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旗出现的时候，整个车队都静了。
先是地平线上浮起一线黑色的潮水，然后是马蹄声，地面在震颤，路边的石子被震得一跳一跳。
黑铁军停住了。我掀开车帘，看见为首那名骑士长已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铠甲在太阳下泛着冷光。
"恭迎陛下！"
一声令下，数百名黑铁军齐齐下跪。黑压压的铠甲像一片翻涌的铁海，从官道中央一直跪到两侧的田野里。
我扒着车帘，看见那支队伍的最前方，一辆通体漆黑的銮驾缓缓停下。銮驾由八匹纯黑色的骏马拉着，车身雕刻着繁复的鹰纹，车顶垂下的纱帘是暗金色的。没有仪仗队吹拉弹唱，没有号角，甚至连多余的人声都没有，只有八千铁骑沉默地跪伏在地。
然后，纱帘动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缀着一枚暗红色的戒指。它轻轻挑开纱帘。
銮驾上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上，被两名侍女恭敬地捧起。黑发，发尾烫着极淡的银色，垂到腰际。她的脸比我想象的年轻，不，应该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像两汪被月光浸过的墨。唇色很淡，衬得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昂贵到令人不敢触碰的古画。
她站在八千铁骑中央，像一枚被供奉在棋盘正中的黑王。
我下意识缩回车里。
我压低声音说，"她今年二十三？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为了一个暴击率公式掉头发，她二十三岁已经灭了三个国家了。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莉莉安娜表情平静，声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紧绷：
"殿下，她看过来了。"
车帘被从外面挑开。
我僵住了。
车外站着那个深紫色长裙的女人。近看之下，那张脸更让人喘不上气，她的眼睛正落在我身上，像一把极轻的、还没有出鞘的刀。
"三公主，艾薇·菲尔森。"
她的声音不高。
"抬起头来。"
我僵了半秒然后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三秒。没有想象中的杀意，没有讥讽，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很认真地、像看一件拍卖品一样，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一层薄冰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涌动的暗流。
"比画像好看。"她说，"银发紫瞳，眉眼温软。难怪菲尔森老国王把你藏得那么深，这样的可人，是我也要藏起来的。"
我："……"
不是，你灭了我的国家，现在当着我的面夸我好看？这什么操作？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住一个亡国公主最后的体面："陛下谬赞。亡国之女，不敢当。"
"亡国之女？"她挑眉，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有意思的词，"嗯，倒也没说错。"
她忽然朝前走了一步。
我本能地想退，但马车就这么大，身后是车厢壁。我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站定。她比我高小半个头，微微俯身，阴影落下来，罩住了我整个人。
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冷冽的，像冬日清晨的松针，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香料的甜。
"艾薇·菲尔森。"她念我的名字，一字一顿，"朕有一件事，想了很久。"
"陛下请说。"
"你的国家，是朕下令灭的。"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你的父王，死在朕的刀下。你的王城，烧在朕的令中。"
她顿了顿。
"可你现在，怕朕吗？"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了。我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认真的好奇。
她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
"怕。"
她挑眉。
"但是"我抬起头，迎着那双墨色的眼睛，"比起怕，我更想知道，陛下要我的命，还是要我这个人。"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女帝定定地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久到我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指尖，冰凉，带着一丝松针的气息，轻轻挑起了我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近了，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她垂着眼看我，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又移开，落在我手背上那道还在隐隐发光的百合花纹路上。
"朕要你这个人。"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艾薇·菲尔森。朕要你这个人，从头发，到指甲，到你身上的圣痕。"
"从今夜起，你住进朕的后宫。"
"朕封你为……明妃。"
我僵在原地，下巴还悬在她指尖。
明妃。后宫。她灭了我的国家，杀了我的父王，烧了我的王城，然后，封我做她的妃子？
我脑子嗡嗡的，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么狗血宫斗剧里。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您灭了我的国，然后让我进您的后宫当妃子？您不觉得……"
"不觉得。"她打断我，收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朕灭你的国，是因为你的国挡了朕的路。朕留你的命，是因为……"
她顿了顿。
"你这个人，朕觉得有趣。"
"有趣到，朕愿意把你养在眼皮底下，看看你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她转身，裙摆在车辕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上车吧，明妃。"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朕的銮驾，还空着一个位置。"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莉莉安娜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复杂："殿下……不，明妃殿下。您刚才那一问，可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