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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针管笔 更新时间:2026/9/28 13:16:43 字数:5357

八岁的阳野夏千花,人生中第一次走丢,是在夏日祭的那个晚上。

祭典的灯火把整条参道照得亮如白昼,章鱼烧的香气混着棉花糖的甜味在夜风里打转。

穿着浴衣的小千花蹲在金鱼摊前,眼睛死死盯着水槽里那条黑尾巴的金鱼,手里的纸网一捞——空了。再一捞——又空了。

「妈妈妈妈!再让我试一次嘛!」

她回头撒娇,身后却是密密麻麻的人腿。

妈妈不见了。

「……妈妈?」

没有回应。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小小的身体推得东倒西歪。灯笼的光明明灭灭,每一张经过的脸都是陌生的。

她终于憋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走的,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蹲在了神社的大鸟居下面。

木屐的带子磨得脚趾生疼,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喂——你在哭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夏千花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站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穿着浅色的甚平,手里举着一根红彤彤的苹果糖,正弯着腰,好奇地打量着她。

「……要你管。」

她抽抽搭搭地说。

「可是,你哭得这么大声,妖怪都会被你招来哦。」

「妖、妖怪才不存在呢!」

「说的也是。我妈妈说,妖怪只会吓唬不乖的小孩。」

男孩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蹲下身,把苹果糖递到她面前。

「给你。吃了甜的,就不会想哭了。」

夏千花愣愣地看着那根苹果糖。糖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宝石。

「……真的可以吗?」

「嗯!我刚才已经吃过一根啦!」

她犹豫着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

苹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奇迹般地,眼泪真的停住了。

「我叫夏千花。你呢?」

「我吗?我叫——」

男孩刚要开口,忽然一拍脑门。

「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吗?找不到妈妈了?」

「……嗯。」

「那交给我吧!」

男孩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胸口的甚平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

「妈妈说过,看到别人有困难,就要帮忙。这叫……叫『助人为乐』!所以,你的事就交给我吧!」

「……助人为乐?」

「对!跟、跟我来!」

男孩一把拉起她的手,钻进了人潮里。他的手掌又小又热,却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夏千花被他拽着,一路穿过棉花糖摊、捞金鱼摊、射的屋,最后停在挂着一只大喇叭的小屋前——是祭典的广播站。

「叔叔!这个妹妹找不到妈妈了,可以帮她广播一下吗?」

男孩踮着脚,仰着脖子,用尽全力朝窗口里喊。

广播响起之后,不过几分钟,妈妈就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哭得比她还厉害。

「妈妈!妈妈!是这个人——」

夏千花转过头,手指指向身旁——

男孩不见了。

人群熙攘,灯笼摇晃。只有晚风里还飘着一丝苹果糖的甜香。

她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一条浅蓝色的手帕。是刚才她哭得满脸花的时候,男孩塞给她的。手帕的角上,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

「……」

那天晚上,夏千花把手帕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窗边。

月光下,那条小鱼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从那以后,这条小鱼手帕,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口袋。

☆

九年后。

「万事部——!大家来看一看呀!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的委托——!」

高二的三月,招新季的广场上,阳野夏千花把亲手写的海报举得高高的,喊得嗓子发哑。

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有的瞥一眼她的摊位,有的干脆连眼神都不给,径直走向棒球部、轻音部、漫画部那些排着长队的热门社团。

「这位同学!要不要了解一下万事部——」

「不用了谢谢,我已经决定加入篮球部了。」

「那这位同学!只要你有困难,我们什么都可以帮——」

「抱歉,我赶时间。」

「同学——」

对方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走了。

夏千花举着海报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又是这样。)

万事部,是她高一开学时一手创办的社团。

理由很简单。

十年过去,她已经长成了一个高挑的少女,一头红发比夏日祭的灯笼还要醒目。

但那晚在鸟居下发生的事,她一天都没有忘记。苹果糖的味道、「助人为乐」这四个字、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交给我吧」——都在她心里生了根。

「曾经被那个男孩帮助过的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写下了万事部的社团申请。名字取自「万事屋」——只要你开口,我们就帮你。

宣传语是她咬着笔杆想出来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的委托!」

可现实,比想象中残酷得多。

没有人感兴趣。

整整一年,她的摊位前永远冷冷清清。

其他社团的成员名单越来越长,万事部的名册上,始终只有「阳野夏千花」一个名字。

她给手绘海报上的字描了一遍又一遍,墨水褪色了再描,描到那张海报边角都起了毛。

第三学期的一天,指导老师把她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

「夏千花同学,如果下学期还是招不到新成员,万事部就只能废部了。学校的规定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了,老师。」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这种人,说什么「想把善意传递下去」……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她把那张起了毛边的海报卷起来,想扔进垃圾桶。手伸到一半,指尖碰到口袋里的什么东西,硬硬的,又软软的。

是小鱼手帕。

「……」

她把手帕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然后,又把海报展平,重新贴回了社团教室的门上。

(再试一次。)

(就一次。最后的。)

☆

四月。新生入学日。

「万事部——!承接各种委托,包君满意——!」

广场上人声鼎沸。

夏千花把「最后一次」的觉悟塞进嗓子眼里,喊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卖力。可新生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个绕过她的摊位,奔向那些挂着彩色横幅的热门社团。

(……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她准备收摊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一个男生,站在归宅部的摊位前,正盯着「本社已满员」的牌子,一脸生无可恋地叹气。

夏千花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诶?)

那个侧脸。那种有点懒散、又有点认真的神情。还有……不,不可能吧。九年了,怎么可能还记得清。

可是——

(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厉害?)

双腿比大脑先一步动了起来。

「少年,你在烦恼不知道加入哪个社团吗?」

没反应。

(什么嘛,居然无视我!)

「少年!」

「啊!是!」

男生被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夏千花的心脏又「咚」地跳了一下。

(好像。真的好好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叉起腰,摆出招牌式的元气笑脸:

「少年,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还没有找到心仪的社团?」

「呃……确实还没。」

「很好!那么,就让我来为你指引明路吧!实不相瞒,我正是——万事部的部长,阳野夏千花!」

之后发生的事,就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地狼狈。

她激情澎湃地宣传,把海报塞进对方手里。可当男生问出那句「这个万事部,现在有几名成员啊」的时候,她差点当场石化。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万事部可是人才济济——」

「可是你身后这个摊位,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哦。」

「那是因为其他成员都在忙啦!」

「忙什么?」

「忙……忙学习!对!他们都去学习了!毕竟我们万事部的人,个个都很优秀嘛!」

男生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家伙绝对是在撒谎」。夏千花的脸烧得滚烫,连红发都仿佛耷拉了下来。

(完了。又要被拒绝了。和这一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太阳西斜,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她低着头,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总、总之!我们万事部现在确实……正在扩充成员中。而你,少年,就是第一个目标!」

「为什么是我啊……」

「因为你的眼神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正在寻找一个能实现你所有愿望的社团!」

「我的眼神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啊……」

两人就这么斗着嘴。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把心底那句话说了出来。

「拜托了!你就加入吧!万事部真的很有意思的!而且——」

「而且,我一个人……其实也挺寂寞的。」

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对一个刚认识的人……)

可是,这是真话。

一年来,空荡荡的社团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海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喊到沙哑的嗓子,回到家连话都不想说。这样的日子,真的,好寂寞。

沉默。

男生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

「……好吧。就当是被骗了,我先去看看。」

「——诶?」

夏千花猛地抬起头。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发酸。

「真的吗!太好了!」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男生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欢迎加入万事部!我是部长阳野夏千花,请多指教啦!」

「我是九条伏季……请多指教。」

原来他叫九条伏季啊。

「小伏!以后我就叫你小伏啦!」

「这也太快了吧!」

那天晚上,夏千花把那张手绘海报挂在了社团教室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对着它傻笑了整整十分钟。

(万事部,有两个人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让夏千花意外的是,伏季这个人,远比看上去的要温柔。

他嘴上总在抱怨「为什么我非得来不可啊」「社团活动好麻烦」,却从来没有真的缺席过。

打扫、整理、跑腿,交给他的事,虽然干得笨手笨脚,但一定会做完。

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一个雨天。放学路上,夏千花远远地看到伏季站在校门口,把自己的伞塞给了一个没带伞的低年级女生,自己顶着书包跑进了雨里。

第二天,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来社团教室,还嘴硬。

「雨又不大。我这是洗头。」

又有一天,一个一年级新生在走廊里摔倒了,伏季二话不说跑过去,把人扶起来,问。

「没事吧?交给我吧,我带你去医务室。」

——

交给我吧。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夏千花的脑海。

(……诶?)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他说了……「交给我吧」。)

九年。整整九年。

那晚鸟居下的男孩,拍着胸脯说「你的事就交给我吧」的男孩。拉着她的手穿过人潮的男孩。把苹果糖和手帕塞给她的男孩。

(是他。)

(真的是他。)

夏千花摸着口袋里的小鱼手帕,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终于……又站到我面前了。)

从那天起,夏千花彻底确认了。

当年帮助过自己的那个男孩,就是眼前这个整天被她捉弄、却从不真正生气、笨手笨脚又善良得要命的少年。

而对方,显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学姐,你最近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呀~只是觉得,我们小伏最近变帅了哦!」

「……好恶心,别这么说。」

「什么嘛!难得学姐夸你诶!」

(没关系。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这一次,轮到我来「交给我吧」了。)

☆

那之后不久的一个傍晚。

社团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伏季在整理书架,夏千花在擦窗户。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里的一切都镀成暖橘色。

「学姐,说起来——」

伏季忽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当初,为什么要创办万事部啊?」

夏千花擦窗户的手,停了一秒。

「是因为一个人哦。」

「一个人?谁啊?你的偶像?」

「嘿嘿——秘密。」

「什么啊,神秘兮兮的。」

伏季撇了撇嘴。

「该不会是什么暗恋对象吧?少女漫画看多了?」

「才、才不是暗恋对象啦!」

夏千花差点把抹布甩过去,脸上却不知怎的有些发烫。

「只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而已。」

「重要的人?」

「对。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帮了我。而且,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夏千花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夕阳,一字一句地说。

「『看到别人有困难,就要帮忙。』」

「……」

「所以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想把我收到的那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于是,就有了万事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样啊。」

伏季合上最后一本书。

「那家伙,还挺了不起的嘛。能让学姐你记这么久。」

「是哦。超——了不起的。」

夏千花转过身,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虽然,他本人好像早就把这事忘光光了呢。」

「忘恩负义的家伙啊。」

伏季随口接了一句。

「噗。是啊,超级忘恩负义的。」

(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现在正一脸无辜地吐槽自己呢。)

夏千花在心里笑得直打滚,面上却一本正经。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啦,小伏。」

「知道什么?」

「秘密。」

「又来!你这人真是——」

(是啊。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吧。)

(到那时候,我要好好跟你说一声——谢谢。)

☆

那么,把时间拨回今天傍晚。

河堤边。

「学姐。其实我……昨天,想起了一些那天的事。」

伏季的声音,让夏千花握着汽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我好像,想起她的样子了。」

在夏千花这里,似乎是自动把溺水有关的话给屏蔽掉了。

(——诶?)

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对,是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一样。

(他……想起我了?)

(他想起那天的事了?)

血液「轰」地涌上耳根,大脑一片空白。汽水瓶冰凉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那几秒钟停顿的真相。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冷静,阳野夏千花。现在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嘴角扯成了那个招牌式的、元气满满的弧度。

「诶诶诶诶——!?真的吗真的吗!?你想起来了!?」

她凑上前,连珠炮似的发问。

「是谁!?漂亮吗!?长发还是短发!?是我们学校的吗!?快说快说!别吊学姐胃口啊!」

(好险。好险好险。应该……糊弄过去了吧?)

心脏还在擂鼓般狂跳。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学姐……」

伏季忽然看着她。

「你……就不紧张吗?」

「我为什么要紧张?」

夏千花歪着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

「难道小伏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说出来了。)

(对。这样问的话就能把问题再抛给小伏了。)

可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会掐得那么紧?似乎也在期待九条的问题。

「学姐你、你怎么能知道我那天出事了?」

(出事?啊!原来不是想起了那天的事,而是在问那天在泳池的事吗?)

短暂地停顿过后,夏千花摆摆手。

「我当然能知道啦。」

她不敢再多待,飞快地抛出了小春的事——那些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倒豆子一般说完,然后「啪」地双手合十。

「对不起啦小伏!学姐我实在憋不住了!其实也没什么——那天小春酱回到泳池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啦!真的!你也别去怪她哦!」

说完,她便借着天色作掩护,在岔路口挥手道别。

「明天见啦,小伏!下次请学姐喝汽水,就不许摆那种怪表情了哦!」

红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至少,背影看起来是这样的。

转过街角的一瞬间,夏千花停下脚步,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哈……」

腿有点软。

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烫的。

果然,红了。

(为什么……我要逃啊。)

(为什么听到他问出「出事了那天的事」,我会有点失望。)

(明明,他想起的人并不是我。明明,我根本就不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另一头。

她缓缓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浅蓝色的手帕。角上的小鱼,在暮色里安静地发着微光。

「……笨蛋小伏。」

声音轻得像晚风。

「你到底,想起什么了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河水,在身后静静流淌。

——至于那一抹脸红,究竟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慌乱,又或是别的什么。

大概,只有夏千花自己知道了。

【阳野 夏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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