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军的营帐在官道旁扎了一整片,火把连成一条沉默的长龙。
我和莉莉安娜被"请"进了最大那顶帐子,说"请"是客气的,六名全身甲胄的骑士前后左右围着,步调整齐得能上阅兵场。帐内铺着厚实的地毯,正中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了热汤、面包和一小碟蜂蜜。
"殿下请放心休息。"为首的骑士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态度恭敬,"陛下有令,三公主殿下是帝国的贵客。明日一早,我们护送殿下启程赴帝都。"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盯着那碗热汤看了半天,没敢动。
"没毒。"莉莉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黑铁军向来令行禁止,女帝说要你活着到帝都,这一路上就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那她呢?"我转过身,"那位女帝陛下,要我去帝都干什么?"
莉莉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忽然说:"殿下,坐好。"
"啊?"
"你的伤还没处理完。"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肩。我这才想起来,我额角的伤口只是简单止了血,左肋那一撞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刚才一路颠簸,我只顾着说话,居然把这事忘了。
"我自己来就行。"
"坐好。"
她语气不重,但我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莉莉安娜绕到我面前,微微俯身。浅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垂在我手边,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雨后教堂里晾干的亚麻布,又像雪松混着一点点薄荷。她抬手,指尖覆上我额角的伤口,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
温热的。像冬天捧着的一杯热水。
伤口处的疼痛像退潮一样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让人忍不住想闭眼的感觉。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叹息。
"嗯……"
……等等,这什么动静?!
我猛地睁眼,对上莉莉安娜的视线。她正垂着眼看我,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殿下叫得很好听。"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今天的晚餐。
我:"……"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具身体的反应太诚实了,耳根烫得能煎蛋。
"我是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伤口恢复得很快。圣痕在替你疗伤,看来它很喜欢你。"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谢谢。"
她收回手,却没有退开。浅灰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变粘稠。然后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我的耳廓,把那缕散下来的银发别到耳后。
指尖是凉的。碰到耳尖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缩脖子。
"殿下的头发很软。"她说。
我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女人,不对劲。她绝对不对劲。她到底是圣女还是狐狸精?为什么每一句话都像踩在猫尾巴上?
帐帘忽然被掀开。艾莉西亚的声音带着一丝僵硬:"殿下,属下在外面守夜。"
她看见了我们。莉莉安娜的指尖还停在我耳后,我缩着脖子、红着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艾莉西亚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看莉莉安娜,又看了看我,握剑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了两秒,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告军情:"……殿下没事就好。属下告退。"
帐帘落下。
我:"……"
莉莉安娜收回手,慢悠悠地直起身,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殿下的骑士,很忠诚。"
我盯着她的背影,磨了磨牙:"她当然忠诚。"
"嗯。"莉莉安娜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来,"对了,殿下。"
"嗯?"
"明天开始,你我同乘一车。"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我听不懂的笑意。"
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白色裙摆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原地,脸上的热度过了好半天都没退。
……这个圣女,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折腾我的?
翌日清晨,队伍启程。
黑铁军前呼后拥,马车换了一辆更大更稳的。车厢内壁包着软缎,坐垫厚得能陷进去半个人。莉莉安娜早早坐在车里,见我上车,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殿下,坐这里。"
我认命地坐了过去。她身上那股雪松混着薄荷的气味立刻涌过来,近得我有点晕。马车一颠,她的肩撞了一下我的肩,我下意识往旁边躲,又撞上了车厢壁。
"殿下很紧张。"她说,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又不会吃了殿下。"
"……你现在这副表现,就很像要吃了我的开场白。"
莉莉安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殿下真有趣。"她说,"我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个亡了国的公主罢了。"我干巴巴地说,"没什么好好奇的。"
"是吗。"
她忽然侧过身,凑近了一些。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一拳,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眼底那一点浅灰色的光。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放得很低:
"一个亡了国的公主,不会在听到'女帝密令'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问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艾薇殿下。"她唤了我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带敬称,"你到底在怕什么?又或者,你到底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她离我太近了,近得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热,近得我只要微微前倾,鼻尖就会碰到她的鼻尖。
我看着她那双透明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我,银发的、脸颊泛红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的我。
我张了张嘴。
马车忽然剧烈一震,紧接着车外传来艾莉西亚压低的声音:
"殿下,前方有帝国的传令官"
"他说,女帝陛下的仪仗,已经出帝都了。"
"陛下她,亲自来迎殿下了。"
车厢里,莉莉安娜慢慢直起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她亲自来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这就有意思了。"
我坐在原处,心跳还没有平复。耳边还残留着她刚才那句"你到底在想什么"的回音,和指尖拂过耳廓时那一点凉意。
帝国女帝,薇尔莉特·奥斯特兰。
她亲自出帝都,来迎一个她亲手灭掉国家的亡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