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太过古老的事

作者:千小南 更新时间:2026/9/19 17:26:41 字数:5692

跨过栅栏和石板路,再来到门前,苍雨依然忐忑不安。

按响门铃,两人便陷入了漫长的等待,长到苍雨错以为对方可能不在家时,屋门对面便传来了咔哒咔哒摇动把手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是你?大老远的怎么跑这儿来了?”从只有一拳头宽的门缝那头响起了沙哑而慢条斯理的男声。

“当然是专程来见你的。”

“专程来见我?”男声轻哼,“你以为我听了会开心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对方还是握住了海途伸去的手,门也就顺势开了。站在一侧的苍雨终于得以一睹对方面貌。

他的脸稍有些长,胡须修得很薄,戴着副圆溜溜的金丝眼镜。一头黑色短发,只有鬓角附近呈现着少许的灰白色,可并不显得衰老。他穿着件普通的白衬衫配灰马甲,显得身子单薄修长,仿佛烟城里随处可见的上班族。

对方也瞧见了苍雨。“这位是?”

“啊,这位叫做苍雨,是这次出门随行伙伴。”海途再次做起了介绍,“这位叫做斐路,烟城的人们都习惯叫他‘标本师’。”

“你好。”

斐路也向苍雨伸出了手,那条手臂很长,好像无论自己站多远都会被一把揪住。苍雨握着那些修长的手指,却觉得对方的皮肤冰冷滑腻,像是抹了什么东西。她暗自搓搓手指,又抬到鼻子附近嗅嗅,只嗅到了一股冷冰冰的化学味。

还有,人们为什么会叫他标本师?自己在烟城少说也混了十多年,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名号。做什么标本?蝴蝶?

苍雨抬头,却见对方那对灰色的眼睛还在打量着自己,眼神分明像在审视一个物件,害得苍雨打了个寒战。

“你好。”他重复道。

“你好。”苍雨也有些不知所措地用发声器重复。

不料,对方并没有关注自己是不是个哑巴,而是痴迷地望着自己的脑袋顶。“你这个头骨有点意思。”

“咦?”

“别吓唬人了。”海途打断道,作势往屋里探出了步子。

“啊,抱歉,两位请进。”

斐路说罢,便将二人让进屋里。

他走在前头,带着二人走进那条通往室内的走廊,走廊黑漆漆的,只看得到前后。两侧的墙壁上每两三米就挂着一只类似画框类的东西,但里头具体是什么,看不清。

穿过走廊,三人便进到了大致属于别墅核心的位置,一处大到远超常人居所的大厅。大厅的四壁紧凑地摆放着成列的展示柜,柜中尽收各式各样生物标本藏品。有间这样的屋子,也当然配得上他的别称了。

不过,也因为到处是标本,这大厅根本就没有让客人落座的地方,于是,斐路带着两人靠到了收藏着海星标本的柜前,又顺手递上了两杯茶。仔细一看,两杯茶的色泽深浅还不尽相同,很是随意。

“说实话吧,你来我这儿做什么?”斐路靠在一只矮柜前,双手搭在柜顶边缘,“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那就不寒暄了,我有两件事想要请教你。”海途伸手取茶,颜色淡的那杯却被苍雨率先抢了去。

“你跟我请教?犯不着。讨论罢了。”斐路的手指轻叩桌面,眼神绕过海途,落在了他身后的行李箱上。

海途点点头。“第一件事,是一起案子。”

“案子。”斐路摸摸嘴唇,指着那行李箱,“凶杀案?”

“没错。”

“能难倒你的,肯定不是什么简单事。”

“看了就知道了。”

说罢,海途便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行李平放在地面,随即打开了箱体拉链。内部露出的是另一只有着金属外壳的箱体,装配着恒温模块和气阀。苍雨知道这种箱子通常用来远程保存食物,但眼前的这只,未免太大了。

随后,海途打开了气阀和金属卡扣。

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从中窜出,苍雨只觉得脑袋像是挨了一巴掌,立即头晕目眩。当她掩住口鼻,能忍着那股味道靠近一些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只软烂的,如怪物般的手掌。

那里头,分明是半截已经腐烂到一半的人类尸体。

苍雨的口中发出了类似尖叫的声音,她被那副恶心的场面吓得连连后退,险些撞倒了摆在屋子正当中的藏品。

“小心点!”斐路立马厉声喝道,“那只柜子里可是蛇的标本!你要是把它撞散架了,我就换你的脑袋摆在这儿。”

苍雨浑身一激灵。

“…抱歉。”

“别听他瞎掰。”海途站起身来,“斐路这人虽然喜欢摆弄标本,但基本都是合法渠道来的。”

“基本…”

“嗬,这可是一具活生生的尸体啊!”斐路赞叹道,但剩下的两人并不理解“活生生”是什么意思,“这么件玩意儿,亏你能从烟城运过来,苦了你了。”

说着,标本师蹲下身子,毫不在意那股腐臭。“不过,这种东西派个人送来就得了,还费得着你亲自来?”

“当然。”海途说,“这不是起简单的凶杀案,必须得我亲自来。”

“你的意思是?”说话间,斐路已经熟练地套上了好些层乳胶手套。

“事情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有人闻到尸臭,尸体被发现,现场信息被辖区管理员上传到了伟大国度。”海途摇摇头,“只不过,现场的一样东西,让整个案子的性质改变了。”

“什么?”

“凶杀现场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五个字:月亮眨眨眼。”

有些耳熟。

苍雨想起了昨晚列车上,海途讲给自己的那个恐怖故事。记得他说,只要天上的月亮眨眼了,这个世界就得完蛋。

同样愣住的,还有这位从方才起一直游刃有余的标本师。“时隔这么久…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线索?”

“嗯。”

“不得了。”斐路一点点将包裹尸体的塑料袋展开,更多的尸臭扑面而来,就连海途都出现了后仰的动作,“这活儿,我确实得帮你,我还不想完蛋呢。

不论如何,果然要完蛋吗?苍雨心想。

“直说吧,死者是什么人?”盯着那已然无法辨认的面部,斐路问道,“这点,你们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是雪鸮。”

“雪鸮?”这是标本师的第二次吃惊,“雪鸮怎么会死?”

“这正是我要向你请教的。”海途答。

“别开玩笑,我问的不是他的死因。”标本师说着,想也不想便伸手扎进了那一摊已经分不清血肉还是组织的混沌里,一边释放着令人作呕的潮湿响动,一边从嘴里发出了费解的啧啧声,“这几乎是世上第二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也知道,所以这起案子才满是蹊跷。”海途退后两步,“怎么样,拿得下吗?”

“小事一桩。”

看着双方你来我往的讨论,嗅着空气愈演愈烈的腐臭,苍雨只觉得头晕。

“我现在就动工。”斐路说道。

“那最好。”

于是,斐路将装有尸体的恒温箱重新封装,摘下手套,把它拖进了大厅对侧的另一条走廊,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斐路,有什么结果,口述给我,别写下来。”

“我知道。”走廊深处传来了标本师的回答,随后便是砰的关门声。

“……”

直到这时,海途才注意到战战兢兢缩在角落里的苍雨。

“没吓着你吧?”

“所以,昨天晚上一整晚,我都是在跟一具尸体坐在一起吗?”苍雨幽怨地盯着海途,“刚才还一起吃了面条?”

“是的。”说罢,海途又纠正道,“是半具。”

听到海途若无其事的回答,苍雨吸了口凉气,又急得捏住了拳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带着具尸体到处走?”

“凯特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们是来漉城办案的。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叫做‘雪鸮’的人被谋杀的案子。”

“谋杀?”苍雨重复道。

“是的。”

“可是,为什么?”苍雨无法理解地摊开手,“现在有‘伟大国度’存在,人们只要按照要求来生活、工作,就一辈子都不会出问题。如果人和人起了矛盾冲突,也有管理员出面解决…为什么还要杀人?”

“你说的没错,伟大国度的存在,的确能够化解大部分的矛盾。调停、惩罚、安抚,它在这方面做的还不错。但是,人的生死,有时候有着更加复杂,更加深刻的含义。”海途说着,索性同苍雨一同靠在了墙边,“你知道吗?一千多年前,在环纪开始前的时代,那时候的人类平均寿命只有不到百年。”

“是么?”苍雨有些好奇,“就像那些‘半人’一样?”

“是的。”

“不到一百岁就会死去…这也太短了,什么都不够干啊!”

“所以,那时候的人类更加珍惜时间,也更注重生死。”海途仰起头来,认真讲道,“据说那时候,孩子出生要庆祝,老人死去也有相应的仪式。对了,他们还会庆祝一个特别的日子,叫做诞生日,就是他们出生的那一天。只不过,现在的我们已经习惯了以新年来计算年龄,也就没那个习惯了。”

“那岂不是每年都要庆祝一次?太频繁了吧?”苍雨摇摇头,难以理解。

“是啊,可对于不到100年的寿命来说,他们一点也不觉得频繁。所以我才说,那时候的人类是更加注重生死的。每一个新生的孩子都会得到最好的呵护,而谋杀,则有着最重的量刑。”说到这里,海途便转过头望着苍雨,“但即便如此,那时候,每年还是会有数十万人死于谋杀。”

“明明寿命这么短,却还要杀人?这不是很矛盾吗?”

“对啊!而且,当时的人类还会发生一种叫做‘战争’的事件。”海途表情凝重,“那种时候,敌对的两方都会拿起手中最致命的武器,想尽办法致对方于死地,去尽可能地杀死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这…这太可怕了。”

“是的。这种事情,给现在的我们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海途叹了口气,说道,“但是,那时的人们与现在的人们,在‘谋杀’这件事上,却有着唯一的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认为,‘杀死一个人’或许不能‘解决问题’,却能够快速地‘结束问题’。”

听着海途的话,苍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结束了。”

没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斐路便返回了大厅。他已经脱掉了身上的解剖服,但口罩上依然沾着些秽物。

“这么快?”海途赶忙迎去一步,“我就知道你可靠。”

“因为特征太明显了。”斐路瞟了海途一眼,小心翼翼地摘下口罩,“来之前,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多少知道些,我们初步判断他是中毒死的,但没有相应的数据。”海途抱着胳膊,歪了歪头,“再加上这件事的特殊性,我就只有来拜访你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远道而来地找我这个不务正业的人。”

海途不知该如何回答,唯有耸耸肩。

“你们猜对了,是毒。而且是一种很新的,一般人寻不到的毒。无色微甜,嗅着甚至有一些香气。不过你也知道,现今世界,谋杀率低到几乎看不见,所以毒药这种东西,早在市场上销声匿迹了。”

“也就是说,这毒,一般人是拿不到手的。”海途点点头。

“没错。”斐路点点头,“好了,目前能给你的消息就这些。还有呢?“

“什么?”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找我不是有两件事吗?还有一件事呢?”

“哈,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海途拍了拍手,“第二件事简单多了,我想要打听‘灰蛇’的去向。”

“灰蛇?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斐路摇摇头,随后又看向海途,“你是说,她跟这件事有关系?”

“当然没关系,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我想趁这机会拜访她,就跟和见你一样。”海途笑笑,连苍雨都看得出,他那模样显然是在撒谎,“我记得她跟你关系不错,是不是还欠你不少钱来着?”

“是啊,都借给她那么些钱了,她却还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斐路不解地叹了口气,“不过,看她倒是蛮开心的,应该是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吧。”

“这样啊…她还在漉城吗?”

“不,要找她,你得往回再坐几百公里才行。”

“常青镇?”

“是的。”说着,斐路从一旁的手册里撕下一页,动笔抄写起来,“喏,按这个地址去找。还有,别提让她还钱的事。”

“那是当然。”海途接过纸条。

找斐路要做的事告一段落,海途却发现苍雨一手捏着衣襟,一手捏着裙子下摆,正小心翼翼地参观着大厅那一件件玻璃展柜,更是在摆放着小型动物的骨骼标本那部分呆了许久。

“你倒逛得挺起劲的。”

“习惯了之后…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苍雨不好意思地眨眨眼,“这里的生物标本太多了,简直像个博物馆。”

“我该收票钱吗?”标本师问道。

“是他硬拉我来的。”苍雨指向海途。

“玩笑罢了。”斐路背着手,礼貌地靠近苍雨的身边,“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你可以问我,不收费。”

苍雨连连点头,随后又倒退回墙角那里,一件件向斐路讨问着展示柜中的藏品,而斐路则不近不远地跟在苍雨的身边,认真细致地帮她解答。看上去,苍雨对生物骨骼标本还是蛮感兴趣的,而标本师斐路显然也好久没有向外人炫耀过自己的藏品了。

“这些虫子,是不是我想的那种东西?”

“这些是六十四种蟑螂的针插标本。”斐路答道,“其他品类的,都在收藏柜里。”

“蟑螂有什么好收藏的…我家就能看得到蟑螂…”苍雨小声嘀咕。

“……”

“咦?这是什么动物?为什么唯独它没有标签?”苍雨带着斐路走到墙壁的另一个角落,指着靠在最边的几颗滚圆的头骨。

“人类。”斐路答道,“这是人类颅骨”

“人…人?”苍雨瞧着那黑暗的眼洞,一时间感到毛骨悚然。

“对。这些,大部分都是环纪开始前,死于战争的人类。”斐路解释道。

“战争啊。”没想到,刚听到的词汇这么快就用上了。

“对了,苍雨小妹,你了解那段时间的我历史吗?”斐路冲苍雨问道。

“哪有那样的东西学啊,我只学过识字和算术。”苍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想嘛,现在的学制只有三年,只教些基本的东西,剩下的生活就全交给伟大国度来安排了。”

“倒也是。”斐路失望地摇摇头。

“您的意思是,环纪开始前,发生过一场战争?”

“是的,那是一场一场倾尽所有的战争。你若是留意的话,还是能在一些书籍上看到记载的。只不过,那些书只会千篇一律地描述这儿死了多少人,那儿死了多少人,用了什么武器,造成了多少损失。再在最后总结说,现在的人类,都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标本师说着,冷淡地笑了笑,“但事实却不是那样,那些内容都被篡改了。”

“篡改了?哪个部分?”

“最后的部分。”斐路说道,“事实是,千年前那场战争的最后,人类已经灭绝了。”

“这不可能啊。如果人类灭绝了,那现在的我们是哪里来的?”苍雨皱着眉摇摇头。

“是吧,很不可思议吧,可这就是事实。”说着,斐路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颅骨上,“后来的人类,也就是现在的我们,几乎都是从‘环纪’元年开始凭空出现的。”

“您逗我…人怎么会凭空出现呢?”

“天知道。”标本师用指节瞧了瞧装有颅骨的玻璃柜,“或许,我们都是他们的幽灵。”

苍雨没有再说话,而是望着这些上千年前的死者们,心中腾起了一阵跨越漫长岁月的无力感。

“这颗是怎么回事?”苍雨稍稍弯腰,抬手指向那颗颅骨,“为什么最后这颗上头会有个破洞?”

苍雨手指的那只颅骨,从右眼眶开始,有一条向着颅顶延伸的狰狞的裂缝,裂到最大的地方,甚至产生了一块三角形的空洞,碎片似乎也不翼而飞了。那快空洞的三角形就像是它的第三只眼窝,只是看上去,也能让人感受一股异于寻常的惨烈。

“这个啊。”标本师望了苍雨一眼,“哈,但愿你不会变成这样。”

“什么意思?”

看到苍雨有些恍惚,标本师笑了。“这颗颅骨的主人,是活活撞死的。”

“撞死的?”苍雨问,“怎么会撞成这样?”

“这颗颅骨的主人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三年前死的。要知道,现在每年还会有不少人以这种可怕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斐路望着那破洞,“他们都得了同一种病。”

“星环综合症。”海途接话道,“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疯了。”

“是啊,疯子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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