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晃来晃去。
我抱着一袋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麦饼,一边啃一边数窗外的树。数到第三百二十七棵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说……"我叼着半块麦饼,含糊不清地问对面,"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莉莉安娜坐在马车另一侧,白色长裙铺了一地,赤着的脚在颠簸中居然稳得像粘在车板上。她闻言抬起眼,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往北。"她说,"去圣光教会的北境圣所。"
"圣所?"
"一个让你暂时安全的地方。"她顿了顿,"菲尔森王国今夜破城,不出三日,帝国的搜捕令就会传遍每一条商道。你现在这张脸,比金子还值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张脸。沾着灰,额角结了痂,但是确实漂亮得过分。
我叹了口气。
前世我是个胖子,脸上常年挂着黑眼圈,肚子上的赘肉能把衬衫撑出一道弧线。现在呢?腰细得我一只手能圈过来,腿……我偷偷瞄了一眼自己裸露在裙摆外的小腿,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
不是,这也太不真实了。
"殿下。"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车把那边传来。她没进车厢,坚持坐在外面赶车,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她笔直地坐在车辕上,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还攥着那柄染血的剑。
"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我把麦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在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王国没了,家没了,钱大概也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莉莉安娜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很淡,像雪落在湖面上,几乎听不见。
"殿下不是什么都没有。"她说,"你有圣痕。"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纹路。形状像一朵绽开的百合,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
"菲尔森王室代代相传的光之王证。"莉莉安娜的声音放轻了,"传说中,圣光女神把她的祝福封印在菲尔森王室的血脉里,每一任嫡系血脉中,都会诞生一位'圣女'。她的血能净化深渊的污秽,她的眼泪能让枯树发芽。"
"你父亲,老国王菲尔森七世,他这一生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你两个姐姐早就嫁入了他国,血脉早就不纯了。"
她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认真。
"只有你,艾薇殿下。三公主艾薇·菲尔森。圣痕在你身上苏醒,这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菲尔森王国,最后的希望。"
我:"……"
不是,大姐,我就是个加班猝死的程序员,你跟我说我是"最后的希望"?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那……这个圣光教会,又是什么来头?"
莉莉安娜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圣光教会信奉圣光女神,是这片大陆上唯一能与奥斯特兰帝国分庭抗礼的势力。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却在每一个国家都有它的教堂。它的修女和牧师,掌管着大陆上九成以上的医药、教育、和情报。"
"情报?"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教堂的钟声。"她顿了顿,"包括,今夜王城破城时发生的事。"
我心里一动。
"你是说,你知道是谁攻破了王城?"
莉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马车在颠簸中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外偶尔传来夜行鸟的啼叫。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攻破王城的,确实是奥斯特兰帝国的黑铁军。领兵的是帝国的名将,赫克托尔伯爵。"
"但是"
她抬起眼,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按照帝国官方的说法,菲尔森王国之所以被灭国,是因为老国王菲尔森七世私通深渊教会,用王国的百姓献祭。女帝陛下震怒,才下令讨伐。"
"扯淡。"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莉莉安娜挑眉:"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我……"我卡了一下。我清了清嗓子:"一个私通深渊的国王,他的王城不可能连城门都守不住。黑铁军能在一夜之间破城,这说明王城里有内鬼。"
莉莉安娜定定地看了我三秒,忽然笑了。
"殿下比传言中聪明得多。"她说,"是的。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的位置,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高。"
"高到什么程度?"
"高到"她一字一顿,"连圣光教会,都动不了他。"
车厢里又安静了。
我消化着这个信息。有内鬼,位置很高,连教会都动不了。那是谁?帝国权臣?教会内部的叛徒?还是……
"那女帝呢?"我问,"那个灭了我国家的女帝,她是什么意思?她知道王城破城时发生的事吗?"
莉莉安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奥斯特兰帝国的女帝,薇尔莉特·奥斯特兰。今年二十三岁。"
"她十八岁登基,五年内灭了三个国家,把帝国的版图扩大了一倍。她是大陆上最年轻、也最可怕的皇帝。有人说她冷血,有人说她无情,也有人说"
她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马车外透过缝隙漏进来的、摇曳的月光。
"她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见过圣光女神真容的人。"
我:"……"
不是,这什么设定。见过女神真容?这不是游戏里才有的剧情吗?
"但是,"莉莉安娜话锋一转,"今夜王城破城时,女帝陛下本人并不在军中。她在帝都。"
"她甚至"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
"她甚至,在黑铁军攻破王城之前三天,就已经下了一道密令。"
"什么密令?"
莉莉安娜的声音,在昏暗的马车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密令说,找到菲尔森王室最后的血脉,活要见人,死……"
她看着我。
"不要见尸。"
我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车外的夜风忽然变得很冷。我抱着那袋麦饼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抖。
活要见人,死不要见尸。
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灭国,这是……
"她要见你。"莉莉安娜轻声说,"艾薇殿下。"
"帝国女帝,薇尔莉特·奥斯特兰,要亲自见你。"
马车在颠簸中继续向前。我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朵银白色的、正在微微发光的百合花纹路,脑子里嗡嗡作响。
灭我的国家,烧我的王城,然后下令,要亲自见我。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车辕上的艾莉西亚忽然猛地勒住了缰绳。马车一个急刹,我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飞出去。
"怎么了?"我掀开车帘。
艾莉西亚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握着剑的手绷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前面……"
她指了指前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官道上,一排火把正从黑暗中亮起。铠甲的碰撞声整齐得像一台机器。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黑鹰。
奥斯特兰帝国,黑铁军的军旗。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地传来:
"奉帝国女帝陛下令"
"请三公主殿下,帝都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