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搭我的车吗？”
到站漉城已是次日清晨。
空气就和这座城市的名字一样，潮湿而清冷，挥动手臂几乎都能感受到雾气阻力。一旁苍雨裸露的小腿上都像是沾了薄薄一层水，白得发亮。事实上，昨夜的聊天没进行太久，她便盯着窗外的月亮又一次入睡，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谢谢，不过还是算啦。”苍雨礼貌地笑笑，一手把短发撩到耳后，“其实我还没结婚呢，这儿又有些认识我的人，被他们看到的话…”
“原来如此。”海途点点头，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但还是表示尊重对方的选择，“那后会有期。”
“嗯，再见。”
苍雨热情地摆摆手，便拎着自己的手提包转身离开。
“好吧，现在就剩我们了。”望着苍雨远去的背影，海途便盯着手边的那只行李箱自言自语道。
到了漉城，当务之急就是把行李中的这半具尸体送去见那个人。
可海途拖着行李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到那个啪嗒啪嗒的皮鞋声又跑了回来。
“我…改变主意了…”苍雨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咦？为什么。”
“我的钱全都让管理员罚没了…坐不了车啦。”苍雨撑开自己的钱包，里面只有零星的几枚硬币，其中一枚啪嗒落地，她便慌忙弯腰去捡，“而且，伟大国度也提示我，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跟别人一起行动更好。”
苍雨的选择是正确的。或者说，“伟大国度”给出的建议是正确的。
“好吧，告诉我你的目的地在哪里，稍后载你一程。”
漉城不同于烟城，算不上多么繁华的城市。稍一抬头，便能透过楼宇间的缝隙看到远处大片未被开发的荒地，以及林立其中的残垣断壁。它们全都破败不堪，又被烧得漆黑。据说，那些都是很久以前一场战争的遗迹。
双眼离开那里，再抬起头，便能看到车站站台上悬挂着的一条醒目标语，也是当今世界上最为知名的一副标语：
——“放心吧！伟大国度会替你思考。”
所谓的“伟大国度”，便是当今世上人们，从出生开始便会接触到的东西。
它也不仅是躺在人们手中的一款软件，更是一种机制，一种制度，一个协调者。它取代了人类社会以往依赖的“法律”，“规则”，和各行各业的“领导人”，深入影响到了整个社会运转的方方面面。
就如发车前，苍雨卷入的那起治安事件，便是伟大国度下达的判罚。往大了说，世界金融系统，物流运输，粮食配给，各类重要决策，都是伟大国度在其中调整。
而体现在普通人身上的，则是“伟大国度”作为一款能够为人们提供最佳决策的智能应用而发挥着作用。
在这个几乎仅剩基础教育的世界，人类已经不需要再去学习，不需要再去思考。伟大国度会提醒人们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它让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也让人人衣食无忧，大伙都都能像孩童一样活在世上，
什么时候该吃饭？该吃多少？热量配比怎样最佳？伟大国度都会告诉你。
工作完毕后应当休息？伟大国度会保证你在休息其间不被打扰；如果身体出现亚健康状态，伟大国度也会主动替你减少工时。
所以，在“伟大国度”的参与下，所有人都是幸福的。
至于社会稳定层面，伟大国度有着下辖的“管理员”机制，他们遍布全球各处，替代了上时代“执法者”的职责。如今，曾经的“法律”已然不复存在，而是以“伟大国度”的管理员来外在执行。
那些作为执法者的管理员们，只要按照伟大国度下达的标准和判罚来执行就可以了，不必过问根据和来由。
不过，伟大国度的判罚几近完美，这也是世界长久稳定的原因之一。
然而，伟大国度的本体究竟是什么，还从未被公开过，关于此事的传言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它是一款前所未有的超级人工智能；有人说它是一个统治者所有人类的超级怪物；甚至还有像苍雨这样的，相信伟大国度是住在天上的“神明”赋予人类的财富。
“你很信任‘伟大国度’给的判断啊。”
海途一边拖着行李朝着出站口走，一边问苍雨。
“当然啦！”苍雨双手捧着手机，连连点头，“我从小就在社区家庭生活，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生病受伤没人照顾，全得靠自己。有‘伟大国度’给的帮助和建议，我才能活到现在！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见它出过错呢！”
“那，伟大国度对你的这次回乡之旅是什么意见？”
才刚问出口，苍雨的脸色刷地变了。
“它建议我…不要回去。”苍雨两手捏在一起，小声嘀咕。
“这你就不听它的了？”
“…伟大国度的建议是正确的，我知道。”苍雨望着海途，尴尬地笑笑，“但我不得不回去，见不到奶奶最后一面，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叛逆。”海途耸耸肩，轻哼一声。
“喂，海途先生！”
才刚离开候车大厅，海途便听到了一名女性的呼喊。
那正是约好前来接站的人，也是协助海途在漉城开展行动的代表。她有着一头金色短卷发，个头不高，身材却很好，穿着件牛仔背带裤和条纹T恤。从刚见面开始，女性的眼睛就一直落在苍雨身上。
“体检结果怎么样？凯特。”海途说着，便将那只笨重的行李箱交到对方手中。
“一切正常。”女性比出一根拇指。
通常来说，由于寿命达到了200岁之长，如今的人类在60岁之后，每3年就要进行一次身体评估，每2年就一次精神鉴定，以确保身体没有患癌，精神正常。而凯特今年恰好60岁整，才做完第一次检查。
“对咯，听说男性体检，会有人专程检查你两腿间的事情，是真的么？”女性探着脑袋鬼笑着问道。
“……”沉默片刻，海途才虎起脸来，“怎么着…你没跑去隔壁偷看吧？”
“当然没有！”女性捂着嘴巴笑道。
“…咳咳…”
眼见面前的二人你来我往，苍雨怯生生地打断道。
“哦，苍雨，这位名叫凯特，管理员，在漉城任职，接下来的旅程跟我们一路同行。”海途介绍完，又面向凯特，“这孩子叫苍雨，是我在车上认识的朋友，顺路的。”
“咦？管理员？”
“嗯哼。”凯特一步窜到苍雨面前，抢着露出自己的胸章，“我是被临时抽调，来配合海途工作的。”
“嗯。”虽然发声器的声音很平淡，但苍雨的面色却带着新奇。
因为在她看来，代表着执行“伟大国度”意志的管理员，从来都是机械、面无表情的。他们总是在事发后从一个转角突然出现，履行过判罚后，又从另一个转角消失不见，根本不像面前的女性这般活生生的感觉。
“嘿！”凯特轻呼一声绕到苍雨身边，像蛇一般挽住了对方的手臂。
苍雨试着抖抖身子，挣脱不开。面对对方的嬉皮笑脸，苍雨怎么也不敢想这女孩竟是替伟大国度当差的“管理员”。
凯特上下打量，这才注意到了苍雨脸颊边上的小型器械。
“苍雨妹妹？这是人工发声器？”
“嗯。”苍雨点头，“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真可怜！”凯特一边说着，一边抱紧了苍雨的手臂，几乎脸贴着脸。那条比苍雨还纤细的手臂以及比苍雨还大的胸部都显得柔软却有力量。这股热情让苍雨又害臊又尴尬，不知不觉都踮起了脚走路。
“凯特，你要吃人啊。”海途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有能个女性同伴嘛，我当然要和她打好关系啦！”凯特贴了贴苍雨的脸，对方皮肤传来的热乎劲让苍雨也觉得脸上发烧。
“苍雨妹妹，你是怎么跟海途混到一起的呢？”
“碰巧。”苍雨被缠的太紧了，忍不住地老实回答道，“我在车厢里遇上了麻烦，是海途我脱的困…”
“哇，这可不像是海途会做的事。”
“是…是吗？”苍雨抽空望了海途一眼，而对方只是赶路，没有搭话的意思。
“当然啊，他可是出了名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还怀疑他是个机器人嘞！他一打喷嚏，我们就满地找看是不是有螺丝钉掉出来了。”凯特压着声音说道，惹得苍雨也笑了出来，“然后，你就来给他当帮工了？”
“不，我们正好顺路，我的家乡就在漉城。”
“可你是个失乡者吧？”凯特敏锐地说道，“失乡者回老家…”
“凯特，职业病犯了？”海途提醒道。
“不好意思。”凯特抓抓脑袋。
“没关系的。”苍雨慌忙摆摆手，“我这次是来看望我奶奶的，很快就离开！”
潜台词是别抓我。
“不，苍雨妹妹，我没想要指责你的行为是对是错。”凯特轻轻摇头，“我是想说，别的亲属，你对付得来吗？”
“咦？您是指？”
“既然你是来见奶奶的，那就说明你的父母、哥哥姐姐也一定在这里生活。现如今，他们才是家里说了算的人。然后，你这种早已被逐出故乡的‘外人’突然出现，还能得到他们的笑脸相迎么？你觉得他们会把你请进屋子里，好吃好喝的招待么？”凯特说着，轻叹一口，“即便他们都是你血缘上的亲人。”
“我不知道…”
“以及，你对父母亲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五岁时的记忆，现在他们又会怎样对你，你有心理准备了吗？”
“……”
“不瞒你说，我先前就见过好些失乡者在探亲过后，意志消沉，甚至一时冲动的。”凯特轻抚着苍雨的后背，“因为我一眼看着就喜欢你，才愿意提醒你，让你多想想。如果决定放弃，那我们现在就送你回车上。相反，如果你执意要去，还被刺激得尿了裤子，我也可以替你换尿布。”
“……”
“肚子饿了吗？”海途的声音扯回了苍雨的思绪，“昨天晚上就啃了块面包，早饿得撑不住了吧？”
这时，被凯特讲得脑子乱糟糟的苍雨，这才嗅到空气中的一丝肉香。
一行三人正来到出站前的一间面馆前，橱窗玻璃蒙上了一层水汽，海途伸手在那玻璃上擦出一个圆，正瞧到里面客人们全都一边擦着汗，一边前赴后继地吸溜着热乎乎的面条。怎么看，都比那面包要可口多了。
“嗯…”苍雨咽着口水，抽出钱包摇了摇，“面条的话，我还承受得起。”
店里比想象的要嘈杂得多。除了吃饭的，也有一两个躺在座位上枕着行李睡觉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过了班次，脱了鞋的两只脚直伸走廊，臭烘烘的没人管。凯特咧着嘴快步走过，可苍雨早就习惯了这些，她从小就是跟别的孩子挤在一起睡的，爱跑爱跳的孩子们，脚可比这里要臭多了。睡一晚上，头发都能沾满味。
“……”苍雨的眼睛在菜单上扫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小心地说，“最便宜的…清汤面吧。”
“我请客，选个别的吧。”凯特撇撇嘴。
“嗯，谢谢。我自己请自己吧。”苍雨执意地轻轻摇头，“还是清汤面好。”
点好餐，三人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好，凯特抢到了苍雨身边的座，海途独自坐在一侧，热乎乎的面条就已经一碗挨着一碗上桌了。
“凯特…姐姐？”
“嗯？”凯特被叫的脸都红扑扑的，“怎么了？”
“我想好了。我不会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我也不会问他们要任何东西，也不会想要他们可怜我，他们怎么对我都无所谓。”苍雨捧着面碗，小声地吸了下鼻涕，“我只是回来看奶奶的。而且，伟大国度也会保护我的，我相信它。”
“保护你？”
“嗯。”苍雨吸溜了一口面，双眼发亮地舔了舔嘴唇，“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我的哥哥和朋友们来烟城玩，偶然撞见了我。那时候，我正在帮社区倒泔水桶。结果…他和那帮孩子就追在我后面，一路想着法地要绊倒我…还就被他们得逞了。桶倒了，我跌在上面，脏东西弄了一身…”
“真过分…明明还当过一家人呢。”凯特皱眉。
“他从小就知道我会被送走，所以根本没把我当家人。” 苍雨一边吃面一边用发声器回答道，互不影响，这可能就是哑巴的唯一优势了，“我气急了，爬起身一脚就踢了哥哥的裆…当时他就昏过去了。后来才知道…他那东西被我踢坏了，可伟大国度却没有惩罚我。”
“噗——咳咳。”听了苍雨的暴力反击，凯特被面汤呛得猛咳了两声，险些把面条吐回碗里，“那，这次回去，那个被你踢了的哥哥也在吗？”
“当然在，他是我的大哥呢。”
“他结婚了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
“你可要小心点。”凯特跟着讲道，“被你踢绝后了的哥哥…生活不幸福的嫂子，还有可能迁怒与你的父母…都是麻烦事。”
“不过你们都已经长大了，再遇上什么事，应该不会想着要踢对方的裆了吧？”凯特苦笑着问道。
“不好说。”海途吃面间，抽空自言自语着。
“不会了，我不想再和他们起冲突了。”苍雨咬着筷子尖，“说定了，看望过奶奶以后我就离开。事情总会过去的，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就好了。
这是在“失乡者”群体间常说的一句话。他们全都是从零开始，忍受着孤独与清贫，寄希望于“熬过去就好了”。这句话可以使他们勇敢、坚韧，但另一方面，也使得他们忍气吞声，安于现状。
“你们呢？你们在漉城做什么？”苍雨抬起头问道，“带着我，会不会不太方便？”
“我们啊。”凯特望向海途，在得到对方的点头之后便继续说道，“我们是为了查一起案子，才来这儿的。”
“查案？那一定很忙吧？带我在身边没关系吗？”
“没事的。”海途回答道，“倒是我上午想稍耽误你一些时间，可以么？”
“我不急的，只要在今晚前赶到就可以。”
“那好，吃过了饭，你就先陪我们走一遭吧。”凯特满面笑容，“现如今，查案子算不上什么难事，尤其是海途在的时候。”
——
苍雨坐在轿车后排，望着窗外的景色由海岸短暂换作城区，尔后又成了一片牧场。最终，凯特的轿车来到了城市近郊，一幢藏在丘陵灌木坡中的别墅前。
面前的这栋别墅几乎占据了视野能及的一切空间，篱笆与绿植相互缠绕着交替出现，其间便是一栋高不高，矮不矮，由灰色石料和大片漆黑金属搭建而成两层建筑。建筑的窗子还被别出心裁地封了个严实，
“这里是？”苍雨问道。
“漉城东南方的郊区。”海途答道，“私人住宅。”
“你们要在这儿查案子？”
“嗯，你马上就明白了。”
说着，海途便动手将那只巨大的行李箱卸下了车，重得都让箱子的滚轮稍有变形。一旁的凯特则抠开了一听汽水，靠在车门边上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灌得猛了，一股桃红色的液滴伴着泡沫从她的嘴边淌下。
“一起进去坐坐？”海途拖着行李，冲苍雨招呼道。
“好。”可苍雨没跟几步，便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她眼睁睁地望着靠在后备箱沿上乘凉，咂么着唇边汽水味的凯特，才发现这位根本没有跟进院子去的意思。
海途在走，凯特驻足，害得苍雨有些迷糊。
“凯特姐姐，你不去么？”
“不了。”凯特擦了擦嘴角，解释道，“这次的案子不一样。听说里头涉及到了些‘极密’级的内容，海途没请，我可不能跟进去。”
“极密？”苍雨弄不清“极密”这个词有多严重，但直觉还是让她有些担忧。
“没错。”凯特打着嗝，又在嘴边扇扇风，“说实话，办了大半辈子的案，最穷凶极恶的情况我也见多了，还从没见过‘极密’级的呢。”
“既然这样，那我也…”
“不，既然海途邀请你一起去了，那肯定有他的理由。”凯特把饮料罐捏得咔啦咔啦响，“而且，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凯特弯下腰，一手拢在嘴边只用口型说道，“说不定他看上你啦！”
“咦？”苍雨的眼睛左摇右摆，最后用双臂摆作叉的姿势，“不可能的，我问过了。”
“人是会撒谎的，有时候会连自己也骗。”凯特的嘴唇露出了一丝勾人的诡笑，“作为女人，一眼就看得出。”
“……”苍雨停了，不知不觉地咽着口水。
“‘极密’啊。”海途在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回头说道，“苍雨，你说，明明这世上所有的工作都是由‘伟大国度’来分配的，为什么凯特她能做管理员？”
“为什么哩？”凯特替苍雨开口问道。
“答案是‘运气好。’”海途说道，“可就是运气这么好，你猜凯特是花了多少年功夫，才到了如今这个位置的？”
“等等，别透露我年纪！”凯特拍着车后盖制止道。
“你不是想知道，什么‘人’住在天上的吗？”海途说罢，继续拖着行李向小丘的上方走去，“那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
“等，稍等一下。”说罢，苍雨急忙地原地转身一圈，掏出手机，调低音量对着它问了些什么。
没几秒钟，手机便以洪亮的音量回答道：属私人宅邸，无法提供宅邸主人信息与该场所具体功能。此外，您的随行人员：海途和凯特，全部都是伟大国度雇员，跟随他们行动没有危险。
看来，苍雨还是有些担心，便通过软件询问了伟大国度的意见。
遇到两难境地，让伟大国度替自己下判断，几乎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共识，无关是朴素的失乡者还是拥有姓氏的人们。
因为，“伟大国度会替你思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