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队在这片荒地里某个站点稍作停留，早等候在此的劳工们便默不作声汇入队伍，牧羊人举着手腕的终端依次从他们身边走过，队伍渐渐消融进远方的黑暗里，原地只留下两个瘦小的身影。
他们前方矗立着一座小型聚居点的围墙 —— 碎石、废钢筋、用随处可见的建筑垃圾胡乱堆砌而成，瞧着破烂不堪，实际也是形同虚设，但对杂菌、流民、强盗和失控的寄生虫还是可以抵挡一番。
聚居点里漏出星星点点的光，隐约混着嘈杂人声。
这是一处在方舟任何地方都随处可见的小型聚居点，这里挤着数万人。从分区政府手里领着微量的电力配给和极为有限的最低级饮用水，配着一间最低级别的兑换所和几架老旧的警卫无人机。
这就是全部了，居民们贫苦而艰难的苟活着。
这里没有半个政府雇员，税收、份额、治安全由当地实际掌控者 —— 帮派说了算。每隔一段时日，他们就会凑齐信用点与物资，押去附近的城镇上缴。
税交给方舟政府，换来永远不够用的水电；份额塞给各级官员，换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分区政府那点人手本就捉襟见肘，光是管理那些体量庞大的城镇和城市就已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多如繁星的大小聚居点内发生的那些烂事。
只要不是瘟疫、虫灾这类捂不住的大事，信用点和物资的税额交足，便没人会来过问。这样的中小型聚居点突然被合并、吞并、甚至彻底消失是常事，分区政府也懒得下来查，只要吞并者连带他吞进去的地方一起上缴税收和份额就行。
这也让大大小小的聚居点像远古城邦一般，隔三差五便互相攻伐，掠夺对方的地盘、物资与人口。
绝大数残忍的杀戮和征服也只是为了凑够税收而已。
越是体量庞大的聚集点，越容易爆发内讧、走向分崩离析。事实上，这的环境从根源上就掐断了长期扩张的可能 —— 恶劣的生存条件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注定这里永远不会出现规模失控的巨型聚居地，也不可能诞生无人能制衡的庞大势力。
面前这座小型聚居点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区别，依靠捕猎、圈养寄生虫，再种些能加工成杂粮的作物勉强运转，真正的大头收入，是源源不断向方舟输送廉价劳力来换取信用点。
贝拉躲在菲尔顿身后，吮着指缝里的食物残渣，小眼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破烂围墙，满是好奇。
菲尔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悬了一路的石头稍稍落了落。
终于到了。
为了节省人手、好管控，整个聚居点只留了一处出入口。门洞不算宽，堪堪能容两辆悬浮车并行。
门口守着十来个精壮汉子，腰里别着短刀，一边吆五喝六地维持秩序，一边雁过拔毛地抽成。
四米多高的破烂墙头上，不时有手电光晃来晃去，上面巡逻的人背着老旧的激光枪 —— 老得都能当他们爷爷。
每隔一段墙就搭着一间矮破的岗亭，里头常年有人守着用热成像望远镜，盯着四面八方的黑暗。
除了脚下这条被踩实的土路，四周再没有别的路。以城墙为界，向外稀稀拉拉铺着大片模样古怪的各种植物，就算站在墙顶打着手电照，也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种的都是一些在贫瘠缺水的土地里、在永恒的黑暗里也能扎下根生长的可食用作物，生命力旺得惊人，只需些许养分，它们就长势喜人。
至于味道，从没人敢奢求。
菲尔顿攥着贝拉的手腕踏上土路，压低声音再三叮嘱，绝对不能踩、更不能碰这些作物 —— 全是帮派的私产，碰坏一株，他俩的麻烦就大了。
沿路随处可见劳工模样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或抬或提着桶，里头装满了粪便、不能吃的虫尸，还有些分辨不出原形的腐烂物。
数人是一个小队，走到一处领头的就关了头灯，小队的所有人摸黑把那些恶臭的半流质肥料泼向周围作物根部，完了事再开灯赶往下一处，周而复始。
这些劳工的用电配额卡得极死，超了就得克扣他们的口粮，半分都不敢浪费。
说好听些是劳工，其实他们就是一群一无所有的流民和贫民，实际是帮派的圈养奴隶，稍有偷懒完不成任务就要挨打，每日辛苦工作获得的食物也仅够温饱而已。
他们自愿成为帮派的私产时，手腕上的终端就被强行摘除了，脸上被烙上了当地帮派独有的图案，这样除了依靠收留他们帮派外，再无其他选择，除了逃出去当杂菌，或者成为杂菌的食物。
就算如此，这些奴隶依然对收留他们的帮派感恩戴德。
好在大门口的灯是常亮的，昏黄的光铺出一小块安全区，门口没什么闲人，往来的都是帮派圈养的奴隶，一般外出务工的人都是结伴外出或回来，但菲尔顿耽误了最早那班列车，与格鲁工头他们分开了。
“滚开！都他妈闪开！车队出来了！”
门口的守卫突然厉声喝骂，抬脚踹向一个动作慢了半拍的奴隶。
奴隶们像受惊的鼠群，慌忙退到路边。动作稍慢的，已经挨了不少拳脚。
菲尔顿忙拽紧贝拉，借着灯光站到路边作物的间隙里，反复确认两人落脚的地方碰不到半株作物。
刺耳又沙哑的引擎声猛地炸响，几辆武装悬浮客车和卡车吃力地升离地面，悬在离地不到一米的高度，晃晃悠悠地驶了出来。车身锈迹斑斑，护板焊的歪歪扭扭，飞起来的时候还往下掉着碎屑。
贝拉揪着菲尔顿的衣角，从他的背后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望着车队。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可食用部位的寄生虫肉干、害兽肉干、加工好的杂粮，还有聚居点产出的各色零碎货物。每隔一段时间，帮派的车队就会拉着物资去最近的城镇交税。
车上还能坐人的缝隙都坐上了人，除了随行帮派护卫，大多是外出务工的劳工 —— 只要付少量信用点或食物交给负责押送的头目，就能跟着车队抵达最近的城镇，再转城镇帮派的武装客车去有轨道列车的大城市。
没赶上车队，或是舍不得这信用点的人，就会凑在路边等固定时间经过的那些牧羊队，半路入伙。
一来是能顺道跟着走，二来沿途聚居点都和所有经过这条线的牧羊人都有长期合作，收费比坐车还要便宜一些，这群人就这么一步步走到最近的城镇。
当然从城镇出发到聚集点的时候是原价收费。
上次菲尔顿跟着格鲁一行人搭车出发的；这次是半路加入牧羊队徒步，两种方式算是都尝过了。
还有更穷的，连这点信用点都舍不得出，数人或十数人凑一凑信用点，交上押金，付一点点租金租把手电和备用电池，就敢结伴往城镇闯。
路上自然是凶险重重。虽说都知道大致路线，出事的概率也没夸张到九死一生，可真遇上事，基本就没有活口。但凡费尽心机争取到劳工身份的人，不是走投无路，都不肯冒这个险。
车队的引擎声渐渐远了，尘土慢慢落定。
菲尔顿望着敞开的大门，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寒意，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上次在这挨打的痛楚早已消散，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攥着贝拉手腕的手不自觉重了几分。
“贝拉，听着。等下经过大门时，你一句话都别说，眼睛别乱看，就老老实实跟在我身后。到家之前，不准乱跑，不准出声，听见没有？”
贝拉虽不懂缘由，可看着主人严肃得有些吓人的脸色，还是赶紧点了点头，小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
