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的路比我想象的长。
艾莉西亚半扶半架着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的铠甲在走得急促时发出叮当的金属声，在这狭小的甬道里被放大得像一面破锣。
"慢点。"我压低声音，"你这动静，帝国那边半个城都听见了。"
"殿下，属下……"她喘了口气，"属下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我侧头看她。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声音里的疲惫骗不了人。一天一夜，也就是说，从王城被攻破到现在，她整整在火海里拼杀了一天一夜。
"咳。"我清了清嗓子，"叫我……别叫殿下了。从现在起，我是艾薇，你的……姐姐？妹妹？随便什么，总之别叫殿下。到了外面，叫我殿下容易暴露。"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殿下永远是殿下。"
我："……"
甬道终于到了尽头。艾莉西亚从腰间摸出一枚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抖出一小圈暖黄。我借着这光看清了密道的石门。
我推开石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王城燃烧的焦糊味。我们在城外的林子里，脚下是荒草，王城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像一块在流血的烙铁。
"走西边。"艾莉西亚收起火折子，声音骤然变得干练，"西边是山，进山他们就不好搜了。"
我点点头，刚迈出一步。
"谁在那里！"
一声暴喝从林子外炸开。火把的光瞬间从四面八方亮起，映出黑压压的黑铁铠甲。一队巡逻骑兵，人数……我飞快扫了一眼，大概十二个，马上的人都端着弩箭。
为首的骑士眯起眼，视线落到我脸上时，他瞳孔一缩，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哦呀~这不是我们找了一晚上的三公主殿下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抬手，"弓箭手"
"殿下！"
艾莉西亚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一拽，长剑"锵"地出鞘。她的动作快得我眼前一花，下一瞬，最前面那名骑士的弩箭已经射了出来，钉在她刚才站的那棵树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该死！"艾莉西亚低吼。
她在这一刻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少女骑士的眼神锐利得像刀，握剑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刚杀了一天一夜的人。她一剑劈开第二支射来的箭，身形贴着地面滑出去，像一道银色的影子。
然后就是血。
我看见她的剑刺穿了最靠近的那名骑兵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但她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十二名骑兵围成半圆，弩箭一轮接一轮地射来，她只能左支右绌地格挡。
一支箭擦着她的胳膊飞过，带出一道血线。
我心脏一缩。
跑。现在就跑。
理智在疯狂尖叫。她在挡箭，我应该趁这个机会钻进林子深处。她之所以拼了命地拦在我前面，就是为了让我跑。
可我的腿像钉在了地上。
不行。我不能再丢下她。
前世的林默活了二十四年，最不缺的就是冷眼旁观的本事。看见同事加班猝死，绕着走；看见路边吵架，低头刷手机。我一直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但现在，这个为了我、浑身是伤还在替我挡箭的少女骑士。
我咬了咬牙，弯腰在地上摸起一块石头。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落了下来。
那光干净得像冬晨的第一缕雪。它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温柔地、不容抗拒地落在骑兵阵中央。我听见"啊"的一声，最前面那名骑士的铠甲上腾起一层金色的纹路，他整个人被那光托着，向后飘出去三四米，重重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火光中，一个白衣女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她很年轻，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浮动。她穿着一身绣着银色百合花的白色长裙，赤着脚踩在荒草上，仿佛脚下不是泥泞，而是铺着天鹅绒的殿堂。她的眼睛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抬起手，又一道白光落下。
剩下的骑兵连人带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弩箭齐齐垂落。那些黑铁铠甲的士兵脸上同时露出一种恍惚的表情，然后为首的那个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我们。
"撤。"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这女人不对劲！"
十二骑来得快去得更快。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那双透明的浅灰色眼睛落在我身上。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开始不自在，才轻轻开口，声音像雪落在湖面：
"果然。"
"光的味道，在你身上。"
我："……啊？"
她朝我走近两步。艾莉西亚立刻横剑挡在我身前，警惕地盯着她。白衣女子却像是没看见那柄随时会刺过来的剑，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对我伸出手：
"别怕。"她说，"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接你的。"
夜风把她裙摆的百合花纹吹得微微晃动。她的手心向上，掌心里浮着一层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温暖的白光。
我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
我左肋的伤忽然不痛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她的掌心涌进来，像春天融化的雪水，流过我干裂的血管、慌乱的心脏。
"你叫艾薇，对吗？"白衣女子轻声说，"菲尔森王室最后的血脉。"
"圣痕在你身上苏醒了。从今夜起，会有很多人找你，想利用你的，想杀你的，想把你捧上祭坛当祭品的。"
她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走。"
我怔怔地看着她："你是谁？"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湖面，一晃就散了。
"我叫莉莉安娜。"她说，"圣光教会的人。"
"从今夜起，你是我要守护的人了，艾薇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