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啦，小伏！」
红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河堤尽头，只留下汽水的甜味在空气里打转。
九条伏季坐在原地，目送着那抹红发彻底淹没在暮色中，才缓缓转过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夏千花学姐……不是人鱼公主。）
他在心里重复着这个结论，像是要把某个好不容易放下、又忍不住拾起的念头彻底踩灭。
路灯还没有亮。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像燃尽的炭火，暗红暗红地缀在楼宇之间。
伏季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鞋底敲在人行道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自己这一周的经历，大概就是：被一条人鱼救了。
呃，虽然严格来说，救他的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人鱼。只是一个「像人鱼公主一样的女生」。仅此而已。
伏季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周一的傍晚。
那天，『万事部』接到了本学期的第一份委托——打扫泳池。
社长夏千花兴奋得就差在活动室里跳舞，而身为部员的他，则被迫扛着扫帚，走向了那个注定要成为事故现场的泳池。
打扫本身倒是不难。
虽然夏千花全程坐在池边当监工，凛又一如既往地用「废物九条大人」之类的话鞭策他，但三个人——不，算上挂名的凛，四个人的效率倒也不差。
池底扫干净了，池壁冲干净了，水阀一开，清澈的水流哗啦啦地注入空荡荡的泳池。
然后，夏千花提议玩水。
「反正只是玩玩水而已，穿着校服也没事啦！」
她一手拉着小春，一手拽着凛，嘻嘻哈哈地跑去了更衣室。
再然后，小春回来拿清扫工具，说要和夏千花一起去还，撂下一句「小伏你就在泳池看着续水吧」。
泳池边，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以及，正在一点点上涨的水。
后面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池边看水，水面快要没过腰线的时候，他决定爬上岸。然后——脚下一滑。
「诶——？」
天旋地转。
冰凉的触感包裹了全身。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鼻子、嘴巴。他拼命挣扎，双脚却怎么也够不到池底。
（糟了……）
他想喊救命，一张嘴，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意识被一点点抽离。就在他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他看见了。
一个身影，破开水面，朝他游来。
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海藻一样柔软。她游动的姿态优美得不像人类，宛如一条鱼。
不——那分明就是——
人鱼公主。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医务室的白色床单上。
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校医水无月老师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告诉他。
「你被送过来的时候，可把老师吓了一跳呢。是个浑身湿透的女生把你背来的，跟我说明情况后，连名字都没留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女生。湿透的。没留名字。
从那一刻起，「人鱼公主」这四个字，就住进了伏季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毕竟，那可是他从小的梦中情人。
《海的女儿》里那个为了爱情甘愿化为泡沫的小人鱼，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公主，没有之一。
小时候别的男孩子都在看机器人动画，只有他抱着一本人鱼公主的绘本，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当他躺在医务室里，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像人鱼公主一样的女生」救了的时候，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宅男人设的事——
发誓。
「我一定要找到她！找到那个救了我的、像人鱼公主一样的女生——然后，当面，好好地，向她说一声谢谢！」
寻找人鱼公主大作战，就此拉开帷幕。
嫌疑人有三个。
其一，万事部的社长，阳野夏千花。活动的组织者，把他一个人留在泳池边的人。红发，美少女，元气满满，心大得能装下一整个泳池。
其二，万事部的一年级学妹，樱庭小春。文静，认真，话不多。把人送到医务室后安安静静地离开——这种低调的作风，确实很像她。
其三，青梅竹马，冬月凛。面无表情，毒舌，家政万能，体育白痴。
伏季只用了三秒钟就把她划掉了。
那家伙跑个四百米都喘得跟风箱似的，怎么可能游得动泳。
而且，如果真是她救的人，以她的性格，现在肯定天天把「废物九条大人连浮起来都不会」挂在嘴边，哪可能瞒到现在。
于是，调查从夏千花开始。
而第一个突破口，来得意外地早。
「你是不是还在想昨天的事呀？」
周三的社团教室里，夏千花随口的一句话，让伏季的警报瞬间拉满。
——她怎么知道我出事了？那天她送工具去了，理论上，她不应该知道。
「她知道我出事」+「她是活动组织者」+「她嫌疑最大」——三个等式叠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伏季兴奋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学，上午三次试图冲去高三楼层找夏千花对峙，三次都被班主任、班长、值日生精准拦截。
最后，是基友四条把他拽上了天台。
「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鱼公主？简单。你去『诈』她。」
四条那家伙，号称情场老手，教给他的战术只有一句话。
「约她单独走一段，冷不丁说一句『学姐，其实我昨天想起了一些溺水时的事』，然后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救我的人……我好像想起她的样子了』。说完就闭嘴。她要是慌了，就是她；她要是两眼放光追着问『是谁是谁』，那就不是。」
——就这。
伏季当时满脑子都是「这种三流电视剧的桥段能行吗」，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昨天傍晚，河堤边，他硬着头皮执行了作战。
「学姐。其实我……昨天，想起了一些溺水时的事。」
「救我的人……我好像，想起她的样子了。」
然后，夏千花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
「诶诶诶诶——！？真的吗真的吗！？是谁！？漂亮吗！？长发还是短发！？快说快说！别吊学姐胃口啊！」
两眼放光。纯粹的吃瓜群众。
「学姐，你就不紧张吗？」
「我为什么要紧张？」
干脆利落。干脆得让人心凉。
（看来不是她啊……）
伏季长长地叹了口气。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不过，这一趟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小春。
在岔路口分别前，夏千花说漏了嘴。
那天她之所以知道自己落水，是小春打电话告诉她的。小春在电话里都哭了出来。而且，小春那天，曾经回到过泳池。
「那天小春酱回到泳池的时候，正好看到你……是小春酱第一个找到你的啦！」
夏千花是这么说的。
第一个找到我的……是小春。
伏季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小春她，看到了什么？）
（如果她第一个回到了泳池……那她有没有看到，救我的人是谁？）
（又或者——救我的那个人，根本就是她自己？）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伏季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抬起头，公寓楼已经近在眼前。几扇窗户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其中一扇，是属于他的。
他望着那盏灯，喃喃自语。
「……人鱼公主，到底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暮色渐浓，把少年长长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
——而那份嫌疑人名单上，剩下的名字，已经不多了。
樱庭小春。
如果红发的美少女不是答案的话，那么，那位一直安安静静、不起眼地待在社团角落里的学妹…
【会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