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我回来了。」

伏季推开家门，把书包甩到鞋柜旁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当然，没有人回应。

他换好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保鲜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凛提前做好的晚饭——米饭、玉子烧、还有一小盒炖菜。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工整得能直接当字帖。

「微波炉热三分钟。敢烧厨房就杀了您。」

「……」

（所以说，后半句到底哪里像晚餐留言了……）

伏季把便当盒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然后靠着料理台，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光把厨房照亮了一小块。

（夏千花学姐，不是人鱼公主。）

这个结论，他已经反复咀嚼了一整个傍晚。

（那么，人鱼公主是谁？）

答案似乎正在向一个方向收敛——小春。

不，等等。

在得出结论之前，还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他回到房间，冲了个澡，然后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天花板上，那道因为年久失修而微微裂开的纹路，像一道弯曲的问号。

（首先，夏千花学姐说，小春那天曾经回到过泳池。而且，是她告诉夏千花学姐我落水的事情的。）

（可是——如果小春回到泳池时，看到我已经落水了，她会怎么做？）

（她会游泳吗？她敢跳下去吗？她救了我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有，那天晚上，她知道我落水后，为什么哭？）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越扯越多。

（难道，救我的人其实就是小春……那我濒死时看到的那个「人鱼公主」，也是小春吗？）

（那个游动的姿态——小春她，有那样的身手吗？）

伏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啊，烦死了。」

他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算了。先不想了。想也想不出结果。）

他撑起身子，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躺着一本书。

《人鱼的庭院》，春织梦著。

浅蓝色的封面，幽蓝的海，庭院中央那个背对画面的长发少女。

「……对了。」

伏季伸手把书拿了过来。

（上次读到哪里来着？）

对了，是「就在他身边」那一页。

当时他正读到兴头上，突然想起夏千花学姐白天说的那句话，结果把书一扔，推理了一整晚。

（后半部分还完全没看呢。）

他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就着床头灯，继续读了下去。

☆

《人鱼的庭院》的后半部分，讲的是少年寻找人鱼公主的旅程。

从海边小镇的东头，到西头。少年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他第一个怀疑的，是灯塔守护人的女儿。

那是个热情开朗、留着一头火红色长发的女孩，成天叽叽喳喳，笑起来能把海鸥都惊飞。

少年红着脸去试探，结果对方哈哈大笑。

「怎么可能是我啦！那天我在灯塔上值夜班，一步都没离开过哦！」

排除。

第二个怀疑的，是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

那女孩整天板着一张脸，说话句句带刺。

「你脑子进水了？我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跳海去救你这种笨蛋？」

少年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排除。

然后，少年开始怀疑镇上的每一个人。卖花的少女、邮局的职员、甚至码头上补渔网的老爷爷……

全都不对。

就在少年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偶然发现了一件怪事。

——每次他出门寻找人鱼公主的时候，邻居家的那个「妹妹」，总是默默跟在不远处。

那是个存在感稀薄的女孩。

话不多，个子小小的，总是一声不响地待在角落里，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少年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正眼看她，是什么时候。

（……这段描写，怎么有点眼熟？）

伏季心头一跳，翻页的手却更快了。

故事的真相，在某个雨夜被揭开。

少年为了避雨，跑进了邻居家的院子。

隔着窗户，他看见妹妹的房间里，晾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裙摆上，沾着几粒沙砾，和一小片已经干枯的海藻。

而枕头边，摊着一本小小的画册。

画册里，画着少年每天做过的事。画他清晨出海，画他傍晚归家，画他蹲在码头边发呆……画到最后几页，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

以及，一个女孩，拖着昏迷的少年，拼命游向岸边的身影。

——那天，跳进海里救他的，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妹妹。

她其实不太会游泳，只是当时恰好就在岸边，看见少年落水，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两个人差点一起沉进海里，最后是靠着一块断裂的浮木，才勉强漂回了岸边。

把少年推上岸后，她拖着湿透的身体悄悄回了家，发烧烧了整整一个星期，对谁都没有说。

少年问她。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妹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海风：

「因为……你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岸边。我想，一定要把你拉上来。」

「还有，我不想让你觉得，欠了我什么。」

「……」

伏季缓缓地合上了书。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和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这个剧情。）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弯曲的纹路，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从上次读到一半时他就发现了——这本书的故事，和他落水那天的经历，实在是太像了。

少年落水，被人救起。

醒来后四处寻找救命恩人，怀疑过热情的红发少女，怀疑过毒舌的青梅竹马。

最后发现，真正的人鱼公主，其实是一直默默待在他身边、不起眼的「妹妹」。

（像。太像了。）

（简直像是……照着我的事情写的一样。）

不，冷静。这应该只是巧合。毕竟「落水被救」这种桥段，童话里要多少有多少。

可伏季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本书真的在暗示什么的话——）

（书里那个「妹妹」，安静、不起眼、总是默默待在主角身边、做了好事也不说……）

（这些描写，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矮矮的个子。安静的神情。总是一声不响地坐在社团教室的角落，捧着一本书，轻轻地翻页。

「……不会吧。」

伏季翻身坐起来，把书紧紧攥在手里。

（书里的人鱼公主，是「妹妹」。）

（而我身边的「妹妹」——）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而那个答案，就藏在明天，藏在那间小小的社团活动室里。

【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