学时一手创办的社团。
理由很简单。
十年过去,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挑的少女,一头红发比夏日祭的灯笼还要醒目。
但那晚在鸟居下发生的事,她一天都没有忘记。苹果糖的味道、「助人为乐」这四个字、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交给我吧」——都在她心里生了根。
「曾经被那个男孩帮助过的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写下了万事部的社团申请。名字取自「万事屋」——只要你开口,我们就帮你。
宣传语是她咬着笔杆想出来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的委托!」
可现实,比想象中残酷得多。
没有人感兴趣。
整整一年,她的摊位前永远冷冷清清。
其他社团的成员名单越来越长,万事部的名册上,始终只有「阳野夏千花」一个名字。
她给手绘海报上的字描了一遍又一遍,墨水褪色了再描,描到那张海报边角都起了毛。
第三学期的一天,指导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
「夏千花同学,如果下学期还是招不到新成员,万事部就只能废部了。学校的规定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了,老师。」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这种人,说什么「想把善意传递下去」……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她把那张起了毛边的海报卷起来,想扔进垃圾桶。手伸到一半,指尖碰到口袋里的什么东西,硬硬的,又软软的。
是小鱼手帕。
「……」
她把手帕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然后,又把海报展平,重新贴回了社团教室的门上。
(再试一次。)
(就一次。最后的。)
☆
四月。新生入学日。
「万事部——!承接各种委托,包君满意——!」
广场上人声鼎沸。
夏千花把「最后一次」的觉悟塞进嗓子眼里,喊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卖力。可新生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个绕过她的摊位,奔向那些挂着彩色横幅的热门社团。
(……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她准备收摊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一个男生,站在归宅部的摊位前,正盯着「本社已满员」的牌子,一脸生无可恋地叹气。
夏千花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诶?)
那个侧脸。那种有点懒散、又有点认真的神情。还有……不,不可能吧。九年了,怎么可能还记得清。
可是——
(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厉害?)
双腿比大脑先一步动了起来。
「少年,你在烦恼不知道加入哪个社团吗?」
没反应。
(什么嘛,居然无视我!)
「少年!」
「啊!是!」
男生被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夏千花的心脏又「咚」地跳了一下。
(好像。真的好好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叉起腰,摆出招牌式的元气笑脸:
「少年,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还没有找到心仪的社团?」
「呃……确实还没。」
「很好!那么,就让我来为你指引明路吧!实不相瞒,我正是——万事部的部长,阳野夏千花!」
之后发生的事,就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地狼狈。
她激情澎湃地宣传,把海报塞进对方手里。可当男生问出那句「这个万事部,现在有几名成员啊」的时候,她差点当场石化。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万事部可是人才济济——」
「可是你身后这个摊位,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哦。」
「那是因为其他成员都在忙啦!」
「忙什么?」
「忙……忙学习!对!他们都去学习了!毕竟我们万事部的人,个个都很优秀嘛!」
男生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家伙绝对是在撒谎」。夏千花的脸烧得滚烫,连红发都仿佛耷拉了下来。
(完了。又要被拒绝了。和这一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太阳西斜,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她低着头,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总、总之!我们万事部现在确实……正在扩充成员中。而你,少年,就是第一个目标!」
「为什么是我啊……」
「因为你的眼神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正在寻找一个能实现你所有愿望的社团!」
「我的眼神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啊……」
两人就这么斗着嘴。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把心底那句话说了出来。
「拜托了!你就加入吧!万事部真的很有意思的!而且——」
「而且,我一个人……其实也挺寂寞的。」
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对一个刚认识的人……)
可是,这是真话。
一年来,空荡荡的社团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海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喊到沙哑的嗓子,回到家连话都不想说。这样的日子,真的,好寂寞。
沉默。
男生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
「……好吧。就当是被骗了,我先去看看。」
「——诶?」
夏千花猛地抬起头。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发酸。
「真的吗!太好了!」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男生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欢迎加入万事部!我是部长阳野夏千花,请多指教啦!」
「我是九条伏季……请多指教。」
原来他叫九条伏季啊。
「小伏!以后我就叫你小伏啦!」
「这也太快了吧!」
那天晚上,夏千花把那张手绘海报挂在了社团教室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对着它傻笑了整整十分钟。
(万事部,有两个人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让夏千花意外的是,伏季这个人,远比看上去的要温柔。
他嘴上总在抱怨「为什么我非得来不可啊」「社团活动好麻烦」,却从来没有真的缺席过。
打扫、整理、跑腿,交给他的事,虽然干得笨手笨脚,但一定会做完。
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一个雨天。放学路上,夏千花远远地看到伏季站在校门口,把自己的伞塞给了一个没带伞的低年级女生,自己顶着书包跑进了雨里。
第二天,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来社团教室,还嘴硬。
「雨又不大。我这是洗头。」
又有一天,一个一年级新生在走廊里摔倒了,伏季二话不说跑过去,把人扶起来,问。
「没事吧?交给我吧,我带你去医务室。」
——
交给我吧。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夏千花的脑海。
(……诶?)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他说了……「交给我吧」。)
九年。整整九年。
那晚鸟居下的男孩,拍着胸脯说「你的事就交给我吧」的男孩。拉着她的手穿过人潮的男孩。把苹果糖和手帕塞给她的男孩。
(是他。)
(真的是他。)
夏千花摸着口袋里的小鱼手帕,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终于……又站到我面前了。)
从那天起,夏千花彻底确认了。
当年帮助过自己的那个男孩,就是眼前这个整天被她捉弄、却从不真正生气、笨手笨脚又善良得要命的少年。
而对方,显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学姐,你最近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呀~只是觉得,我们小伏最近变帅了哦!」
「……好恶心,别这么说。」
「什么嘛!难得学姐夸你诶!」
(没关系。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这一次,轮到我来「交给我吧」了。)
☆
那之后不久的一个傍晚。
社团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伏季在整理书架,夏千花在擦窗户。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里的一切都镀成暖橘色。
「学姐,说起来——」
伏季忽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当初,为什么要创办万事部啊?」
夏千花擦窗户的手,停了一秒。
「是因为一个人哦。」
「一个人?谁啊?你的偶像?」
「嘿嘿——秘密。」
「什么啊,神秘兮兮的。」
伏季撇了撇嘴。
「该不会是什么暗恋对象吧?少女漫画看多了?」
「才、才不是暗恋对象啦!」
夏千花差点把抹布甩过去,脸上却不知怎的有些发烫。
「只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而已。」
「重要的人?」
「对。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帮了我。而且,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夏千花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夕阳,一字一句地说。
「『看到别人有困难,就要帮忙。』」
「……」
「所以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想把我收到的那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于是,就有了万事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样啊。」
伏季合上最后一本书。
「那家伙,还挺了不起的嘛。能让学姐你记这么久。」
「是哦。超——了不起的。」
夏千花转过身,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虽然,他本人好像早就把这事忘光光了呢。」
「忘恩负义的家伙啊。」
伏季随口接了一句。
「噗。是啊,超级忘恩负义的。」
(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现在正一脸无辜地吐槽自己呢。)
夏千花在心里笑得直打滚,面上却一本正经。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啦,小伏。」
「知道什么?」
「秘密。」
「又来!你这人真是——」
(是啊。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吧。)
(到那时候,我要好好跟你说一声——谢谢。)
☆
那么,把时间拨回今天傍晚。
河堤边。
「学姐。其实我……昨天,想起了一些那天的事。」
伏季的声音,让夏千花握着汽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我好像,想起她的样子了。」
在夏千花这里,似乎是自动把溺水有关的话给屏蔽掉了。
(——诶?)
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对,是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一样。
(他……想起我了?)
(他想起那天的事了?)
血液「轰」地涌上耳根,大脑一片空白。汽水瓶冰凉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那几秒钟停顿的真相。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冷静,阳野夏千花。现在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嘴角扯成了那个招牌式的、元气满满的弧度。
「诶诶诶诶——!?真的吗真的吗!?你想起来了!?」
她凑上前,连珠炮似的发问。
「是谁!?漂亮吗!?长发还是短发!?是我们学校的吗!?快说快说!别吊学姐胃口啊!」
(好险。好险好险。应该……糊弄过去了吧?)
心脏还在擂鼓般狂跳。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学姐……」
伏季忽然看着她。
「你……就不紧张吗?」
「我为什么要紧张?」
夏千花歪着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
「难道小伏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说出来了。)
(对。这样问的话就能把问题再抛给小伏了。)
可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会掐得那么紧?似乎也在期待九条的问题。
「学姐你、你怎么能知道我那天出事了?」
(出事?啊!原来不是想起了那天的事,而是在问那天在泳池的事吗?)
短暂地停顿过后,夏千花摆摆手。
「我当然能知道啦。」
她不敢再多待,飞快地抛出了小春的事——那些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倒豆子一般说完,然后「啪」地双手合十。
「对不起啦小伏!学姐我实在憋不住了!其实也没什么——那天小春酱回到泳池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啦!真的!你也别去怪她哦!」
说完,她便借着天色作掩护,在岔路口挥手道别。
「明天见啦,小伏!下次请学姐喝汽水,就不许摆那种怪表情了哦!」
红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至少,背影看起来是这样的。
转过街角的一瞬间,夏千花停下脚步,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哈……」
腿有点软。
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烫的。
果然,红了。
(为什么……我要逃啊。)
(为什么听到他问出「出事了那天的事」,我会有点失望。)
(明明,他想起的人并不是我。明明,我根本就不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另一头。
她缓缓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浅蓝色的手帕。角上的小鱼,在暮色里安静地发着微光。
「……笨蛋小伏。」
声音轻得像晚风。
「你到底,想起什么了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河水,在身后静静流淌。
——至于那一抹脸红,究竟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慌乱,又或是别的什么。
大概,只有夏千花自己知道了。
【阳野 夏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